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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天家福气
街上的喧嚣渐渐远去,承泰帝的心情似乎还没从刚才那幕中走出来。
贾瑛跟在他身侧,默默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林如海看了看日头:「四爷,天色不早了,该找个地方用饭了。」
承泰帝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了看,果然已经快到正午了。
「嗯,是该吃饭了。这附近可有什么好去处?」
贾瑛想了想,道:「前边不远有条巷子,新开了一家酒楼,叫太白居」,听说手艺极好。」
「那就去看看吧。」
三人沿着街市继续往前走,巷子里有不少食肆,香气四溢,烟火气十足。
拐过两个弯,看见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矗立在街口,门脸装潢得颇为气派,匾额上「太白居」三个大字龙飞凤舞。
「倒是有几分气势。」承泰帝点点头,「就这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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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酒楼,掌柜的见来了客人,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楼上请!二楼雅间清净,正适合几位。」
贾瑛摆摆手:「要最好的雅间。」
掌柜的一脸堆笑:「客官跟我来。」
上了二楼,掌柜的推开最里面一扇门,恭恭敬敬地请几人进去。
雅间果然宽,窗户正对着大街,能看到楼下人来人往。桌椅都是上好的红木,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倒是有几分雅致。
承泰帝在主位上坐下,贾瑛和林如海分坐两旁。戴权站在门口,随时听候吩咐。
掌柜的递上菜单,承泰帝接过来翻了翻,又递给贾瑛。
「你点吧,我不常在外头吃,不知道什么好。」
贾瑛也不推辞,接过菜单,点了几道清淡的菜,又要了一壶好茶。
掌柜的记下,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菜便陆续端了上来,都是些寻常菜式,但做得精致,看着就有食欲。
承泰帝夹了一筷子鱼,点点头:「嗯,确实不错,比宫里的不差。」
贾瑛笑道:「四爷喜欢就好。」
正吃着,隔壁忽然传来一阵说笑声,声音不小,隔着墙壁都听得清清楚楚。
承泰帝皱了皱眉,看向戴权。
戴权连忙道:「老奴去看看。」
他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
戴权低声道:」回四爷,隔壁是————八殿下。」
「景瑞?」承泰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来这里做什么?」
戴权小心翼翼地答道:「八殿下————大约是来吃饭的。」
承泰帝面色不悦,「哼」了一声:「他倒是会享受。」
八皇子周景瑞,贾瑛只见过一次,还是年底宫宴的时候。
承泰帝的筷子搁在碟沿上,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贾瑛和林如海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皇帝的家事,不是臣子能插嘴的。
承泰帝忽然站起身来。
「走,去隔壁看看。」
贾瑛和林如海也站了起来,跟在承泰帝身后。
隔壁雅间的门半掩着,里面的说话声清晰地传了出来。
「殿下,尝尝这道蟹黄豆腐,这可是他们家的招牌。」
「嗯,不错,豆腐嫩滑,蟹黄也新鲜,就是姜放多了些。」另一个声音瓮声瓮气的,带着几分油腻。
承泰帝皱了皱眉,推门进去。
雅间里坐着四五个人,正中间的正是八皇子周景瑞。
只见他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料子极好,却绷在身上,勒出一道道肉褶子。他的脸圆滚滚的,腮帮子上的肉往下坠,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面前摆着七八道菜,手里还捏着一个鸭腿,正啃得满嘴流油。
旁边作陪的几个人,贾瑛都认得,冯紫英丶卫若兰,还有两个面生的,约莫是八皇子府上的清客。
周景瑞听见响动,抬头瞟了一眼。正要低头继续吃,突然反应了过来。一个激灵,手里的鸭腿差点掉了。
「父————父皇?」周景瑞慌忙站起来,身上的肉跟着颤了几颤,险些打翻了面前的碗碟,「你怎么在这儿?」
冯紫英等人听到这声父皇也是被吓了一跳,自然明白来人的身份。纷纷慌忙起身行礼,一个个脸色煞白。
「陛下。」
承泰帝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周景瑞那圆滚滚的身材,面色不太好看。
周景瑞讪讪地笑了一声,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更小了:「儿臣是来尝尝新菜,回头好让王府的厨子学着做。」
「你就这点出息。」承泰帝坐下后,目光在雅间里扫了一圈。
冯紫英等人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不行。
承泰帝看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
几人如蒙大赦,谢恩后仓皇离开。
承泰帝找了个位置坐下,又招呼贾瑛和林如海。
周景瑞也坐下了,圆滚滚的身子缩在椅子里,像是要努力把自己藏起来。
承泰帝看着他这副模样,面上的不喜之色更甚。
「你这都多久没进宫了?」
周景瑞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回父皇,有四个多月了。」
「四个多月?」承泰帝冷哼一声,「朕还以为你忘了还有朕这个父亲。」
「儿臣不敢。」周景瑞的脑袋垂得更低,「儿臣只是怕进宫打扰了父亲处理朝政。」
承泰帝冷笑一声:「怕打扰?朕看你是不想见到朕吧?」
周景瑞不吭声了。
承泰帝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这个儿子,生母早逝。长大以后,搬出宫去住,更是深居简出,一年到头也难得进宫几次。
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听说王府里养的厨子,都是从各地重金请来的名厨。为了一道菜,他能让人跑上千里路去找食材。京城里哪家馆子出了新菜,他一定是第一个去尝的。
就因为这个,承泰帝没少训斥他。
一个皇子,不思进取,整日沉溺口腹之欲,成何体统?
可眼前这个儿子还是左耳进右耳出,挨了训老实几天,过不了多久又故态复萌。
后来他也懒得管了,反正他也不指望这个儿子能有什么出息。
「你最近都在忙什么?」
周景瑞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答道:「也没忙什么,就是在府里看看书,偶尔出来走走。」
「看书?」承泰帝挑了挑眉,「看的什么书?」
「《随园食单》————」
承泰帝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周景瑞赶紧改口:「还有《资治通鉴》,儿子最近也在读。」
「读《资治通鉴》?」承泰帝冷笑一声,「你读得懂吗?」
周景瑞被承泰帝当着外人的面呵斥,憋得满脸通红。
雅间里的气氛有些尴尬。
贾瑛低头倒了杯茶,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林如海目光则落在墙上的山水画上,似乎对那幅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承泰帝看着周景瑞这副模样,又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看看你,整日就知道吃喝玩乐,一点正事不干。你大哥十四岁的时候就已经在御书房帮着批摺子了。你二哥也在六部历练了两年。你呢?除了吃就是吃,还能不能有点出息?」
承泰帝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朕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来当个废物吗?」
这话说得重了。
周景瑞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贾瑛放下茶杯,轻声劝道:「四爷,八殿下还年轻,慢慢教导就是了。」
承泰帝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年轻?都二十了,还年轻?你还没他大呢。」
林如海也劝道:「四爷息怒,外头人多眼杂,仔细叫人听见了不好。」
承泰帝这才住了嘴,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周景瑞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像是在犹豫什么。
过了半晌,他忽然抬起头来。
「父皇,儿臣有话想说。」
「说。」
周景瑞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全身的勇气。
「儿子知道自己不成器,整日只知道吃喝玩乐,让父皇失望了。可是父皇,儿子不是不想做事,是不敢。」
「不敢?」承泰帝满脸疑惑,「有什么不敢的?」
周景瑞咬了咬牙:「大哥和二哥,斗得太厉害了。儿子若是出头,必然要被他们拉拢,不管靠向哪一边,都会得罪另一边。儿子不想卷进去。」
承泰帝的脸色变了。
贾瑛和林如海恨不得把耳朵堵上。
这种话,岂是他们能听的?
周景瑞却像是豁出去了,继续说道:「儿子知道父皇瞧不上儿子,觉得儿子是个废物。可是废物至少能活着。儿子不想争,也争不过。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等将来不管谁赢了,总不至于要了儿子的命。」
他说完,眼眶已经湿润,却硬撑着没有落泪。
承泰帝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承泰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
周景瑞摇摇头:「没有人教儿子,是儿子自己想的。」
承泰帝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了。」
贾瑛和林如海跟着站了起来。
承泰帝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景瑞一眼。
「瑞儿,以后多进宫看看朕。」
周景瑞一愣,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承泰帝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出了酒楼,承泰帝没有心情再逛,径直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
贾瑛和林如海跟在后面,也都沉默着。
直到走到宫门口,承泰帝才停下脚步。
「你们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承泰帝这一问,来得突然,也沉重。
林如海垂着眼,似乎在斟酌。这种涉及天家父子丶储位根本的话,稍有不慎便是滔天大祸。
贾瑛知道,林如海此刻想的多半是如何周全委婉。
片刻后,林如海谨慎开口道:「陛下,天家之事,非臣等外臣所能妄议。陛下素来英明,自有圣断。」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是标准的官样文章,但胜在安全。他久不在京,对京里的形势还没看太明白,自是谨慎为主。
承泰帝的目光缓缓移向贾瑛,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贾瑛,你怎么看?」
贾瑛心里暗暗吐槽。能怎么看?这事的根源就是你既立了长子为太子,给了天下人一个明确的储君,却又对次子周景淡处处流露出不亚于太子的看重与偏爱,甚至在朝堂上默许乃至扶植其势力与太子分庭抗礼。
既给了周景淡不该有的希望,也给了依附他的人搏一把的野心。夺嫡之争的苗头,本就是你亲手埋下,又亲手浇灌的。
当然这话贾瑛也就是在心里想想,是绝不能宣之于口的,他还没活够。
「陛下,臣以为,八殿下今日所言,亦是————保全自身之道。」
他略作停顿,见承泰帝并未动怒,才继续道:「八殿下能甘于平淡,不涉险地,于陛下而言,或许少了位能干的臂助,但于天家而言,未必不是福气。」
他没有直接评价承泰帝是否做错了。
林如海在一旁,听到贾瑛这番话,面露一丝忧色。贾瑛这番话其实是有些失了分寸了。
「天家福气。」承泰帝低声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罢了。」
承泰帝摆摆手,似乎想挥去心头的沉重:「今日出宫,本是想看看朕的京城,看看朕的子民。没想到————罢了,你们回吧。
说罢,他转身踏进宫门,戴权急忙跟上,厚重的宫门在两人身后缓缓合拢。
直到那道朱红大门完全关闭,林如海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贾瑛的目光复杂。
「瑛儿,你今日这话有些过界了。
贾瑛知道他担心什么,低声道:「姑父放心,我心里有数。」
林如海摇摇头,与他并肩走着,声音压得极低:「你那些话相当于默认了太子与二皇子相争的事实。」
「我知道。」贾瑛平静道,「但八殿下已经把话说破了,陛下当时没有斥责他,反而流露出愧疚之意。陛下既然问我,显然是对姑父的回答不满意,这时候若我再打太极,反倒会惹得陛下不喜。」
林如海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只是往后在这件事上,定要小心再小心。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我明白。不过,姑父你说,八殿下今日这番话,是真的因为心里委屈,还是————」
「你是说,他是故意说给陛下听的?」
「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