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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英莲
宴席散时,已近二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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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年纪大了,熬不得夜,早被鸳鸯搀扶着回去歇了。邢夫人丶王夫人等人也相继告退。贾赦喝得面红耳赤,由小厮扶着踉踉跄跄往自己院里去,林如海则是被贾政缠着,要彻夜畅谈。
贾瑛并未急着走。
他在荣庆堂外的回廊下站定,唤住了正欲离去的宝钗。
「宝钗妹妹,且留步。」
宝钗闻声驻足,回身看来,灯火映着她白皙的面庞,眉目间带着几分疑惑:「瑛三哥可是有事?」
贾瑛略一颔首:「烦请宝钗妹妹将香菱带来,有人想见她。」
宝钗闻言,更是诧异,却也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唤了莺儿去传香菱。
不多时,香菱便跟着丫鬟来了。她显然已经歇下了,头发只是随意挽着,身上穿着一件藕荷色褙子,脸上带着几分睡意,见了贾瑛便垂首行礼:「三爷。」
「跟我来。」贾瑛转身便走。
宝钗和香菱面面相觑,只得跟上。
三人穿过荣国府重重院落,到了贾瑛住的院子。秋纹正在院门口张望,见贾瑛回来,忙迎上来:「爷回来了。」
「人到了?」
「到了。」秋纹点头,「碧痕在陪着呢。」
贾瑛嗯了一声,抬脚进了院子,径直往正房去。
宝钗跟在后面,心中越发疑惑。她看了香菱一眼,香菱也是一脸茫然,眼中带着几分不安。
房里点着灯。
碧痕正陪着一个中年妇人在说话,那妇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却带着几分沧桑,眉目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韵。她坐立不安,双手绞着,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门帘掀开,贾瑛率先走了进来。
那妇人连忙起身,紧接着便身体一僵,目光越过贾瑛,落在他身后的香菱身上,嘴唇微微颤抖,眼眶瞬间红了。
香菱也愣住了。
她看着那妇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那眉眼,那轮廓,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冥冥中似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轻轻触动,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却又说不清是为什么。
「你————」妇人声音沙哑,嘴唇颤抖着,泪水已夺眶而出,「你可是英莲?」
英莲。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香菱心中激起层层涟漪,可她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些散开的波纹。她茫然地看着妇人,脑中一片空白,只觉得这两个字分外熟悉,却又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我————」香菱张了张嘴,有些无措地看向宝钗,「姑娘,我————」
妇人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香菱抱住,嚎啕大哭:「我的儿啊!娘找了你十几年,你知不知道娘找了你十几年啊!」
香菱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手足无措,下意识想要推开,可那怀抱中的温度,那哭声中的欢喜,却让她莫名地不忍。
更奇怪的是,靠在妇人怀中,她心中竟生出一股奇异的安宁,仿佛漂泊多年的孤舟终于靠了岸。
「你丶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香菱声音发颤,眼泪却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妇人哭道:「你是英莲!你是我女儿!你幼时名叫英莲,你爹叫甄士隐。那年元宵节,霍启抱着你去看花灯,将你弄丢了。我苦命的儿啊,你那时候才四岁————」
香菱的身子微微颤抖起来,那些被拐卖时的惊恐丶孤苦无依的彷徨丶不知身世的迷茫,此刻全都化作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哭,只觉心里又酸又涩又暖,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香菱哽咽着,却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妇人,「可你抱着我,我心里好生暖和。」
封氏闻言,哭得更凶,将她搂得更紧:「不记得不要紧,往后娘天天陪着你,慢慢就想起来了。」
宝钗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圈也不觉红了。她这才明白,原来瑛三哥要见的不是香菱,而是让香菱来见这位夫人。她转头对莺儿吩咐几句,莺儿匆匆离开。
贾瑛没有打扰她们,只静静地看着这对失散多年的母女相拥而泣。
秋纹和碧痕早已红了眼眶,悄悄地退到一旁,给这母女俩留出空间。
哭了许久,封氏才稍稍平复了些,拉着香菱的手上下打量,眼泪止不住地流:「你长大了,娘都快认不出你了。这些年,你可吃了不少苦吧?」
香菱摇头,又点头,泪眼朦胧道:「姑娘待我极好,并没有吃苦。只是我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封氏心疼得不行,转头看向宝钗,颤声道:「这位姑娘,便是你口中的姑娘」吧?」
香菱点头,转过身来,朝宝钗深深一福:「姑娘的大恩大德,香菱没齿难忘。」
宝钗上前扶起她,温声道:「说什么恩不恩的,你在我身边这么长时间,也是尽心尽力。如今能找到你娘,是你的造化,也是你的福气。」
封氏闻言,又要下跪磕头,被宝钗一把拦住:「大娘不必如此,这都是瑛三哥的功劳。」
封氏转向贾瑛,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贾大人!民妇给你磕头了!若不是你派人去姑苏寻我,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女儿了!」
贾瑛上前将她扶起:「封大娘不必如此。香菱这些年不易,能找到亲人,也是缘分。
你们母女团聚,便是最好的结局。」
封氏连连点头,拉着香菱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一松手女儿又会消失一般。
恰在这时,莺儿回来了。
莺儿手里拿着一张纸,正是香菱的身契。
宝钗接过,看了一眼,便递给贾瑛:「瑛三哥,这是香菱的身契。如今她既找到亲人,这身契便该还她。」
贾瑛接过那张纸,展开来看了一眼,果然是香菱的身契,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宝钗,眼中带着几分诧异。
要知道,薛蟠当初为了香菱,可是惹出了人命官司。虽说最后不了了之,但香菱在薛家的分量,薛蟠对她的看重,宝钗不可能不知道。如今宝钗竟将身契拿出来,这份决断,着实让他意外。
「宝钗妹妹可想清楚了?」
宝钗微微颔首:「想清楚了。香菱在我身边尽心尽力,我瞧着她也是可怜人。如今她娘找来了,我若还留着这张纸,岂不是耽误她们母女团聚?我哥哥那里,我自会去说。」
封氏闻言,又要下跪磕头,被宝钗一把扶住。
贾瑛看着手中的身契,沉吟片刻,走到灯前。
香菱猛地抬头,似乎意识到什么,眼睛睁得大大的。
贾瑛将那张身契凑近烛火,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开来。纸页卷曲丶发黑,化作灰烬,飘落在桌面上。
房里一片寂静。
封氏愣愣地看着那堆灰烬,眼泪又涌了出来。香菱更是呆住了,嘴唇微微颤抖,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三爷————这是————」
「从今往后,你便是自由身了。」贾瑛拍了拍手上的灰,「不是什么香菱,也不是什么丫鬟,你是甄家的小姐,甄英莲。」
香菱,不,英莲,站在原地,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十几年了,她被人贩子拐走,被人买卖,被人当作物件一样送来送去。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如今,她知道了。
她姓甄,名叫英莲。她爹叫甄士隐,她不是谁家的丫鬟,不是谁买来的奴才,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三爷。」英莲哽咽着,忽然跪了下来,「三爷的大恩大德,英莲这辈子都报答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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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说话,跪什么。」
英莲却不肯起,磕了一个头,抬头时已是泪流满面:「三爷,英莲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英莲想跟着三爷。」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宝钗微微一愣,看了英莲一眼,又看了看贾瑛。
封氏也是惊讶,拉着女儿的手:「英莲,你————」
英莲紧紧握着母亲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着贾瑛:「三爷,英莲知道这话唐突。可这些年,英莲被卖来卖去,从来没有人把英莲当人看。姑娘待我好,可那是在薛家,我终究是个奴才。如今三爷给了我自由身,这份恩情,英莲无以为报。」
「英莲没有别的本事,只愿在三爷身边端茶倒水,做什么都成。」
贾瑛皱了皱眉:「你如今是自由身,不必再给人做丫鬟。你娘找了你十几年,你们母女该好好过日子才是。」
「三爷说得是。」英莲抹了把泪,「可英莲心里清楚,若不是三爷,我这辈子都见不到我娘。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
封氏也跪了下来:「贾大人,若不是您,我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你的大恩大德,民妇一家做牛做马都报答不了。英莲既然愿意跟着你,你就收下她吧。」
宝钗在一旁轻声开口,劝道:「瑛三哥,英莲既然有这个心意,你便收下她吧。她是个实心眼的孩子,你若是不答应,她心里反而过意不去。」
贾瑛想了想,终于点头:「既如此,你先跟着我。不过你不是丫鬟,也不是奴才。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做事,那是你的自由。什么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
英莲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谢谢三爷,谢谢三爷。」
贾瑛看向封氏:「封大娘,今晚你们母女先在厢房住下。明日我在荣府后街寻个宅子,将你安顿下来。」
封氏千恩万谢,被秋纹领着去厢房歇息。
英莲却没有跟去,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爷,我想先陪着姑娘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再跟姑娘道个别。」
贾瑛点头:「应该的。」
英莲转身走到宝钗面前,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姑娘,平日里多亏你护着我。姑娘的恩情,英莲这辈子都记着。」
宝钗扶起她,眼圈微红:「别再说什么恩不恩的,你在我身边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如今你找到亲人,又有了去处,我替你高兴。」
接着她从腕上褪下一只虾须镯,套在英莲手上:「这个给你,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英莲连忙推辞:「姑娘,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拿着。」宝钗按住她的手,不容她拒绝,「往后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三哥的恩情「」
。
英莲含泪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