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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江南的诱惑与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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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江南的诱惑与屠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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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天府的梅雨季,黏腻得让人心发慌。
    这种细如牛毛的雨丝,落在盔甲上生不出半点声响,却能无声无息地渗进生铁的缝隙里,生出一层暗红色的锈斑。就像这座繁华奢靡的六朝古都,正用它那软绵绵的脂粉气,一点点腐蚀着这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淮西铁军。
    大元帅府,后堂。
    朱元璋穿着一件宽大的常服,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被雨水打落的满地残红。他的脸色比这阴沉的天气还要难看。
    书案上,不再是战报,而是一摞摞厚厚的“密奏”。
    那是李善长刚刚呈上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这几个月来,红巾军将领在应天府的“丰功伟绩”。
    “徐达的部将,强占了城东张员外的三百亩良田……”
    “汤和的手下,在秦淮河畔为了个清倌人,把应天府原先的两个富商打断了腿……”
    “最可恨的……”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案上的青瓷茶盏跳了起来,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最可恨的,是咱的义子!朱文逊!”朱元璋双目赤红,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在大堂里焦躁地来回踱步,“他竟然纵兵抢劫了一个盐商的府邸,霸占了人家的宅院不说,还把那盐商十六岁的女儿强抢入府做妾!那盐商告状无门,昨夜在元帅府门外,一头撞死在石狮子上!”
    站在一旁的李善长噤若寒蝉,额头上的冷汗和着空气中的湿气,糊了满满一脸。
    “上位息怒……”李善长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弟兄们跟着上位出生入死,如今打下了这锦绣江南,心里难免有些……有些骄纵。文逊公子也是年轻气盛,一时糊涂。盐商之事虽然恶劣,但若是重罚,怕是会寒了那些淮西老将的心啊。”
    “寒心?他们强抢民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应天府百姓的寒心!”朱元璋咆哮道。
    “吱呀”一声。
    后堂的门被推开了。
    马秀英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刚贴好的棒子面饼子和一碟咸菜。这种粗粮,在如今的元帅府里已经极其罕见了,但马秀英一直坚持自己做。
    她把大碗放在书案上,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暴怒的朱元璋,轻轻叹了口气。
    李善长见状,如蒙大赦,赶紧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重八,吃口热乎的吧。你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马秀英的声音依旧温和,带着一种能抚平人心头躁动的力量。
    朱元璋看着那碗熟悉的棒子面饼,火气消了一半。他重重地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捂着脸,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和痛苦。
    “秀英,你都知道了?”
    马秀英点了点头,走到他身后,替他揉捏着紧绷的肩膀。
    “文逊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马秀英的眼眶微微泛红,“当年在濠州,你被郭天叙排挤,饿得没饭吃,是那孩子半夜去乱葬岗扒死人身上的衣服换钱,给你买了一只烧鸡。后来打太平,他替你挡了一刀,那道疤现在还在背上。”
    朱元璋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是个极重感情的人。那些义子,都是他在最艰难的时候收养的孤儿。那是真正的血浓于水,是在战场上结下的生死情谊。
    “重八,他有罪,该罚。”马秀英的声音哽咽了,“削了他的军职,打他一百军棍,把他发配去屯田。留他一条命吧,就当是……还他当年那一刀的恩情。”
    朱元璋沉默了。他的手死死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泛白。
    一边是军纪,是应天府的民心;一边是出生入死的义子,是结发妻子的眼泪。
    这种帝王独有的撕裂感,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来回切割。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廊外传来。
    陈寻挑帘而入。
    他今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袍,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黑布包裹。看到站在朱元璋身后的马秀英,陈寻只是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她是未来名垂青史的马皇后而有半分异样。在他两千年的岁月里,见过的皇后太多了。他相信,缘分让他们相聚于此,皆是命中注定。
    “陈先生来了。”朱元璋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站起身,“先生是来给文逊求情的吧?连秀英都开口了,咱这心里……”
    “我不是来求情的。”
    陈寻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一汪死水。
    他走到书案前,将手中那个黑布包裹“啪”的一声扔在桌上。
    包裹散开,里面露出的,是一截断裂的、锈迹斑斑的铁剑。那剑身极厚,刻着繁复的云纹,虽然已经残破不堪,却依然透着一股厚重的历史沧桑感。
    “陈先生,这是何物?”朱元璋一愣。
    “大宋,靖康年间,禁军统领的佩剑。”陈寻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铁锈。
    朱元璋和马秀英对视一眼,都不明白陈寻在此时拿出这把断剑是什么意思。
    陈寻自顾自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看向朱元璋,语气就像是在和老朋友闲聊。
    “重八,你以前问过我,大宋那么有钱,城池那么坚固,为什么会被金人、被蒙古人像杀猪一样宰割?最后落得个崖山跳海的下场?”
    朱元璋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先生说,是因为宋朝文人软了骨头。”
    “那只是表象。”陈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极其锐利,直刺朱元璋的灵魂,“根子在于,大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得国不正。他欺负孤儿寡母,黄袍加身。为了怕手下的将领学他,他搞了一出‘杯酒释兵权’。”
    陈寻指着那把断剑。
    “赵匡胤告诉那些骄兵悍将:你们交出兵权,我给你们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给你们良田美宅,让你们世世代代享受荣华富贵。于是,大宋的武将们放下了刀,拿起了酒杯,抱起了女人。”
    陈寻的声音在空旷的后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酷。
    “他们去强占民田,皇帝不管;他们去强抢民女,皇帝为了安抚他们,甚至帮忙掩盖。结果呢?短短几十年,大宋的军队就成了一群只能看家护院的肥猪。当金人的铁骑冲到汴京城下时,那些将领们肥得连马都骑不上去!”
    陈寻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桌面上,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朱元璋的心脏上。
    “重八!这就是江南的诱惑!这就是温柔乡里的毒药!你现在就在走大宋的老路!”
    “你觉得朱文逊是你的义子,你心疼他。你觉得徐达、汤和是你的兄弟,你舍不得罚他们。你是不是也想学赵匡胤,用应天府的民脂民膏,去喂饱你手下这群吃人的狼?去换他们对你的忠诚?!”
    “我没有!”朱元璋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一样跳了起来,怒目圆睁。
    “你有!”陈寻毫不退让,大步走到朱元璋面前,“你现在的心软,就是大明灭亡的第一铲土!应天府的百姓在看着你,你手下的十万大军也在看着你。今天你赦免了一个强抢民女的义子,明天徐达的手下就敢去屠村,后天汤和的手下就敢去劫掠国库!”
    “重八,你这盘棋,有一步下臭了。”陈寻直视着朱元璋的眼睛,作为朋友,他给出了最致命的提醒,“你要的是重开日月的大明,还是另一个偏安一隅、最终被人剥皮抽筋的南宋?!”
    死寂。
    后堂里只剩下窗外的雨声和朱元璋粗重的喘息声。
    马秀英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淌。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陈寻的话字字见血。如果今天朱元璋退让了,那这支红巾军,就彻底沦为了一群穿着铠甲的土匪。
    良久。
    朱元璋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
    他看着桌上那把大宋的断剑,又看了看那碗已经凉透的棒子面饼。
    “传令。”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声音沙哑得可怕。
    “擂鼓,聚将。应天府内,所有千总以上军官,全部到大校场集合。”
    ……
    半个时辰后。应天府大校场。
    雨下得更大了。
    校场上,徐达、汤和、常遇春等几十名淮西老将披盔戴甲,站得笔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上位突然擂聚将鼓,而且是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肯定出了大事。
    校场正中央的高台上,朱元璋一身黑色的玄甲,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
    在他的前方,绑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人。
    那是他的义子,朱文逊。
    朱文逊此刻已经被吓得面无血色,他在雨中拼命地磕头,哭喊着:“父帅!父帅饶命啊!孩儿知道错了!孩儿把那宅子还回去,把那女子送回去!孩儿替您挡过刀啊父帅!”
    听到“挡过刀”这三个字,徐达和汤和等人的脸色都变了。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徐达跨出一步,单膝跪在泥水里:“上位!文逊公子虽有大错,但罪不至死!请上位看在他往日军功的份上,从轻发落!”
    “请上位从轻发落!”汤和等一众将领齐刷刷地跪倒了一大片。
    这是法不责众的逼宫。也是他们这些淮西旧部在试探朱元璋的底线。
    朱元璋看着台下这群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他的心在滴血。这些人,是他权力的基石;而绑在台上的,是他叫了几年“儿子”的骨肉。
    陈寻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高台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朱元璋的背影。
    他知道,这是朱元璋化茧成蝶的最痛苦的一关。越过了这道坎,他就是真正的帝王。越不过,他不过是一个大号的土匪头子。
    朱元璋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长刀。
    刀锋在雨水中闪烁着刺骨的寒芒。
    他走下高台,走到徐达面前,用刀背重重地敲打着徐达的铁盔,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军功?情分?”
    朱元璋的声音穿透了雨幕,如同雷霆般炸响。
    “你们在太平府流了血,在采石矶拼了命,所以你们觉得,这应天府就是你们的战利品?这城里的百姓,就是你们圈养的猪羊,可以随便杀,随便抢?!”
    朱元璋猛地转身,刀尖直指被绑在柱子上的朱文逊。
    “那咱当初在滁州立下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是不是放屁?!咱当初在校场上对天发誓,要‘驱除胡虏,恢复中华’,是不是一句笑话?!”
    “你们想学元军的做派,还是想学宋军的软骨头?!”
    满场死寂,只有雨水落下的沙沙声。徐达和汤和等人被朱元璋身上的恐怖杀气震慑,全都低下了头,不敢再发一言。
    朱元璋走到朱文逊面前。
    朱文逊看着父亲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彻底绝望了:“父帅……”
    “儿子。”朱元璋的眼角滑落一滴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你替咱挡过刀,咱心里记着。你叫咱一声爹,咱这辈子都是你爹。下去了,别怪爹心狠。这大明的天,得用人头来撑着。”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朱文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狂吼:
    “执法队!行刑!”
    “按军规,强抢民女,夺人田产,乱我军心者——”
    “当众,杖毙!!!”
    行刑的军士都是朱元璋的铁杆亲卫。他们没有犹豫,举起粗大的军棍,狠狠地砸在朱文逊的后背上。
    “砰!”
    “砰!”
    沉闷的撞击声夹杂着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
    每一棍下去,台下的那些淮西将领的心脏就跟着猛烈地抽搐一下。那可是上位最疼爱的义子啊!就这么当着全军的面,活生生地打死!
    起初,朱文逊还在惨叫求饶。但几十棍下去,惨叫声变成了微弱的呻吟,最终,彻底没了声息。
    朱文逊的尸体软软地挂在绑兵柱上,鲜血和着雨水,染红了高台的木板,顺着缝隙滴落在下方的泥土里。
    朱元璋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铁打的雕像。
    他没有回头看儿子的尸体一眼。他只是用那双冷酷到了极致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台下的每一个人。
    “传将令!”
    “从今日起,成立‘纠察司’(锦衣卫的前身)。凡军中将领,有贪污军饷、强占民田、欺压良善者,无论官职多高,军功多大,一律剥皮实草,悬于城门!”
    “谁敢再把应天府当成销金窟,咱就让他变成坟骨冢!”
    数万大军在雨中轰然跪倒,齐声高呼:
    “谨遵上位将令!万死不辞!”
    声音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骄纵与浮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与铁血的纪律。
    江南的诱惑,被朱元璋亲手挥下的这把屠刀,彻底斩断。
    这场雨,洗刷了红巾军身上最后的一丝草莽气。一支真正拥有严明纪律、令行禁止的恐怖战争机器,在江南的这片土地上,浴火重生。
    陈寻看着这一幕,转身走下了高台。
    回到住处,他翻开《长生录》,抖去伞上的雨水,提笔写道:
    至正十六年,夏。应天雨夜。
    朱元璋杀义子以正军法。
    宋亡于宽纵,明将兴于严酷。今日校场之血,彻底铸就了大明不可撼动的铁血军魂。
    他是个好统帅,但从今往后,他再也做不成一个好父亲了。真正的孤家寡人,从此刻开始。
    陈寻搁下笔,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内部的烂肉剜掉了,接下来,该应对外面的狂风暴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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