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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清虚弱地抬起一只手。
指尖在剑晨的眼角轻轻地抚过——带走了他眼角的一滴泪。
「晨大哥……」
「婉清这一生……能做你的妻子……不悔……」
「只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只是……来世……别再做大侠了……」
「做个普普通通的……渔夫……」
「我给你……生火做饭……」
「好……好吗……」
话音未落。
抚在剑晨脸颊上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婉清的脑袋,也在这一瞬间缓缓地歪到了一侧。
一双原本蕴含着无限柔情的眸子——彻底失去了光彩。
「婉……清?」
剑晨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呆呆地站在海面破碎的船板之上,抱着怀中已然冰冷的身躯,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天地之间——
只剩下怀中这具再也不会说话的身躯。
以及耳边不断回响的,妻子最后一句「来世别再做大侠了」。
「哈……哈哈……」
一声极其压抑的笑,从剑晨的喉咙里溢了出来。
「大侠……」
「大侠……」
「我剑晨——算什么狗屁大侠!」
「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
一双原本清澈到了极点的眸子,开始变得漆黑丶浑浊——
一种接近癫狂的丶从骨子里腐烂出来的黑色。
某种叫做「人心」的东西,在这一瞬间——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深渊之中缓缓爬上来的丶冰冷到骨髓的——恨!
恨八大神帅。
恨帝释天。
恨整个天门。
更恨——恨他自己这一身无用的武艺,恨自己空有一身剑道却连最在乎的人都护不住。
巨舟之上,天门高手见剑晨失神,眼中杀机大盛,纷纷自船头踏海而出,挥刀绕向剑晨所在的碎船板。
「哼。」
一声冷哼。
声音不大,却仿佛自九天之外传来,清晰地响彻在了每一个人的耳畔。
这一声冷哼之中,不带半分杀意——
却让所有人的动作,齐齐僵在了原地。
众人骇然抬头。
只见远处的冰河之上——
一道身影,踏冰而来。
来人闲庭信步,看上去缓慢至极,实则快若缩地成寸。
每一步踏在冰面之上,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他的身形根本不属于这一方天地。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
只觉得天地之间——骤然一亮!
嗤!嗤!嗤——!
无形的剑气纵横交错,瞬间切过了整条甲板!
「呃……」
船上数十名天门高手,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便纷纷捂着自己的咽喉,颓然倒地。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八大神帅——
更是如遭雷击!
一身引以为傲的护体真气如纸糊一般彻底破碎,整个人像八只断线的风筝,狂喷鲜血,被生生轰入了身后的冰河之中——
生死不知!
全场死寂。
神秘人飘然落于剑晨身侧,一手托住紧抱着妻子的剑晨,踏海掠上天门巨舟。
大袖一挥,雄浑到了极致的内力灌入船身,巨舟竟如一支离弦之箭,瞬间破开冰浪,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巨舟甲板之上。
剑晨意识迷离,艰难地抬起被鲜血糊住的双眼。
视线之中——
一道负手而立的挺拔背影——
竟是如此熟悉,如此伟岸。
这道身影的气势,像极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可此人应该远在中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师父……」
剑晨喃喃自语,热泪滚落,
「是你……来救不孝徒儿了吗……?」
话未说完——
他的头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海风猎猎。
神秘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刚毅而又沧桑的面容。
眉眼之间的轮廓,竟与远在中原的无名——有着七分相似!
只是一双眸子——
比之无名的冲淡平和,更多了几分傲视天地的狂傲与霸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甲板上紧紧抱着妻子尸身丶整个人已经彻底昏厥的剑晨。
眼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无名……你这徒弟,倒是让你操碎了心。」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目光又在早已没有了气息的婉清身上停留了片刻。
「来晚了一步。」
他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在剑晨的背心上轻轻一点——
一股浑厚到了极致的温润真气顺着剑晨的经脉流转而去,瞬间将他最致命的几处伤势封住。
可这一股真气,却无论如何也抚不平剑晨心中的废墟。
「罢了罢了。」他长叹一声,
「心死之人,最是难救。」
「既然让我碰上了——」
「便带你去扶余,看看能不能把这颗心——一点一点地,再捡回来。」
他弯下腰,轻轻从剑晨怀中取出冰冷的身躯,用大袖仔细裹好,放在船头一角。
海风猎猎,天门巨舟载着一活一死,朝着扶余方向——疾驰而去。
数日后,天门天界。
帝释天周身真气鼓荡,终于将体内顽固的魔气强行压制了下去。
虽然没有彻底根除——
却已经无大碍,只需要数日的时间便可完全痊愈。
「哼。」
「聂风……」
他缓缓地起身,眼中的杀意陡然涌动,
「待本座神功尽复——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此次天门虽然遭受了重创——
可他帝释天还在,天门便不会倒。
只是背叛他的人——必须付出代价!
念及此处,帝释天的身形一闪,朝着天界更深处的禁地掠去。
禁地之内,寒气逼人。
矗立着数根巨大的玄冰冰柱。
每一根冰柱之内,都封印着一名曾经名动一时的绝世强者——皆是帝释天漫长岁月之中收藏的「战利品」。
帝释天缓步穿行于冰林之中。
最终,在一根最为巨大的冰柱前停下了脚步。
冰柱之内,封印着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虽然在沉睡之中——
可他眉宇之间,依旧透着一股狂傲不羁到了极点的霸气。
「冰皇……」
帝释天望着冰中之人,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到极点的冷笑。
「三十年前——」
「你受心上人的挑唆,不自量力,妄图挑战本座。」
「最终,落得了一个冰封三十年的下场。」
「如今——」
帝释天的眼中闪过一丝算计,
「本座给你一个赎罪的机会。」
「只要你能帮本座杀了那些叛徒——」
「三十年前的旧帐,本座可以既往不咎。」
话音未落。
帝释天单手按在冰柱之上,圣心真气喷薄而出!
咔嚓——!
坚不可摧的万年玄冰,竟在他一掌之下——寸寸龟裂!
轰——!
一声巨响,冰屑纷飞漫天。
一股恐怖至极的寒气从破碎的冰柱之中骤然爆发而出,席卷四方。
冰柱之中,沉睡了整整三十年的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
两道寒芒如利剑一般,瞬间刺破虚空!
冰皇——苏醒!
冰皇眼中的迷茫一闪而逝,随即化作了深深的敬畏。
他单膝跪地,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沉睡了三十年后刚醒来的沙哑:
「师尊……」
可他心中满是疑问——自己为何会被解封?
三十年前他亲自挑战师尊丶落得冰封下场,这一桩旧帐当年师尊可是亲口说过要让他冰封万年。
如今——为什么?
帝释天并没有多言,只是转身朝着外面走去,冷冷地丢下一句:
「跟本座来。」
冰皇不敢多问,连忙起身,紧紧地跟在了身后。
两人穿过重重的冰廊,来到了——冰狱的第一层。
帝释天在一间昏暗到了极点的牢房前停下了脚步。
牢房之内——
关押着一个蓬头垢面丶形容枯槁的老妪。
她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
连帝释天都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头。
听到脚步声,老妪艰难地抬起头来。
当她一双浑浊到了极点的眸子触及冰皇冷峻的面容——
原本死寂的眼中竟爆发出了惊人的光彩!
「冰……冰大哥?」
她颤巍巍地朝着栅栏爬来,一只枯如树皮的手穿过栅栏,朝着冰皇的方向伸去。
「是你吗……?」
「你终于来看我了……我是小莲啊……」
她的声音沙哑而凄厉,夹杂着三十年积压下来的怨念与无尽的思念。
一边爬一边从乾瘪的眼眶之中流下了混浊的老泪。
「我等了你三十年……整整三十年啊……」
冰皇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个如鬼魅般的老太婆。
脑海深处——
一张年轻时婉约动人的脸庞一闪而过,与眼前这一具丑陋的躯壳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有的——只是无尽的厌恶与暴虐。
「恶心的东西。」
一声阴冷到了极点的怒喝。
冰皇猛地探出手爪——雪血爪!
寒光一闪。
噗——!
叫做「小莲」的老妪头颅,如一颗被捏爆的西瓜般当场炸裂。
红白之物溅了一地,连带着栅栏之上都沾满了血污。
无头尸身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哼——!」
冰皇甩了甩手上的血迹,脸上满是狰狞与快意:
「老子就是因为你这个贱人——才被冰封了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啊——!」
「老子终于明白了——女人如衣物!」
帝释天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看来这三十年的冰封,让你长进了不少。」
他目光扫过地上无头的尸身,嘴角的笑意愈发阴冷。
「无情无义,方能成大事。」
他大袖一挥。
一道流光破空而出,稳稳地悬浮在了冰皇的面前。
一卷由不知名兽皮制成的卷轴,通体漆黑,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