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冬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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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下了三天才停。青州城白茫茫一片，屋顶上、树枝上、墙头上全是雪，阳光照在上面，白得刺眼。方圆的院子里，老槐树的枝条被雪压得弯了下来，偶尔抖落一团雪，砸在地上，扑的一声闷响。那盆石榴花搬到了屋里，放在窗台上，叶子还是绿的，在窗玻璃后面安然地待着，像屋里的另一盏灯。
    王紫璇这几天来得更勤了。她说天冷，怕方圆一个人冻着。每次来都带着东西，有时候是一壶热水，有时候是一包点心，有时候是一捆干柴。她把干柴堆在厨房墙角，又去院里扫了一圈雪，把路清出来才歇下。
    “方圆。”王紫璇在正房门口拍掉袖子上的雪。
    “嗯？”
    “你这里没有炉子，要不我把我家的搬过来？”
    “不用。炭火够了。”
    王紫璇没有再说。她走进屋里，在火盆旁坐下，伸出手烤火。冻红的手指在火光的映照下慢慢回温，指尖泛起淡红。方圆坐在她对面，也在烤火。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王紫璇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是那本天机剑法的册子。她翻开，低头看。方圆看了一眼封面上那几个字，那本书他已经很久没有翻开过了。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听着炭火细微的声响，听着屋外偶尔落雪的声音。
    “方圆。”王紫璇没有抬头。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方圆想了想。“就这样过。”
    王紫璇翻了一页书，“就这样过是……怎么过？”
    “修炼，吃饭，睡觉。你在旁边。”
    王紫璇的手停在书页上，没有翻动。她低着头，指尖搭在纸页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按了按，“那我一直在旁边。”
    方圆没有说话。火盆里有一根炭烧塌了，落下几点火星，又慢慢暗下去。他坐在原地，没有动。王紫璇也没有动。屋外的雪还在树梢上积着，偶尔有一两片落下来，砸在檐下的青石上，扑扑的。窗台上那盆石榴花，叶子在暖意里微微舒展，像是要等春天提前到来。
    又过了几天，天气更冷了。青州城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井沿结了一层薄冰，打水的时候得先敲开。王紫璇来的时候，在院子里摔倒了一次，膝盖磕在青石板上，裤子洇湿了一小块。她站起来拍了拍，没吭声。方圆从屋里出来，看到她的裤子上有一小片深色水迹，蹲下身看了看，“进去换一条，我这里有你上次落下的衣服。”王紫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方圆的脸，“你什么时候收的？”“上次你晾在我这里的，忘了收回去。”方圆站起来，转身走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叠好的裤子，递给她，“去厨房换，那里暖和。”王紫璇接过衣服，没有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干净的裤子，手里拎着那条湿的，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风吹过来，布料冻得发硬，僵直地垂着。
    “你留我衣服，是不是早就知道我还会摔？”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阳光穿过树枝，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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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方圆坐在石桌旁，“是怕你哪天来，衣服不够换。”
    王紫璇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她走的时候，路过那盆石榴花，停下脚步看了一会儿。花盆里新浇了水，土面还润着。她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没有转头，声音不大，“你连我的衣服都留着，那以前我说过的那些话，你应该也都记得。”方圆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门缝里漏进一缕冷风，又很快合上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那株石榴花，叶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触碰过的温度。他坐在石桌旁，没有动，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巷子口看了一眼。王紫璇的背影已经不见了，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尽头。她来过，又走了，但她的脚印还留在雪地上。
    第二天一早，方圆推开院门，准备扫雪。门外的雪地上，那串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一半，但还是隐约能看出痕迹。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扫帚，开始扫雪。扫到巷子口的时候，听到一阵脚步声。他抬起头，王紫璇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互相看了一眼。
    “这么早。”方圆说。
    “怕你没饭吃。”
    她走到他面前，把食盒递过来，就着冷风搓了搓手。“今天炖了鸡汤，趁热喝。”方圆接过食盒，没有打开。“你吃了吗？”“吃了。”方圆让开一步，“进来坐。”王紫璇走进院子，在石桌旁坐下。方圆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汤还冒着热气，鸡肉炖得酥烂，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他端起碗，低头喝汤。王紫璇坐在对面，看着他喝。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转头看一眼院墙上积的雪，光线从她脸上滑过，她整个人像是从冬天里长出来的，带着温度。
    方圆放下碗，抬起头。“紫璇。”
    “嗯？”
    “以后你不用每天往这边跑，我自己会做饭。”
    王紫璇愣了一下，“你嫌我烦？”
    “不是。”方圆看着她，“是怕你摔着。”
    王紫璇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我带一双防滑的鞋来。”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细雪，“明天我穿靴子来。”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石榴花，“那盆花你浇过水了？”“浇了。”她点了点头，像是满意这个答案，然后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
    方圆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轻轻合上。屋里的炭火还没熄，窗台上的石榴花在窗玻璃后面静静地立着，叶片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他低下头，把石桌上的空碗收了起来，然后走进厨房，没有急着洗碗，而是站在灶台边，看着窗外的雪，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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