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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20）亮出底牌(第1/2页)
连夜飞回白市驿，落地已是凌晨两点。
四个人没力气再折腾，就在机场的空房间里将就了一晚——椅子拼一拼，军大衣一裹，和衣而卧。布林德躺在长椅上，半宿没睡着。舷窗外延安的那几点灯火，一直晃在他眼皮底下；身边不远处，杨希真靠着墙，呼吸绵长，不知是真睡着，还是同他一样醒着。
天蒙蒙亮，车队进城。到了美军招待所，汉斯和史密斯两个缺觉的，先后回房补觉去了。布林德把杨希真安顿在三楼客房，吩咐勤务兵送两份早餐上去，自己整了整军装，上楼赴约。
推开夏洛克的套房——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赫尔利不在。夏洛克独自站在窗前看江，背对着门，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雪茄。
布林德把延安之行从头讲了一遍。中共的三点意见，一条一条复述，措辞尽量贴近原意；连他自己建议中共派劲旅南下、插到日本第6方面军后方袭扰的那段，也如实讲了。
夏洛克听完，把雪茄搁在窗台上，一手托着下巴，在房间里来回踱起步来。走得很慢，皮鞋声一下一下，像在敲算盘。
拖住关东军和华北方面军的承诺，等于稳住了美国人最担心的东线；缓解危局的诚意，也摆得明明白白。中共的态度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细想想，又条条都在局里。
踱了许久，他终于停下来。
“把你那位翻译助理——请上来。“
布林德一愣：“问他？“
“对。“夏洛克已经坐回沙发，端起凉了的咖啡，呷了一口，“我有些话，想当面问他。“他抬起眼，补充道，“你在，更好。“
这话有些怪。布林德心里犯嘀咕，但没多问，转身下了楼。
三楼客房里，杨希真正对着早餐没什么胃口。门被敲响，布林德进来，只说了一句：“收拾一下，跟我上去——那位夏洛克先生要见你。“
杨希真心里“咯噔“一声。
要见他？谈判已经谈完了，他一个翻译，见他做什么？
他放下筷子，把外套披上，一路上把昨天机舱里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没有疏漏，没有失言。可越是这样，心里那股不自在越是往上冒。
进了套房，布林德抬手示意：“这位是夏洛克先生。这位是我助手，杨医生。“
杨希真跨进门时，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
原来如此。
这就是那个藏在雾后面的人。他压下心头异样，礼貌地伸出手。
夏洛克站起身，绕过茶几来同他握手。握的时候，他端详着杨希真，忽然开口，中文，不太流利，但咬字很清楚：
“杨医生——还是该称呼你，袁立铭，袁先生？“
房间里，空气“啪“地一声绷紧了。
杨希真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几不可察地一僵。
有那么两三秒，他没说话，也没松手。脑子里却像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窗，冷风灌进来——袁立铭。
这个名字，他自己都快两年没听人叫过了。
文庆山？鲁云飞？田申？不可能，一个都不可能。甚至布林德，布林德就站在旁边，连他也不知道。
那是谁？谁在什么时候，把这个名字从坟里刨了出来？
他松开手，垂下眼，缓缓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脸上已经什么都看不出了。
“夏洛克先生消息灵通。“他说，声音很平，“请问，有何见教？“
“不必紧张。“夏洛克微微一笑，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只是希望我们可以相互坦诚地交流。“
“相互“两个字，他咬得很轻，像把一枚棋子轻轻搁在棋盘中央。
而此刻，房间里的第三个人，正僵在原地。
布林德站在那里，看着杨希真，看着自己同生共死两年的翻译、自己的医生、自己随时可以交托后背的那个人，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陌生了一瞬。
袁立铭。连名字都是借来的。那些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他护住的人，到底是谁？
一股说不清的东西从胃里往上翻。不是愤怒，愤怒太轻了；是某种被悬在半空的失重感。这两年，杨希真给他治过伤，陪他熬过的夜，替他把一封封家书收进铁盒，原来都是“杨希真“做的。
那“袁立铭“呢？袁立铭在哪？
可紧接着，另一个念头冷冰冰地压了下来：这是夏洛克故意让他看见的。当着他的面揭开这张牌，就是要看他们两个之间，谁先慌，谁先疑。
布林德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没让任何东西爬上脸。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离杨希真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端起茶杯，手很稳。
“袁先生，“夏洛克在自己座位上坐定，双手交叠，开门见山，“有个问题我不太明白，想请教你。这次延安的机会这么好，一起合作，把蒋委员长赶下台。你们组织的领导层，为什么不接受？“
来了。杨希真心里那根弦“铮“地一声。
他端坐着，指尖在大腿上轻轻并了并。这个问题，他答的不是自己一个人，答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记下来，传回去，摆在不知哪张桌子上反复掂量。他没有立刻开口，先停了两秒，像是在斟酌，其实是在把那颗狂跳的心按回原位。
“我党如果要解决掉蒋先生，“他终于开口，语速不快，“当初在西安的时候，就可以办到。不必等到今天。“
“为什么？“夏洛克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国民政府的问题，根源不在蒋先生个人身上。“杨希真的声音渐渐沉了下去，“这个政权，从内部早已经腐化堕落。凡事只顾各自利益，同底层百姓离心离德。这不是换一个人，就能改变的。“
他说到这里，眼前忽然晃过鲁云飞当年的样子。油灯下，那个人也是这么一句一句掰给他听的。他当时将信将疑，如今原样奉还，竟觉得字字都是血肉。
“抵御外侮为先，是我党定下的宗旨。起码，蒋先生还愿意抗日。这个时候换一个人上来——“他迎上夏洛克的目光，“只会更糟。非常时期，团结，而不是内耗。“
夏洛克不置可否，指尖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又抛出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更长，也更刁：两个国民政府，一支深陷不拔的日军，重庆打完了所有大会战，“你们中共的作用，又在哪里？“
杨希真没有马上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看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半晌，抬起头来：
“我们中国医界有句俗谚——'脉病人不病者死，人病脉不病者生'。“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续下去：
“日军虽强横，如釜中沸水，浮泛无根。重庆政府守土有责，正面战场确实都是他们在打。这我不讳言，不管打得好与坏。可若没有我们在敌后团结民众、建立根据地、死死拖住敌人，日本人轻易就能把占领区的资源、人力全部动员起来。到那时候，“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下来，“再多十个豫湘桂，也挡不住。“
“我党起到的关键作用，在于凝聚散掉的人心，稳住这个民族的脉络。脉不乱，人就病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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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静了一瞬。
夏洛克盯着他看了足有五秒钟，忽然轻轻“嗯“了一声，那声调里有一种猎手遇见意外猎物的兴味。这番医理入军理的话，把他心里悬了多年的一个谜题解开了。
那支一路横扫、却在武汉之后突然停滞的日军，原来是被这个物资贫乏、却能发动民众的政党，用一张看不见的人心网，死死拖进了泥沼。外甥汉斯从延安传回的报告，说的也正是如此。
他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再转：
“日本人即将进逼重庆。中日多年的平衡会被彻底打破。你们中国，可有亡国之虞。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你可以打开地图看一看。“杨希真的回答几乎没有停顿，这个问题，他在飞机停靠宝塔山下茫茫的夜色里就想透了，“蒋先生实际控制的范围，其实很有限。国民政府垮掉，中国不会亡。只要人心不散，我党会引领各地民众一直打下去。就算没有你们的合作，也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像是把一块石头轻轻放下：
“当然，合作，代价最小。所以眼下的关键不是逼谁下台，是稳住人心，只有尽快打通中印公路，人心才稳得住。这才是化解危机的正道。“
“可那样的话——“夏洛克笑了，摇了摇头，“你们也许错过了千载难逢的机会。不觉得可惜吗？“
杨希真沉默片刻。
石敬瑭。燕云十六州。这些旧事在他心里滚过一遍，压得胸口发闷。再抬眼时，他的目光清亮而硬：
“我们的领导层，更在意民众的安危。外患未除，再起内乱，死的还是老百姓。“他顿了顿，“至于将来中国的家事，中国自己解决。借外力，不是正途。这样的'机会'，不要也罢。“
“好一个'不要也罢'。“
夏洛克靠回沙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一盘下到中局的棋整个推倒重来。
“或许只能牺牲掉醋乔了。“
“什么？“
杨希真霍地坐直了。
而布林德，他正端着的茶杯“当“的一声磕在茶几上，茶水溅出来一片。
牺牲醋乔？
密支那那场绞肉战，雨林里泡胀的尸体，铁丝网上挂着的人，那些他亲眼看着埋进土里的弟兄。那场仗，很大程度上就是眼前这个人故意拖出来的！现在说牺牲？！
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你这不是出卖史迪威将军吗？！密支那——“
“怎么叫出卖！“
夏洛克瞥见杨希真还在场，猛地坐直，截住话头。他摊开手，语气放缓，像在安抚，又像在宣布一条不容更改的账目：
“密支那战事，配合得很成功。帮我们拖住了几十万日军，成果显著。但蒋委员长坚持，一定要调走史迪威，这是他肯继续合作的先决条件。这其中，或许有些是我犯的错。但醋乔也过界了：他不该用极限施压，非把蒋委员长逼下台才肯罢休。“
他见布林德没话，继续道：
“我看了你的总结报告。中国军队让中国人自己指挥，效果反而更好。总之，牺牲不会白费，回头再谈。“
“请慎重考虑，“布林德一字一字地，“是不是非拿到中国军队指挥权不可？“
夏洛克握着拳，沉默了几秒。
“……或许你是对的。如果他们之间的心结能解开，我们可以让步。你可以试试，把这个作为条件抛给他。“
“我抛给他？“布林德皱眉。
“对。帕特会代表总统再去交涉一次。你，和他一起去。大家都退一步，事情就解决了。如果调和不了，“夏洛克的声音冷下来，“他要调走醋乔才肯合作，那我们就没有选择了。“
“怕什么！“布林德梗着脖子，“大不了继续耗，看谁先撑不住！“
“你在桂林的预警很关键。可抽调驻印军回援，醋乔根本不同意！“夏洛克也抬高了声音，“航母编队已经就位，再过几天就打菲律宾！中国这边不容有失，必须处置好他制造的麻烦。密支那的部队，无论如何要马上动起来！“
布林德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那些血腥的画面又涌上来了。他张了张嘴，一句更冲的话顶到喉咙口：这一切根本就是你布的局，我要写信给总统……
话到嘴边，却猛地刹住了。
他想起那数十封石沉大海的家信。写出去，层层转递，然后杳无音信。他知道自己的邮件在被人看着，只是始终没有证据。此刻对面这个人，分明连“你去写信“都敢当面说出来。那一瞬的胆寒，比愤怒更冷。
他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什么时候去谈，再通知我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
“杨医生——“身后，夏洛克叫住了刚起身的杨希真。
杨希真回头。夏洛克从上了密码锁的抽屉里取出一本档案袋，隔着几步远递过来，轻轻一笑：
“这个，还给你。放心，没有无关的人知道。“
杨希真双手接过。
抽出袋口的抬头一瞥，他看见抽屉深处还躺着一本印着标记的文件，灯光反射，可以清楚看到是朵金百合印。
金百合。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针，在他心口极轻地扎了一下。他听过这个名头，心里一激灵，赶紧垂下眼，把那点惊涛压进最深的地方，不动声色地收好档案袋，低声道了句谢，拉门出去。
走廊尽头，布林德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笔直。
杨希真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喉咙动了动：“中校……“
布林德没有回头。
似乎过了很久，其实只有几秒钟，但足够两个人把两年的日子在脑海里各过一遍，布林德开口了，声音哑的：
“袁立铭。“
“……是。“
“两年。“布林德终于转过身。他的眼睛里烧着东西，却不是恨，“我熟悉的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杨希真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名字，只是个代号。'袁立铭'这三个字，两年没用过了。“他顿了顿，“但在密支那，在朝天门，给你治伤、陪你熬夜、替你把信一封封收好的那个人是杨希真。这个名字，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布林德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忽然从鼻子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又像把什么东西收了起来。
“走吧。“他说，转身先走，走了两步，又扔回来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
那语气里，已经听不出是气话，还是别的话了。
杨希真跟上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门后那个人，此刻大概正盯着天花板，把整盘棋重新码过。
金百合的影子在他脑子里一闪，他把它摁灭了。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