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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13）嘉陵江上(第1/2页)
自8月底离开康提，史迪威在印度又逗留了一周。
康提那地方，舒适得几乎让人堕落，山间别墅，英国式的下午茶，网球场上白制服晃来晃去，雨季的晨雾里飘着咖啡园的香气。他管那地方叫“退休疗养院“，在日记里写得刻薄：“我宁可回前线吃炮弹，也不想在这儿吃黄油。“可命令就是命令。战区司令部要搬家，一大摊子人马和电台得跟着他挪窝，他只能耐着性子盯完最后一批档案装船。
这一周的等待，还有一个名头，两个人。
一个是总统特使赫尔利，帕特里克·赫尔利，俄克拉荷马的石油律师出身，据说精力过人，一路从莫斯科飞到德黑兰，又从德黑兰飞过来，到哪都带着他那副牛仔式的、近乎浮夸的热情。另一个是罗斯福的私人代表唐纳德·纳尔逊，战时生产局的头头，专程前来洽谈美中经济合作。说白了，就是来算算怎么把美国机器搬进中国工厂，又该怎么把中国桐油、钨砂、猪鬃装进美国船舱。
人到齐后，一行人分乘两架运输机，从印度起飞，越过驼峰航线，降落在重庆的白市驿机场。
重庆方面照例铺排了一整套的洗尘宴：军政部的、外交部的、委员长侍从室的，请帖雪片一样飞进他的住处。史迪威一张没接，全部推掉，落地当天径直回到嘉陵江畔的寓所。
立秋后的山城，酷热稍微退却了些。江风从上游下来，把白日积攒的燥热一卷一卷地带走，可空气里那股子潮湿黏腻，还是糊在人身上，甩不脱。天擦黑的时候，勤务兵给他送来一盏清茶，他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叼着烟嘴，倚在临江的栏杆上，看那条浑浊的大江东流而去。
水流永不停歇，他的脑子也转个不停。
早前那一桩公案，他早已了然于心。蒋中正向罗斯福要人，要一名“关系协调员“，插在两人中间。马歇尔代他断然否决：这是战区，不是股份公司，不能设个“和事佬“分权。罗斯福出于政治考量，到底体谅委员长的处境，退了一步，派赫尔利来充任此职，名头好听，权力有限。
其实现在派谁来，史迪威都没意见。局势已经变了。
彻底拿下密支那之后，中国战区经驼峰航线获得的物资翻着倍地涨；在衡阳吃了大亏的日本人，休整将近一个月，没有西进，而是掉头南下进攻广西，一时间桂林、柳州便一线告急，但那是后话。眼下要紧的是：重庆的压力骤减，蒋中正缓过了一口气，于是又端起了他那副“能拖则拖“的老姿态，迟迟不肯就范。
不肯交出指挥权，是吧？那就耗着。
他已经下令，中美联军留在密支那原地不动。缅甸的攻势，就这样停摆。只要蒋中正一天不在正式文件上签字，一天不把指挥权移交过来，中国驻印军就一天不再前进一步。拖吧。缅北的雨季马上就到，驻印军的给养有英国人管，他的部队耗得起；而史迪威心里清楚，真正耗不起的那个人，此刻就住在南岸黄山官邸的电风扇底下。
栏杆上的烟嘴明灭了很久。
史迪威对蒋中正的判断早已成型：此人的能力和视野都有天花板，猜忌是他的本能，权术是他的母语。若让这个人继续以这种姿态领导中国，中国的未来只会一片黑暗。美国迟早要做出对自身有利的长远决策，不仅仅是为了合作战胜日本人。一旦拿到指挥权，就必须摊牌。这一步棋，他想了很久，落子无悔。
在寓所休息一晚，第二天一早，史迪威应约去见蒋中正。
会面安排在云岫楼。到会的人比预想的多。原来蒋中正组了个联谊会，欢迎他“凯旋“归来。军政大员、高级将领、还有一些花枝招展的官太太，客厅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说笑声隔着走廊都听得见。
寒暄落座后，蒋中正先开了口。话说得很客气，却句句有讲究：
“将军过去的工作，完全是军事上的。今后嘛，若出任中国军队的全权指挥官，事情就不一样了，军事、政治、外交，千头万绪。我的意见是，将军至少需要分出四成精力，用到政治方面来。“
史迪威端着茶杯，心里冷笑。翻译过来就是：你要指挥权？可以，但先过我给你划的框——四成精力给我盯着政治，也就是盯着我划的红线做事。
“我会认真考虑委员长的意见。“他答得滴水不漏。
接着谈到中国军队的改编事宜。果不其然，蒋中正又在这里设了坎，身子往沙发上一靠，慢条斯理地提出：将军如果一定要使用中共的军队，可以，但延安方面就必须首先承认重庆军事委员会的权威，名义、编制、番号、军令，一样不能少。
史迪威淡然一笑。
他太熟悉这一套了。说穿了，委员长绝不愿中共在军事上占据一席之地，哪怕这武装就在抗日前线天天流血，哪怕美军顾问团早就写明了它牵制了多少日伪军。委员长要的不是合作，是收编；不是抗日，是名义。
他不想就此再作无谓的争执。争了四年，哪一次争出过结果？
“委员长对此不必多虑。“史迪威顺着话头往下说，语气诚恳得像是在替对方分忧，“国共第二次合作时，延安方面不是早就承认过国民政府和军事委员会的领导地位吗？如果您不放心，我会尽快同延安方面交涉，遵照您的意思，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蒋中正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话已经点明了——他听懂了对方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就够了，无需再啰嗦。
于是客套继续。蒋中正忽然换了副轻松的口吻，开了个玩笑：
“密支那战役，据说连换三个贵方的指挥官都不行，最后还是靠我们的郑洞国将军调整指挥才彻底拿下。看来我们一个中国将军，顶你们三个美国将军是为明证了。“
客厅里响起一阵附和的轻笑。这话绵里藏针，明着夸郑洞国，暗着敲打他史迪威。
史迪威却不介意。他放下茶杯，坦然点头：
“委员长说的是事实。“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郑洞国、孙立人和廖耀湘这几位指挥官，身先士卒，与底层士兵同甘共苦，勇敢无畏。缅北战事取得今天的阶段性成果，当属他们贡献最多。对此，我深表敬佩——这份敬佩，我愿意在任何场合公开讲。“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忽然一转，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不过也请委员长别忘了，他们是如何变成今天的善战之师的。同样的兵，四年前在内地是另一种样子。你们中国有句老话，主将无能，累死三军。反过来讲呢？主将有道，散兵成虎。新38师和新22师是谁练的、在哪练的、吃的谁的粮、用的谁的枪，委员长腿比我的长，心里应该有数。“
客厅里那阵轻笑，戛然而止。
蒋中正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缓缓放下茶杯，扯了扯嘴角：“将军快人快语，果然名不虚传。“
“醋乔“的绰号，从来不是白叫的。
这场联谊会就这么泛泛而谈、绵里藏针地进行到结束。散场时，宾主双方笑容可掬地握手道别，谁也没说到正题上，指挥权的事，一个字没提。
史迪威坐进回程的车里，摇下车窗，让江风吹散一身的酒气和脂粉气。他不着急。以不变应万变——棋已经下到中盘，急的是对面。
“继续拖。“他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在心里又对自己重复了一遍，“看你蒋中正，还能出几招。“
第二天上午，两人正式会谈。
地点还是云岫楼，只是今天没有联谊会，没有官太太，没有衣香鬓影，客厅里只有地图、茶杯和两个人。窗外知了叫得声嘶力竭，电风扇在头顶上慢吞吞地转。
蒋中正果然先按捺不住。寒暄不过三句，他便把话题切到了缅甸，手指点着地图上密支那的位置，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密支那克复之后，中美联军已经休整月余。我的意见，将军应立即出动，进攻八莫，加快打通中印公路，同时把龙陵那边的日军引开，减轻滇西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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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迪威坐着没动，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
按反攻计划，八莫是留给滇西远征军的活，卫立煌的部队打到密支那，同中美联军会师，这是早就议定、写进作战纲要里的分工。可现在呢？龙陵打了两个多月，城头换了几次主攻部队，就是迟迟拿不下来；日本人的“断号作战“已经全面展开，兵力像潮水一样往南压，卫立煌在怒江那边焦头烂额，一封接一封的告急电报飞向重庆。
委员长这是想让驻印军替他兜底。
“委员长，“史迪威抬起眼，答得很直接，“我的部队不动。没有正式移交指挥权之前，我不会调动一兵一卒——进攻八莫也好，策应龙陵也好，想都别想。“
客厅里静了几秒，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
“将军这是在贻误战机。“
“不，委员长。“史迪威的声音不高，一个字是一个字，“贻误战机的人，正在龙陵城下反复换打法。我的部队休整，是因为他们在密支那流了六个月的血——他们打得够多了。接下来怎么走，等签了字再说。“
这次会面，自然是不欢而散。
接连几天，两人你来我往，各不相让。移交指挥权这个核心问题，始终像一块泡在醋里的骨头，酸着，硬邦邦的，谁也没法下口。
又是一场舌头口水角斗结束的那天傍晚，史迪威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嘉陵江畔的寓所。皮鞋踢在门边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了几分。他解开领口的扣子，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堆在桌上那半尺高的文件信函，心里莫名烦躁。
案牍工作是他此生最厌恶之事。一个军人，天生该在地图前、在电台旁、在尘土飞扬的行军路上，而不是被捆在办公桌前批阅这些纸片。可厌恶归厌恶，电报得回，报告得批，信函得看——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拿。
最上面一封，是马歇尔发来的电文。
他拆开，快速读完，眉头慢慢锁紧。这是个不利消息——日军大举出动，兵锋已逼近广西，桂林、柳州一线危在旦夕，按参谋团的评估，这股势头难以阻挡。马歇尔在电文里告诫他：务必警惕这个危机，抽空去广西巡视一趟；不管你和蒋中正如何斗，牢记底线，不能让中国战场崩溃。
史迪威把电文撂在桌上，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广西。
他撇了撇嘴。广西是桂系李宗仁、白崇禧的地盘，桂系与中央多年貌合神离，彼此防得跟什么似的。蒋中正那个人，遇事头一个算的不是日本人的账，而是政敌的账。他恐怕巴不得借日本人之手，替他把卧榻之侧的政敌收拾掉呢。
警告是警告，路还是得走一趟。他抓起笔，在台历上记了一笔。
放下电文，他又拿起另一份——经过包瑞德审查、由谢伟思提交的那份删节版报告。
这一看，就再也放不下了。
窑洞、南泥湾、介绍会、边区的选举、军队的精气神、敌后战场的牵制数字……那些删节之后仍然透出来的东西，一页一页砸在他心口。他读得很慢，读完又翻到开头重读了一遍，内心波澜起伏，久久平不下去。
延安那支力量，已经不是“值得注意“四个字可以概括的了——它在强势崛起，每一天都在壮大。史迪威用铅笔在桌角轻轻敲着，思路越来越清晰：要尽快利用中国士兵的战斗价值，靠重庆这条路已经走到头了；唯一的出路，是让蒋中正交出军权、走下舞台，同中共展开深度合作，一起对付日本人。而且，他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恐怕等不及拿到指挥权才出手了。时机比程序重要。
他正想得入神，卫兵敲门进来报告：赫尔利先生前来拜访。
史迪威略一沉吟：“请他到会客室稍候。“
待卫兵退下，他起身走到里间，亲自拟了一封密令发给柏特诺——措辞简短，口气斩钉截铁：没有他史迪威的亲令，中美联军不得离开密支那半步，违令者军法从事。封好口，叫来副官即刻发出，他整了整军装，这才转去会客室。
赫尔利正站在窗边打量江景，见他进来，热情地张开双臂迎上来，握手摇得整个胳膊都在晃：“乔！我的老伙计！“
寒暄不过两句，这位牛仔特使便直奔主题，一屁股坐进沙发，身子前倾：
“乔，我上午已经同子文就指挥权问题会晤过了。他给我交了底——“他伸出一根手指，“只要我们答应，今后所有的租借物资都交给委员长来分配，移交手续，立即就可以办理。“
说完，他看了史迪威一眼，搓了搓手，又补了一句：“我当然没有立即答应他。“
宋子文。
史迪威心里咯噔一下。他弄清楚了一件事：这个曾被委员长冷落、一度跑到美国写书发泄的前行政院长，如今又被蒋中正重新起用了。难怪今天的谈判桌上忽然多了一丝精致的手腕味儿。
他冷笑一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笑话。真是奇了怪了，美国人还不能控制自己制造的东西了？“他把烟嘴叼上，狠狠地吸了一口，“这花生米，又犯什么神经？他当这是做生意？不如干脆让美国给他开一张空头支票，随他怎么填好了！“
赫尔利的脸上有些悻悻然。他干咳一声，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单，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和宋部长商定的指挥权移交商谈日程表。我的意见，可以先就指挥权的细节达成共识，回头再来处理具体的移交手续，一步一步来嘛。“
史迪威接过日程表，一目十行地扫下去。赫尔利在旁边继续补充，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念一份对他有利的菜单：
“子文说，一旦移交指挥权，可由你先指挥不含中共部队在内的所有中国军队，去跟日本人作战。不过，部队的奖惩权、后勤及相关事务，仍由重庆军委会负责。至于与中共相关的事宜，必须待大家进一步磋商以后才能决定……“
“啪。“
史迪威把日程表拍在了桌上。
“帕特。“他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赫尔利，一字一顿，“你难道看不出来？蒋中正绕来绕去，说了这么一大堆，无非就是想借这个'移交'，换取援华物资的支配控制权罢了。指挥权是壳，物资才是核。空壳给他，核给他，我拿到什么？一张盖了章的废纸？“
赫尔利张了张嘴，没出声，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显然很不自在。
史迪威见状，语气缓和了一些，身子往沙发上一靠：
“想玩游戏，就得按我们的规则来。这一点，不能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中共的代表林伯渠现在就在重庆。我准备同他见个面，先敲定时间，尽快到访延安——届时你也可以一起参加。亲眼去看一看，比你我在重庆猜来猜去强得多。“
“另外，“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收拾那份广西的电文，“明天我得赶去广西一趟。那边的局势，据说很糟糕，参谋长让我去看看。“
说着，他把那份日程表递还给赫尔利，又郑重地嘱咐道：
“后面的会谈，你替我参加便是。不管蒋中正继续耍什么花样，记住一句话：物资控制权，一定要掌握在我们手上！“
赫尔利接过失而复得的表单，站起身，郑重点头：“明白。物资权，寸步不让。“
送走客人，史迪威回到窗前，又点上一支烟。嘉陵江在夜色里无声地流，江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更远处，广西的方向一片漆黑。
他想起马歇尔那句“不能让中国战场奔溃“，又想起谢伟思报告里那片灯光明亮的窑洞。
两座中国。他在心里说，只能救一座。
那我选那座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