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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22)弃子明灯(第1/2页)
回到招待所,布林德径直上楼,单独去了夏洛克的房间,通报谈判结果。
夏洛克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遗憾。
然后他告诉布林德一个更冷的事实:“赫尔利在谈判开始之前,就已经给白宫去过电了。“他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业务流程,“白宫方面,已经有所准备。为了大局,只有牺牲史迪威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今天黄山上的那番唇枪舌剑,不过是一场演给彼此看的戏。布林德站在原地,喉咙里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万分失望的他下了楼,推开杨希真的房门,一屁股坐进椅子里,沉默着,连抽了三支闷烟。
一圈一圈的烟雾在灯下盘旋,谁也没先开口。不用说,杨希真已经从他的脸上读出了结果。他陪着一起抽,什么话也没说——屋里静得只剩下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声,和纸烟偶尔的哔剥声。
布林德内心五味杂陈。
他完全没想到,夏洛克说到做到,竟然如此之快就下了决断。更让他脊背发凉的是一个越来越清晰的怀疑,曼哈顿计划,会不会也早已成了夏洛克们手里的一件工具?他们拖住战争的脚步,拖住日本的兵锋,种种操纵,绕来绕去,就为了从日本人手里,截下杨希真昨夜说起的秘密?
自打接受这项特殊任务起,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什么。驼峰航线上的每一年,他都在忠实地履行职责,连一个问号都懒得打。可眼下耳闻目睹的种种,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项任务,是不是已经从根上被人动过手脚,开始变质了。
格罗夫斯当年说过:遇到棘手的事,随时报告;如果来不及报告,又必须做出决定,只要这个决定符合美国的利益、有利于曼哈顿计划的推进,就放手去做——可是,现在到底有多少人卷了进来?层级有多高?这条线往上牵,还能信得过谁?
布林德实在有点不敢想下去。
跟着,密支那的血腥场面又涌了上来:雨夜里泡得发白的面孔,压在心头的棺材山,还有那些临死前惨痛呼叫的中国士兵……一声一声,全堵在他耳朵眼里。恍惚间,他耳畔忽然响起司徒老爹当年拍着他的手说过的话——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
他提醒自己:不能忘记罗斯福总统对自己的知遇之恩;更不能悖离当初的心愿——他们全家,受过中国人天大的恩惠。这份初衷,是他在朝天门码头上船之前就立下的。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量:
此事如果只涉及那些资本财团,那就该设法去阻止,哪怕螳臂当车。可万一,白宫也因为那些财富卷了进来呢?那就不是“任务“的问题了,那是触碰他做人的底线。到那时,到底该如何是好?
布林德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迷惘。
沉吟良久,良久。三支烟都烧到了过滤嘴。他终于掐灭最后一支,直起身,看着杨希真,一字一字地开口:
“我赞同你的推测。后天有个机会。咱们去探个究竟。“
杨希真的眼睛在烟雾后面亮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嘉陵江边,史迪威的寓所。
这位四星上将此刻正默默打点着行装,动作不快,一件一件,叠得很整齐。
有那么一阵子,他曾真心地以为,这盘棋尽在掌握。密支那在手,驼峰在手,总统的信任在手。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也不过只是这盘棋上的一枚棋子而已。一枚被寄予厚望、被推到最前线的棋子。
而现在,这枚棋子,成了弃子。
昨天是他结婚三十四周年纪念日。宋子文打来祝贺的电话,寒暄过后,在电话那头,把这个结果提前告诉了他。等待了数日,他设想过无数种结局,唯独没有料到,斧头落下来,砍向的竟是自己。
今天一早,马歇尔亲自来电,把白宫的最终决定、为什么这么做的缘由与利害关系,逐一讲给他听:蒋中正坚决要调离他,才肯继续合作;眼下只有尽快打通中印公路才能化解危机。权衡之后,罗斯福只能妥协——甚至对再选任中国前敌总司令、接手中国军队指挥权一事,都决定一并作罢。
马歇尔还说:不管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为了保障美国的国家利益、为了战胜日本的最终目标,不能冒失去中国的风险。并叮嘱他,不要对媒体发表任何言论。美国大选已进入最后阶段,共和党政治明星杜威气势如虹,对罗斯福形成巨大挑战;右翼分子正抓住罗斯福“偏袒中共“的态度大做文章。这件事,只能低调处理。希望他能接受和体谅。
这事搁在旁人身上,恐怕至死都不甘心。
但此刻的史迪威,竟已心平气和。
紧绷了数年之久的那根神经,忽然松弛下来,整个人像卸下了千斤的重担。走到这一步,“醋乔“对当初受命时交付给他的使命,自觉问心无愧。唯一不爽的,是遂了蒙巴顿的心意,中缅印战区,将跟着他被一并拆分。
中国战区接替他的,果然是魏德迈。他其实希望是索尔登。索尔登则继承行将结束使命的缅印战区,受魏德迈直接领导;而早就想辞去的东南亚战区副总司令一职,将由惠勒接替。
正式调令虽然还要几天才会到,史迪威已不打算再待下去。这也是马歇尔在电文末尾的私下建议:低调,隐秘,尽早离开。
还有一桩事。
蒋中正让赫尔利转告,准备正式授予他一枚青天白日勋章,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最高荣誉。史迪威听完后,干脆利落地回了两个字:
“不必。“
午后,这颗重磅炸弹般的消息很快传开。
重庆的史迪威支持者们,对华盛顿的这个决定极为震惊。深悉重庆政府弊病、声言会与史迪威共进退的驻华大使高斯,当即提出以辞职抗议,在他看来,白宫这样的决策,将对美中关系的未来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第二天一早,发完给陈纳德、奥金莱克等人的告别电报,史迪威先去看望一个人——孙夫人宋庆龄。
他当面向她辞行。
宋庆龄听完这样的结果,极为愤慨,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在她看来,蒋中正不过是个纸老虎,而罗斯福竟看不到这一点。她明言:史迪威的离去,意味着中美关系的一盏明灯,就此熄灭了。
史迪威默默听着,没有说话。只是告辞的时候,朝着这位始终站在人民一边的夫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下午,他又由赫尔利陪同,这位特使如今一心想接任驻华大使,一起去到蒋中正官邸,作正式的道别拜会。
从本该通力合作的盟友,到剑拔弩张的对立面,走到今天,再去争论孰对孰错,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醋乔觉得,临别之际,总该有些风度。虽说艰难,但该有的,还是该有。
两个人心里也都清楚,这,或许是彼此最后一次见面了。
蒋中正当着面表示非常遗憾,言道:史迪威为中国做了那么多事情、付出了那么多,这些,他都非常肯定。主要是双方性格不合,才不得不要求将他解职。并希望往后还能与他保持通信,请他继续做中国人的朋友。甚至说,如果史迪威愿意,可以继续留在缅甸,指挥完剩余的战斗,直到白宫的正式调令到来。
史迪威自然是婉拒了。
他倒没有怀疑这些话是否言不由衷。毕竟,到了这一步,在不在乎这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双方的客套话说完,客厅里静了一静。史迪威站起身,看着蒋中正,表情淡然,一字一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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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员长先生,无论您怎么看我,请记住:我所有的动机,都只有一个目的:真诚地希望为中国好。“
言毕,他挺起胸膛,朝着蒋中正,也朝着这间屋子,喊出了此刻中国人说得最多的一句抗战口号:“祝最后胜利!“
然后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回到寓所大院,史迪威怔了一下。
院子里站满了人。
中缅印战区重庆参谋处的参谋们、美国大使馆的工作人员,还有好些记者朋友。所有人都是闻讯赶来送他的,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满满一院子。
所有人都依依不舍。布林德尤其郑重地表达了遗憾。他望着这位两鬓全白、日渐消瘦的老上级,喉咙发紧。
看着那张被疲惫和病痛刻满的脸,他心头的那个打算,愈发坚定了几分。但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只上前一步,代夏洛克转告:明早,他会亲自来送行。
史迪威反倒打起精神,面带微笑,摆摆手劝大家不必介怀。他与众人逐一握手道别,拍拍这个的肩,握握那个的手。寒暄休息了一阵,他才登车,去参加林蔚、俞飞鹏还有几位中国老朋友为他组织的送别晚宴。
赴宴回来,夜已深了。刚踏进房间,警卫前来报告:
“将军,中共南方局派人送来一封电报——八路军总司令朱德,对您离任特地发来的慰问电。“
史迪威接过电文,就着台灯看完,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拿出纸笔,伏案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写完,他拿起信纸,轻轻念道:
“尊敬的朱德将军:我奉美国总统之命,即日启程飞回我的祖国。因今后不能与您所指挥的不断壮大的杰出部队在一起作战,我感到非常的遗憾和失望。再见。祝胜利!——约瑟夫·史迪威。“
念完,他又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审视着措辞,然后才郑重地叠起,装进信封,封好口,交给警卫:
“送给外面等候的中共使者,请转交朱德将军。“
警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史迪威一个人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江风灌进来,带着山城深秋的凉意。窗外,嘉陵江的江水滔滔流过,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同他来那年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扶着窗框,望着这条河,这座城,这片他为之争吵了四年、奋斗了四年、也失望了四年的土地,心绪万千。终于,到了告别这个国度的时候了。
次日清晨,寒露已过。
重庆的天气说变就变,阴冷湿寒,天空阴霾密布,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山城,像一床拧不干的湿棉被。院里的黄葛树叶上挂着露珠,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水点子。
史迪威起得很早。
他没有让任何人帮忙,自己穿戴整齐,然后默默站在院中,看着仆从们把行李往两辆吉普车上装:两只旧皮箱,一个工作文件包,再就是些书籍和杂物。堂堂一个战区总司令、四星上将,全部家当,两辆吉普就装完了。装车的年轻人手脚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车装到一半,门卫快步进来报告:有客到访。
史迪威抬头,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外。下车的人,是夏洛克。
他把夏洛克迎到门厅处。两人站定,史迪威挥了挥手,仆从和警卫都退了出去,门厅里静下来,只听得见院子里吉普车引擎预热的低鸣。
“将军,“夏洛克先开了口,声音放得很低,“关于您离任一事,我谨向您表达歉意。“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一句一句地说下去:
“缅甸战役,同美国的全球战略有重大关联。如果不是您当初力排众议,坚持发起并亲自指挥了缅北的大反攻,今天的局势,会糟糕得多。密支那的牺牲没有白费,驼峰航线的拓宽没有白费。将来的胜利,必然同您领导反攻缅甸的贡献,分不开。“
这几句话,说得不算漂亮,却很实。
史迪威垂着眼,静静听完。他心里一直悬着的那件事,两人私下合作、拖延密支那战事的那段旧账,像一块压在箱底的石头,压了他很久。他自问无愧于使命,却始终拿不准那步棋在对错之间的分量。此刻听对方亲口把“贡献“两个字落在缅甸,落在密支那,落在那些死去的士兵头上,那块石头,忽然就松动了。
他抬起眼,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释然。
至于其他的——白宫的算盘,重庆的权术,媒体的风向,谁负了谁,他已经不想去介意什么了。军人交出了阵地,就不再回头数弹坑。
“谢谢你,“他说,“也谢谢你今天来。“
夏洛克却没走的意思,反而侧身让出门口,第三次提出:由他陪同送将军去机场。
“不必了。“史迪威摆摆手,提起自己的公文包,“我得临时去趟大使馆——高斯大使因为我这件事,即将辞职。我们相识多年,该去同他话别。“
夏洛克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他预演好的送行,落空了。但他没有坚持,伸手同史迪威握了握:“那么,将军,一路平安。“
“保重。“
两辆吉普车驶出寓所大门,拐上临江的公路,朝大使馆方向去了。
夏洛克怏怏不乐地回到自己的车上,吩咐汉斯:“先去白市驿机场,等着。“
汉斯从后视镜里看了舅舅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机场上,风更大些。天空依旧是那层化不开的阴霾,跑道湿漉漉的,泛着青光。夏洛克没有下车,就坐在车里,隔着一段距离,远远看着停机坪那头。
他看见赫尔利到了,那身黑西装在灰蒙蒙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正高声说着什么;看见宋子文也来了,同赫尔利并肩站着,神情复杂;最后,一辆军车疾驰而至,何应钦从车上下来,是最后时刻匆匆赶到的,军帽拿在手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几个人寒暄,握手,说着客套话。
然后,夏洛克看见那个瘦高的身影出现了。
史迪威拄着手杖,从车上下来,大衣的领口竖着,两鬓全白。他同每一个人握手,何应钦似乎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笑了。
接着,一行人陪着他,走向那架停在跑道尽头的C-54。舷梯前,史迪威回过身,朝送行的方向望了一眼,那一眼很远,谁也说不清他看的是什么,然后登梯,进舱,舱门关闭。
引擎预热,轰鸣,巨大的机体在湿滑的跑道上缓缓加速,拉起,机腹擦着云层爬升,渐渐变成阴霾天里一个模糊的黑点,朝着东南,朝着缅甸的方向去了。
他还要去密支那,同那些跟了他数年的士兵,做最后的告别。
车里,汉斯轻声问:“先生,走吗?“
夏洛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黑点消失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面对杀伐决断,他从不犹豫,从不手软。这一点,他自己最清楚,棋盘上的弃子,哪一枚落下时他都没有眨过眼。
可是此刻,看着这位纯粹的军人就这样离去,行李只有两车,勋章一枚不要,走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多少还是泛起了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走吧。“他最后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车子驶离机场。阴霾的天幕下,重庆的轮廓在远处若隐若现,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