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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27)孤岛海战(第1/2页)
马里亚纳群岛北面一千多公里外,横亘着一座小小的火山岛,硫磺岛。
它卡在马里亚纳与日本本岛之间,像一枚死死钉在航道上的钉子。岛域之外,黑压压的美军第5航母舰队云集列阵,舰桅如林,一眼望不到边。
登陆编队司令特纳大病初愈,脸色还带着些病后的苍白。他举着望远镜,久久地凝视着那座淹没在硝烟里的小岛,然后放下望远镜,抬手看了看腕上的万年历表——
表盘显示:1945年2月19日,上午9时整。
此前,舰队已经连续实施了三天炮击。两万三千吨钢铁与炸药,倾泻到这座仅二十平方公里的火山岛上,平均每平方米落弹一吨还多。望远镜里,滩头阵地早已面目全非,堑壕被填平,炮位成了一个个冒烟的深坑,看上去,日本人的地面防御工事差不多已被摧毁殆尽。
而舰队这边,炮弹舱也基本清空了——倾泻弹药倾泻得如此彻底,在海军史上都罕见。
“第一波,登陆。“特纳放下望远镜,下达命令。
三万名海军陆战队官兵,乘着数百艘登陆艇,排成密密麻麻的箭镞,朝那片灰黑色的滩头压上去。作战计划上白纸黑字:五天,攻占全岛。
指挥部里,并非没有人嘀咕。这些指挥官们大都刚刚在塞班岛上啃过硬骨头,伤亡名单上的名字还记忆犹新。他们不太理解——为什么非得拿下这个孤零零的、早已失去制海权与制空权的小火山岛?竟动用五个特遣队又三个海军陆战师的庞大军力,简直是大炮打蚊子。
西北海域外的总指挥斯普鲁恩斯,心里倒是清楚一半:参联会制定进攻硫磺岛的计划,是为了给转移到马里亚纳群岛、执行轰炸日本本土任务的B-29机群,在返航时提供一个安全的备降中继基地,B-29的航程极限卡在那里,这个岛,跳不过去,因此不能采用跳岛战术。
但另一半,他也不明白,参联会为什么要求“不惜代价“拿下硫磺岛?一个备降机场而已,值得填进去这么多人命吗?这份电令背后那句话,他没资格看。
而自马里亚纳群岛失守之后,日本人对防空有了痛彻骨髓的认识。他们调来最擅长构筑工事的部队,利用硫磺岛上的天然岩洞,挖掘出上下数层、交错互联的复合坑道——火山灰拌上水泥,浇筑成坚固的地下工事;洞口隐藏在崖壁褶皱里,射击孔贴着地面。近两万三千名守军化整为零,藏进这座人工的蜂巢,外面炮火犁地三尺,里面鸦雀无声。
他们在等美国人上岸。
登陆战,很快就打了三天。
从缅甸战场转战而来的亨特,趴在滩头一处弹坑里,抓起一把灰黑色的沙子,看着它从指缝里簌簌地漏下去,太像了。覆盖着厚厚火山灰的硫磺岛,同密支那一模一样:那座城市也是烂泥和血水搅在一起,日本人的工事也是藏在地底下,像一窝潮虫。
恶心的是,日军把岛上的火山灰拌进水泥,筑成的地下工事坚固得邪门,坑道内四通八达,明暗火力点互相策应,易守难攻。子弹从正面打过来,手榴弹从头顶扔下来,你还没看清人在哪儿,身边的战友就倒下了。那套密如蜂巢的隐蔽坑道战术,正在近距离地、无声地绞杀着举步维艰的美军。
更糟的是那批被寄予厚望的M4型喷火坦克,登陆第一天就齐刷刷陷进了岸滩上的火山灰里,动弹不得,庞大的车体反倒成了障碍,把后续部队和补给物资的卸载通道堵了个严实。工兵连夜铺钢板、垫木料,才勉强疏通。
进攻的手段全都用上了:黄磷弹灌洞,汽油泼进去熏烤,*****对着洞口一寸一寸地舔,这种亨特在密支那赖以成名的利器,到了这座火山岛上,发挥的作用竟也十分有限。每推进一步,都要用尸体去量。
到第三天傍晚,大雨又至,进攻被迫停止。泥浆混着火山灰,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挤出黑水。
利用战地休整的空当,亨特猫在指挥帐篷里,就着马灯赶写战况报告。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写完最后一行,又从头看了一遍,才签上名字。
报告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不要指望五天拿下全岛。必须采取密支那战役后期的战术——对日本人的坑道工事实施逐点切割清除,先歼灭其有生力量,再稳步推进。”
写完,他走出帐篷,站在雨里,望着南面那座锥形的小山,折钵山。雨水顺着他的钢盔沿往下淌。他忽然想起畹町那个小山包上,自己说的那句话。
为自己而战。他心想。
那就战吧。
次日上午,陆战第5师第28团2营,哈罗德·希勒中尉率领一个小分队,踩着及膝深的火山灰,沿着折钵山南坡的死角,向山顶攀去。一路血战,突破日军最后一道封锁,这个三十来岁的军官咬着牙,把一面星条旗插上了岛屿南端的折钵山顶。
山下,胶着的战线上,无数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仰起来。片刻的寂静之后,欢呼声像海啸一样卷过整个登陆场。战地记者举起相机,镁光灯闪过的那一瞬,后来被印在了邮票上,印在了教科书里。
陆战队调整战术后,攻势逐见成效。陷了数日的M4坦克也终于从火山灰里挣脱出来,轰着油门投入对日军洞穴工事的攻击,坦克抵近洞口,喷火器顺着射击孔往里灌。
3月10日凌晨,陆战队员们终于将日军的整体防线拦腰截为两段。
也就在这一刻,硫磺岛上空,掠过一片巨大的机群轰鸣。
数百架B-29轰炸机,排着整齐的编队,正从北方返航,机翼在晨光里闪着银光。岛上的官兵们仰起头,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有人把钢盔抛上天空,有人对着机群使劲挥舞手臂,那是刚刚轰炸完东京、顺利返航的机群。
它们从马里亚纳群岛起飞,来回三千多公里,途中要经过硫磺岛上空。从这一天起,这些空中巨兽的每一次出征与归来,都要从这座还在流血的小岛头顶经过。
不为什么——,只因为,值得。
这支B-29联队,如今已整体转移到马里亚纳群岛,指挥官是从欧洲战场调来的柯蒂斯·李梅少将。这个信奉战略轰炸思想的俄亥俄人上任后,对着地图看了整整两个星期,最后根据一道来自华盛顿的秘密指令,制定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方案:拆掉机炮塔,拆掉除尾炮以外的一切武装,把载弹量提高到极限;改变昼间高空精确轰炸为夜间低空面积轰炸;弹舱里,装填凝固***。
目标是东京,而且,要选在日本最盛大的节日:陆军节。
3月10日凌晨,334架B-29飞临东京上空,投下了两千吨凝固***,那东西,美军官兵背地里叫它“地狱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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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东京城,在几个小时之内彻底沦为火海。烈焰形成的滚滚浓烟柱高达万米,炽热的气流甚至让后面的飞机机身剧烈颠簸;冲天火光,在机群飞出数百公里之后,回望仍清晰可见。
机群里,不少机组成员是从中国战区转移过来的。这些人在中国待过半年多,成都、昆明、重庆,都驻过。他们在跑道的尽头,亲眼看过日本飞机在中国的城市里扔下成吨的炸弹,看过防空洞里闷死的孩子,看过整条街烧成白地。那些画面,此刻就浮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看见了吗,“机长在对讲机里只说了一句,“这就是他们欠中国人的。“
接下来,他们将要带着连同为珍珠港复仇的火焰,从这座燃烧的城市开始,燃遍整个日本列岛。
又经过数天鏖战,美军终以阵亡六千八百二十一人、负伤两万多的代价,占领硫磺岛。
这场太平洋战区最艰巨、最残酷的两栖登陆战,至此接近尾声。日军守岛指挥官栗林忠道中将,在最后的坑道里,下令烧毁军旗,销毁密码本,然后向东京大本营发出诀别电——电文的末尾,是一串“武运长久“的祝福。发完电报,他集结起残存的千余名士兵,趁夜色向美国陆战师的阵地发起最后的、没有任何胜算的玉碎突击,像一头困兽,扑向铁丝网。
到天亮时,全岛守军被歼灭殆尽。
从3月中旬起,岛上战斗转入另一种形态:清剿。亨特带着一支特遣队,继续逐个清理藏匿在洞穴和坑道里的残余日军。那是一项比冲锋更磨人的活儿:每个洞口都要用炸药、*****和烟幕弹一寸一寸地“过“,有些坑道里的日本兵已经饿得举不动枪,被拖出来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神却还亮着,像烧完的炭里没熄透的红点。
这天黄昏,清剿终于告一段落。
亨特一个人走到折钵山下的一处海崖边,找了块被硝烟熏黑的岩石坐下来。海面在夕阳下铺成一片碎金,一直铺到天边。他掏出烟,点燃,狠狠地抽了一大口,然后遥望着浩瀚太平洋的南边,马里亚纳群岛的方向,出神。
海风拂面,带着硫磺和咸腥混在一起的味道。
硫磺岛战役的巨大伤亡,让亨特的思绪飘回了密支那。战役刚结束时,他和布林德蹲在工兵帐篷外喝酒,聊到将来。他记得那个“倒霉鬼“当时说的话。
他说,拉姆斯,咱们越接近日本本岛,日本人的抵抗就会越疯狂。他们没地方退了,家就在后面。到时候,每一座岛都会打成这样,甚至更糟。
当时亨特还不以为然。
现在,他懂了。他甚至开始有些理解布林德在密支那最后做的事情:打开包围圈,放走那些已经失去抵抗意志的残兵。多杀几百个不想打的人,除了给自己的伤亡名单添长度,什么用都没有。
“你要是在这儿就好了,“亨特对着海风吐出一口烟圈,低声嘟囔,“你这个神叨叨的家伙。“
再过几天,他就要随调去参加已经展开的琉球群岛战役,听说那座叫冲绳的岛,比硫磺岛大得多,日本人的坑道挖得比这里还深。亨特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火山灰。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海天交界。
托尼总是跟他说,感觉舅舅还活在世上,理由很简单,一直找不到那架失事飞机的残骸。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是吗?
亨特每次都摇头。从事故概率上讲,那只能是幻想。
夜航,恶劣天气,找不到残骸太正常了。
可他心里,又何尝不希望是真的呢。
乔治亚州,一处温泉度假地。
松林深处,一栋白色的小别墅静悄悄的,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罗斯福靠坐在轮椅里,身上盖着毯子,健康已每况愈下。他脸上的肉松垮地垂着,曾经炯炯的眼神如今隔一层雾,连抬手拿文件,手指都有些不易察觉的颤。
硫磺岛的战报,是马歇尔亲自从华盛顿带来、呈到他手上的。
罗斯福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看得极仔细。当看到伤亡统计那一页时,他的目光停了很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最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战报合上,还给马歇尔。
“为了B-29机群将来的安全需要,“马歇尔接过战报,低声汇报,“我们牺牲了大量优秀的陆战队员。遵照您的指示,战事再艰难,我们也没有使用毒气。“
罗斯福缓缓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歇尔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简报,双手递过去,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像是要宽慰他:
“代价确实高昂。但是总统先生,现在可以确保,我们能赶在日本人前面了。“他顿了顿,“情报处已经探明日本人的研究实验室和设备所在的位置。李梅少将会持续展开针对性轰炸。他的火攻战术,很有成效。“
罗斯福接过简报,凑到眼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然后他闭上眼,沉吟了半晌。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沟壑照得更深。
再抬眼时,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
“通知阿诺德和格罗夫斯,加快天宁岛的准备工作吧。“
他停了停,像是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缓缓地、郑重地补上了后面的话:
“将来如果不得不从战术角度投入那种特种武器,我们,必须始终站在道义正确的立场。要让日本的统治者认识到,他们已经处于绝境。除了立即投降,别无选择!“
“是。“马歇尔默然点头。
罗斯福强打起精神,挺直了一点腰背,望着这位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军人,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明亮:
“乔治,为了尽早实现和平,让我们都怀着坚强、积极的信心,奋勇前进吧!“
“是,总统先生。“
马歇尔应声,抬手敬礼。
礼毕,他放下手,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罗斯福正重新靠回椅背,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轻,毯子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壁炉的火光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暖金色里,可马歇尔望着那副操劳过度的身躯,忽然生出一种没来由的直觉,像一根冰针,从后心扎了进去:
这盏灯,怕是快熬到油枯灯尽了。
一股酸楚猛地涌上马歇尔的心头,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极轻地带上了门。
门外,乔治亚的暮色正一层一层地沉下来,松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马歇尔在门廊上站了一会儿,才朝自己的座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