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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坎坷的胜利（18）佛塔惜别(第1/2页)
布林德起身离开后，房间里静了几秒。
赫尔利终于憋不住了。他起身在烟雾里走了个来回，转身对夏洛克道：
“真确定要这样做吗？“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焦躁，“要我说，不如直接调醋乔回国。他给我们制造的麻烦已经够多了。蒋委员长指摘他抵制命令、拒绝任务，桩桩件件都是事实！这口锅，可没人能替他背！“
他顿了顿，又抛出第二个疑问：“还有，你真觉得，白宫会同意给中共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
“空头支票，担心什么？“夏洛克靠回沙发，面无表情，“只是试试他们的态度。开出去了，兑现不兑现、怎么兑现，主动权在我们手里。“
他抬起眼，看了赫尔利一眼，语气沉了下来：
“你清楚菲律宾对我们的重要性。日本人陷在中国的那几十万军队，一旦抽身南下，我们的全盘计划可能全部落空。必须配合军方，先把这些问题搞定。至于逼蒋这件事，醋乔虽然事先没跟我商量，但起因在我。不管国民党靠不靠得住，都得做好防止中国局势失控的准备。正好，也让中共认识到局势的紧迫性，替我们分担些压力。“
“好吧。“赫尔利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身子向前探了探，试探着说，“另外……他们想要提高分成比例。你意下如何？我只是代为传话，董事会让我先征求你的意见。“
夏洛克心里掠过一丝不爽。他皱起眉，毫不客气：
“告诉他们，拿下马尼拉，再来谈！筹码现在还攥在日本人手上。光有一张清单，不阻止他们往本土回运，最后大家可能什么也得不到。“
赫尔利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起身拿起檀木茶几上的雪茄，重新坐下，剪开，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借这一口烟转换了话题：
“你真不打算加码吗？“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我是说，中国未来的市场，可是超级巨大。蒋委员长已经表过态了，愿意按照我们提供的方式来管理这个国家。纳尔逊给他描绘的美中经济合作前景，已经把他深深打动了。“
他观察着夏洛克的表情，拿着打火机在茶几边缘轻轻敲着，不紧不慢地加了最后一把火：
“延安如何回应，其实并不重要。只要你不再反对。我可以去信，让他们请总统先生换个人来替掉醋乔。他制造的麻烦一解决，一切都可以照跟蒋委员长当前谈好的合作模式，原样进行。跟他们联手，未来整个世界，都将归我们掌控。“
这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夏洛克自然听得懂。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些讪讪地笑了笑：
“未来总是充满太多的不确定性。我要看清楚中国将来的脉络走势，再做决定。“他抬起眼，看着赫尔利，认真了几分，“还有，你们不要太小视中共。你，也确实该去延安，好好看一看，再说大话。“
说完，他站起身，掸了掸西装前襟，准备离开这间烟雾弥漫的房间。走到门口，他又转过身来：
“关于醋乔的去留，等布林德中校这一趟去了，看看延安方面如何反馈，再定吧。不管什么结果，我都会给你一个确定的答复。“
门关上了。赫尔利独自坐在烟雾里，盯着手里的雪茄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三个烟圈。
密支那，佛塔内。
天刚亮，杨希真就已经开始忙活。他把要带走的东西摊在佛前的供桌上，一样一样地收拾—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爹娘的眉眼已经有些模糊，可他还是用袖子轻轻擦了擦。一套用了多年的银针，用红布卷着，这是他吃饭的家伙，走到哪里都得带着。几件随身换洗的衣裳，叠得方方正正。还有那几封布林德写了却没来得及寄出的家信，以及那本法宝，他熬了多少个夜晚，一个字一个字整理出来的战法，把这两年战场上的所见所得、心得体会，全都压进了薄薄的一册里。他把这些一样样装进背包，想了想，又伸手把那副象棋也塞了进去。
来帮忙的顾岩盛抱着电台走进来，看他连象棋都带着，忍不住笑了：“先生，这也要带？“
“路上无聊，可以解闷。“杨希真也笑，随即拉过他的手看了看，“手上的伤怎么样了？“
“基本好了，不碍事。“顾岩活动了活动手腕。
“那就好。“杨希真一边扎紧背包，一边状似随意地问，“将来……有什么打算？“
顾岩盛沉默了片刻，把电台收好，才低声说：
“目前史迪威将军跟蒋委员长闹这场的风波，已经影响到这里了。师部昨天通知，让大家做两手准备。“他伸出两根手指，“要么，随郑军长从密支那往腾冲的山道撤回国；要么，等中美关系回转过来，再继续朝八莫一路打回去。“
他看着杨希真关切的表情，继续道：
“我考虑过了。如果是前者……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只能随大部队回去。哎，可惜大家大半年来，这么多的努力和牺牲，算全白费了。若是后者，我就继续留下，等到中印公路打通，再返回校园完成学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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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希真默然无语，缓缓点了点头。
顾岩盛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对了，先生。自从接触美军这些先进的武器装备和军事技术之后，我对以前学的电机工程，感觉不那么有劲了。将来继续读下去，不知道该选哪个专业方向好。“
杨希真抬起头，充满期许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根据你的情况和底子，记住我以前讲过的，挑美国人最尖端的领域去学。“
说着，他拍了拍顾岩盛的肩膀：
“走吧。记住，多去影响你周围的人。联大学子，应该成为未来中国的栋梁，别辜负了这个时代赋予你们的机遇和责任。“
言毕，他提起背包，走到佛像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他把一个装着这两年存下的全部薪水津贴的小包，郑重地交到顾岩盛手里：
“这些东西，替我收好。等我回来。如果部队已经开拔回国，就先帮我转交给郑洞国将军的参谋陈惟楚。他知道怎么和我联系。“
顾岩盛双手接过来，攥得紧紧的，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随后走出佛塔，上了停在外面的威利斯。托尼已经等候多时，他是特意来送杨希真的。三个人一路说着话，驱车去了西机场。
到了机场，杨希真跳下车，跟顾岩盛、托尼并肩站了一会儿。不多时，一架C-47从云层里钻出来，平稳地停靠过来，地勤便引导他准备登机。
就在这时，一队美军宪兵忽然开了过来。
领头的中尉走到杨希真面前，敬了个礼，然后开始检查他的随身物品。背包被拉开，东西被一样样翻出来。翻到那本战法时，中尉的手停住了。他把册子拿起来，翻了几页，脸色一沉：
“抱歉，杨医生。上面最新通知，任何含有美方军事信息的资料，现在都不能带走。“
杨希真的心猛地一沉。
“这里面全是我自己写的作战心得，“他忍不住同对方争执起来，“没有一个字抄你们的教材——“
“抱歉，这是命令。“中尉面无表情，把战法夹进了自己的文件夹。
那边，机组人员已经在舷梯旁催促登机，一声紧过一声。
无奈之下，杨希真只好把战法递给顾岩盛，匆匆交待：“跟津贴放在一起，保管好。“随后，他蹲下身，把被翻乱的背包重新收拾好，咬着牙，登上了那架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飞机。
引擎轰鸣，机头拉升。
爬升的过程中，杨希真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战火平息后的密支那，正一点点在视野里缩小。佛塔的金顶、安静的街市、远处闪着亮光的伊洛瓦底江……这座他战斗和生活了两年的城镇，恢复了宁静。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仿佛这一走，有些东西，就不会再复返了。
直到飞机破开云层，下面什么也瞧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把目光落回空荡荡的机舱，开始整理思路。
昨天先是布林德被急召去了中国；紧接着，又紧急来电，让他陪同去趟延安。具体什么情况，要当面才能告诉他。
杨希真估计，应该同这次史蒋冲突有关。可是，这事跟延安，又怎么关联上了？他没搞懂。
不过，想到马上就能去到那个神往已久的圣地，他心里又止不住地一阵发烫。多少年了，这个名字在他心里亮着，像黑夜里的一盏灯。
只是很郁闷，那本战法被拦截了下来。
看来，只有另找机会，再上交了。
他靠着舷壁，闭上眼，在心里把见到“家里人“要说的第一句话，默默过了一遍又一遍。
C-47在白市驿机场落地时，已是午后。
机舱门一开，在此等候已久的布林德便带着史密斯径直走了上来。他把史密斯介绍给杨希真，“这位是赫尔利特使的副官，史密斯上尉“，又反过来介绍，“这位是我的翻译助手，杨医生。“两人握了握手，互相打量了一眼，谁也没多问什么。
三人就在机舱内用过简餐：罐头牛肉，压缩饼干，外加一壶速溶咖啡。简餐过后，地勤给飞机加满油，机舱门重新关上，这架C-47再次呼啸着冲上天空，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待飞行平稳之后，布林德解开安全带，挪到杨希真旁边的座位上。
他看上去心事重重。沉默了片刻，他把此行的真实目的，连同史蒋矛盾的最新情况，扼要地向杨希真讲了一遍——桂林的危局、日军的十六万人马、华盛顿的算盘、以及那份他看了两遍、又原样还回去的机打文稿。
因为史密斯就坐在斜后方，戴着耳机闭目养神，两人并没有多言。杨希真静静听完，只问了一句：“就咱们三个去？“
“就咱们三个。“布林德望着舷窗外层层叠叠的云山，“当天去，当天回。“
杨希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上的手。他的任务，此刻是要替一场他还没有完全看懂的谈判，搭建语言的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