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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沉静了良久。
赫连穆的呼吸从暴烈渐渐平缓下来,他转身走到兵器架前,伸手缓缓抚过黑铁弯刀的刀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他看着刀身上映出的自己的脸,满脸凶悍和一丝压到极处的疯狂。
片刻后他猛地转身,声音再次拔高,却不再是怒气冲冲的咆哮,而是一声斩钉截铁的军令:
“传令全军!就地休整一个时辰,埋锅造饭,士卒吃饱肚子,马匹喂足草料。
一个时辰之后,本汗要东、西、南三门同时发起总攻!“
他顿了顿,刀疤下的眼底烧起一团烈焰:“今日城破,本汗亲自入城砍下楚宁的项上人头,若城不破……”
他没有说后半句,目光却冷冷扫过拓跋容和柞木林,两人同时低下头去。
拓跋琉转身退回侧座,端起了案上那盏半凉的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始终没有散去。
帐外,传令兵的铜锣声急促地敲响,蝎族大营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
士卒们被从阵地上召回,开始就地生火煮饭,炊烟在晨光中升起来,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白中泛着暗红。
战马被牵回厩中喂料,云梯和盾车的残骸被重新修补,工匠们叮叮当当地钉着新木头,把断裂的榫卯楔紧。
太阳正一寸一寸往中天移,整个蝎族大营像一头巨兽在喉咙深处酝酿着最后一声咆哮。
所有人都知道,一个时辰之后,那就是最后的总攻。
不破城,便不退。
而城墙那边,楚宁刚刚从城头上下来,玄甲上的血还没干透,身后八百御林军和残存的守卒们正靠在墙根下闭目喘息。
没有人说话,每一口气都珍贵得像金子。
他不知道城外那个正在酝酿的东西,但风里已经开始传来一丝不对劲的沉滞。
天上没有云,可那晨光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亮得发闷。
一个时辰的喘息转瞬即逝。
炊烟还没散尽,蝎族大营里便再次响起了密集而暴烈的战鼓声,这一次的鼓点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急、更密,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压下去。
十五万大军几乎倾巢而出,东、西、南三门同时压上,黑色的甲胄连成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潮水。
云梯和盾车密密麻麻地推向前线,战马的嘶鸣和铁靴踏地的巨响混在一处,震得城墙砖缝里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楚宁没有回帅府。
他站在东门城楼最高处,玄甲在日光下泛着幽沉的光,长枪拄在身侧,枪缨被风吹得猎猎翻卷。
他身后那面龙纛重新升了起来,黑底金龙的旗面迎着旷野上卷来的腥风高高飘扬。
城头上残存的守卒们只要回头看见那道旗,攥刀的手就不自觉地紧了几分。
但这一次,蝎族不一样了。
他们像是把最后一点家底全砸了出来。
拓跋容部在正面不计伤亡地往上涌,云梯搭上城墙就被人肉叠起来的人墙顶住,前面的滚石砸下去一排,后面补上来的更多。
赫连穆的中军精锐从南门压上来,黑甲骑兵全部下马步战,弯刀咬在嘴里双手攀梯,速度快得像猿猴。
赵羽在东门鏖战了一个时辰,银枪挑翻了不知多少个蝎兵,但蝎族士兵实在是太多了。
战局的天平从日头偏西开始一点点地朝蝎族倾斜。
城头的守卒越打越少,每一排预备队冲上去填补缺口都像往烈火里泼一杯水,瞬间就蒸发了。
石弹耗尽了,滚木全砸断了,连弩箭匣里的碎铁钉也射了个精光。
守卒们开始用断矛捅、用碎砖砸、用拳头打、用牙咬。
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了,但蝎兵仍在源源不断地爬上城墙。
西门是最先垮掉的。
关云在西门城头上已经换了三把陌刀,前两把砍卷了刃,第三把也崩了三个豁口。
他浑身的甲胄被刀砍得稀烂,左腿膝盖上插着一截断箭,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退,他身后那段城道是西门最矮的一截,先前被投石机砸出裂缝后虽然用木板补了,可猛撞之下木板已经松动,裂缝越扩越大。
柞木林早就盯住了这段,他亲自带了五百死士集中冲击西门下缘,云梯上的蝎兵不要命地往下跳,踩着同伴的背翻过垛口朝那段裂缝猛推。
“顶住!木板不能倒!”
关云嘶吼着扑过去,陌刀横斩扫翻两个刚跳进墙道的蝎兵,脚下一个踉跄膝盖狠狠磕在砖面上,断箭又往肉里扎了半寸。
他咬着牙站起来刚要再冲,身后轰然一声巨响。
城门被冲车撞开了。
西门的门板从中间断裂,铁皮包角崩飞出去,横栓断成两截,门洞里的守卒被震得往后飞出去三丈远摔在街面上。
紧接着黑压压的蝎兵从门洞里涌进来,弯刀的寒光在昏暗的门洞中明灭闪烁,喊杀声像洪水决堤一样灌入城内。
关云猛地回头,看见那片黑色的潮水正在从城门洞里急速扩散开来。
西门内侧的街巷窄而曲折,一旦让蝎兵冲进去散开,城内的百姓和伤兵营就全都暴露在刀锋之下。
他嘶声朝身边的陌刀手们吼道:“堵门!拿命堵!”
陌刀队残存的几百人从城道上冲下去,横刀挡在门洞内侧。
他们列成三排刀阵,用刀面当盾牌硬生生顶住涌入的蝎兵,每一排倒下了后排补上,像一道不断后退却始终没有彻底断裂的堤坝。
但人太少了,蝎兵太密了,刀阵被逼得一步接一步往后退,每退一步就有陌刀手倒下去被黑潮吞没。
关云拖着伤腿冲在最前面,陌刀横扫劈倒三个蝎兵,又被第四个扑上来抱住了刀杆。
他用肘撞、用额顶、用膝盖踹,但更多的蝎兵正从门洞里疯狂涌入,像决了堤的洪水灌进一条裂缝。
西门内侧第一道街巷的民宅已经被蝎兵撞开了门,里面传来百姓惊恐的尖叫和哭喊。
一个老妇抱着孩子在巷口被冲过来的蝎兵撞倒,刀还没落下,一个陌刀手扑上去用后背替她挡了一刀,血溅在灰墙上。
关云看见这一幕,嗓子眼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整张脸涨成了紫红。
陌刀猛地抡圆了将面前五个蝎兵齐齐扫翻,但涌上来的蝎兵转眼就填满了空档。
西门岌岌可危。
蝎兵已经在城门内侧形成了一小片滩头阵地,更多的人正从门洞里源源不断地挤进来,弯刀上的血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鲜红。
关云的人被逼到了街巷口,刀阵裂开了三道口子,每一道口子都有蝎兵试图往深处突刺。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的方向。
那边是伤兵营,是帅府,是楚宁所在之处。
他猛地转过身,陌刀横在胸前,朝着身后仅存的刀手们吼了最后一句:
“死也要把这口子堵住!陛下就在后面!”
陌刀队残存的二百余人齐齐前压,刀锋迎着黑色潮水撞了上去,肉和铁碰撞的闷响在西门内侧炸开,血雾弥漫了整条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