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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配区的暗黄色灯光从穹顶打下来，照在十六组齿轨上。
齿轨表面涂着防锈油。油膜完整，没有气泡，没有划痕，齿形在灯光下显出标准的渐开线轮廓。拼装槽的绿色指示灯一排排亮着，每条槽口底部都嵌着定位销，销体表面镀着旧蓝星标准防锈层，在灯光下泛冷光。
龙门吊停在装配台右侧。吊车底座的钢轮压在导轨上，导轨延伸向装配台尽头，尽头堆着三排完整货架。货架上摆满齿轨备用件，每件都封在防锈纸里，纸面印着旧蓝星远征军验收钢印。
广播声线平稳。每个字间隔均匀，背景里有磁带走带的轻微摩擦声。
「45号车载军械合成库。请001头车接入装配总线。列车炮炮架材料齐全。库存完整。装配时间：九分钟。」
广播重复一遍。
「装配台已就位。请按编号顺序领取齿轨。一号至十六号齿轨已放入拼装槽。请接入装配总线。」
噬荒号压进装配区入口。012前探护壳擦着轨面锈屑往前推了半米，停住。王虎从012护壳边沿跳下来，靴底落在轨面上。他手里攥着从44号站带出来的铁牌，牌面还带着焦痕。
「十六组。」他盯着拼装槽里的齿轨，「全亮绿灯。」
小火把45号站的旧档案投上主屏。档案抬头印着旧蓝星远征军红章，签名完整，流程编号清晰。库存清单列得整齐——炮架主梁八根丶炮架齿轨十六条丶炮弹引信组十二套丶炮架联挂芯四组。每项后面都盖着「库存完整」钢印。
「清单和44号铁牌对不上。」小火切进频道，「铁牌说『炮架缺齿』。清单说完整。」
苏元坐在驾驶位。机械左眼的齿轮转了半圈。
「王虎。撒粉。」
王虎撕开石灰粉袋。粉灰扬向拼装槽。白色粉末落在齿轨表面，顺着防锈油滑开——然后从齿根缝隙被吸进去。
不是渗进去。是吸进去。
每条齿轨的齿根都有一圈微米级缝隙。缝隙均匀，走向一致，沿着齿根剖面形成闭合环形。粉灰落在缝隙边缘，被内部气压差抽进去，在齿根表面形成一圈圈细密的灰线。十六组齿轨全一样。
「中空结构。」小火把扫描数据投上屏幕，「齿轨内部有填充物。填充物密度比钢低，成分含碳丶矽丶硫和微量金属粉末。是应力释放膏。」
王虎蹲下来。手电光贴着齿轨侧面照进去，光束穿过齿根缝隙，在齿轨内部折射出黑色液态填充物的轮廓。填充物填满了齿轨内腔，只在齿顶和齿根交界处留了半毫米空隙。
「它不是实心的。」王虎站起来，「每一根都是空壳。」
小火把齿轨截面扫描图放大。十六组齿轨的齿根都有预裂纹。裂纹走向一致，间距均匀，深度控制在齿根厚度的三分之一。裂纹起始点正好在应力释放膏和齿根内壁的交界面上。
「精密加工痕迹。」小火标出裂纹的起点和终点，「不是锻造缺陷。是故意切出来的。每一条裂纹的深度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三毫米。」
秦砚的敲击声从013车厢传过来。铁片敲在担架扶手上，节拍急促。
小火翻译。主屏右下角跳出文字：「真齿在废堆里。完整货架上的全是应力诱爆件。装配后第一发实弹就会从齿根炸开。」
装配台侧面。废料槽堆在拼装槽左下方。槽口边缘锈蚀，槽内堆着旧齿轨——表面锈迹斑驳，齿形粗糙，有些齿顶崩了口，有些齿根带着旧淬火裂纹。看起来就是废料。
但王虎注意到废料槽边缘有一道新刻痕。刻痕很浅，刀锋走过的力道和间距与009钢片一致。刻痕指向废料槽底部。
「废堆里有东西。」王虎把石灰粉撒进废料槽。粉灰落在锈蚀齿轨表面，没有异常。但落在槽底时，粉灰被三组齿轨吸住了——吸得不强，只在齿根位置形成薄薄一层灰圈。
小火把废料槽底部的三组齿轨单独扫出来。齿形粗糙，表面有手工淬火痕迹，齿根没有预裂纹，内腔是实心的。齿轨侧面带着旧蓝星远征军早期验收钢印，钢印字体和45号站库存清单上的字体一致，但年份早了十四年。
「真品。」小火确认，「三组。藏在废料堆最底层。」
广播再次响起。
「装配进度监控启动。请001头车接入装配总线。龙门吊开始挂载一号齿轨。」
龙门吊动了。吊车底座钢轮沿导轨滑行，吊钩下降，钩口对准拼装槽里第一组假齿轨的吊耳。吊钩表面镀着旧蓝星标准防锈层，钩口闭合机构发出液压加压的闷响。
装配台两侧同时升起液压夹具。四组夹具，每组两对夹口。第一对锁向012前探护壳，第二对锁向009纪念挂架，第三对锁向014冷却接口，第四对锁向005防推框外侧。
广播声线不变。「辅助定位。请保持编组稳定。」
夹口开始合拢。
唐岚在013车厢里按下通讯键。「013收到。不让他们碰009。」
她压住制动杆。013后轴抱死，履带咬住轨面，整列车往后拽了半寸。005年轻残存者松开加固螺栓，消音坠继续下沉，干沙层压进轨面。尾梁应力从二十一跳到了二十四。
液压夹具继续合拢。第四对夹口最先咬住005防推框外侧，夹口内壁的防滑齿压在防推框钢板上。金属挤压声从接触面传出来，防推框外壁被咬出浅痕。尾梁应力跳到二十七。
「装配受阻。」广播切换声线，背景磁带的摩擦声变快，「启动强制拼装协议。龙门吊优先挂载。」
龙门吊吊钩加速下降。假齿轨从拼装槽里被吊起来，齿轨表面防锈油在灯光下反光。吊钩往噬荒号右侧外挂点移动，假齿轨距挂载槽只剩两米。
04号基地控制室。
技术员把装配台的液压回路图调出来。屏幕上一层一层铺开——主液压管道从装配台底部供压站接出，分出十六条支路，每条支路对应一组假齿轨的拼装槽。支路上都有独立节流阀，阀门控制信号连向装配总线。
「液压回路同时向十六组假齿轨供压。」技术员把数据切进频道，「节流阀的开启时序是连动的。一号齿轨挂载后，一号节流阀打开，应力膏被液压推入预裂纹。二号挂载后，二号阀打开。全部挂载完成后，十六组齿轨的应力膏同时激活，预裂纹扩展，齿根断裂。」
老工程员站起来。「它不只让头车自己炸膛。它把炸膛时间算在第一次发射。那时候列车炮基座已经装上，炮管已经接好，炮弹已经上膛——炸膛的碎片会削掉整列车。」
碎骨者号频道接入。通讯员的声音压得低。「苏元。装配台的液压回路——」
「看到了。」
苏元盯着主屏。小火把十六条支路的节流阀控制信号标红，信号源全连向装配总线的主控盒。主控盒位置在装配台底部，外壳裹着防爆钢板，盒体侧面有旧蓝星标准螺栓。
他按下通讯键。
「王虎。吊装臂虚挂龙门吊配重梁。012压进废料槽上方轨道。009卡住装配台编号槽。」
王虎从005防推框旁翻上噬荒号车顶。吊装臂展开，臂体横移，臂端挂扣压进龙门吊配重梁的检修吊耳。
液压加压。吊装臂把配重梁往上提了半寸。
龙门吊的平衡被打破。吊车底座钢轮在导轨上打滑，吊钩晃动，假齿轨在挂钩上摇摆。吊钩距噬荒号外挂点还有一米五，但摆幅让距离变成了零到两米之间的不确定值。
45号站广播切换。「吊装补偿模式。增大吊车液压输出。」
龙门吊的液压泵转速加快。吊钩稳定下来，继续往噬荒号方向移动。
苏元就在这一刻按下第二个命令。
「精炼炉。暗金导管。扎装配台液压主管道泄压阀接口。」
移动精炼炉的暗金导管贴着轨面滑出去。导管绕过液压夹具的底座，绕过拼装槽的定位销，绕过假齿轨在灯光下的反光。只扎进装配台底部主液压管道的泄压阀接口。
导管扎穿阀体外壳。密封圈崩断。
高压液压油从主管道喷出来。油柱打在装配台底板上，沿着底板斜面流进废料槽，流进精炼炉外置铲斗。铲斗内壁映着液压油的暗红色反光。
十六条支路的节流阀同时失压。阀体内部的弹簧弹开，阀芯回位。拼装槽里的假齿轨发出泄气声。
不是金属声。是气流声。
齿根填充的黑色应力膏从预裂纹里被挤出来。膏体沿着齿根缝隙渗出，顺着齿轨表面淌下，滴在拼装槽底部。十六组假齿轨同时泄压，应力膏在槽底积成一滩滩黑色油泥。油泥表面泛着细密气泡，气泡破裂时释出硫磺气味。
广播倒计时停在七分十三秒。
装配台液压表全部归零。表盘指针垂在零刻度线上，表玻璃内侧凝了一层油雾。
04号基地控制室死寂一秒。
老工程员站起来。椅子往后滑，撞在控制台上。「他把装配台的油抽乾了。」
碎骨者号火控官把假齿轨的预裂纹数据同步给所有幸存编组。屏幕上弹出警告红框：「45号站齿轨库存全部标为诱爆件。真品在废料槽底层。重复——真品在废料槽底层。」
龙门吊失去液压补偿后失控。
配重梁被吊装臂提着，吊车底座螺栓承受不住偏载。四颗地脚螺栓依次崩断，螺栓杆从混凝土基座里拔出来，带着碎渣。龙门吊整台往废料槽方向倾斜。
吊钩上的假齿轨砸进废料堆。
锈蚀的旧齿轨被撞得散开。表层废料往两侧翻滚，露出压在底层的三组真品——齿形粗糙，表面有手工淬火痕迹，齿根没有预裂纹，内腔是实心的。齿轨侧面带着旧蓝星远征军早期验收钢印，钢印编号和库存清单差了十四年批次。
王虎从噬荒号车顶跳进废料槽。靴底踩在锈蚀齿轨上，锈屑从齿面剥落。他蹲下来，扳手敲掉真齿轨表面的油泥。
油泥下面露出刻字。
「真品。」
两个字。刻痕力道和44号铁牌丶009钢片完全一致。笔划末端的停顿痕迹一样，刀锋走过的间距一样。
「三组真齿。」王虎把真齿轨从废料堆里拖出来，「齿形粗糙，但是实心。没有预裂纹。」
秦砚的敲击声传过来。铁片敲得慢，每个节拍都拖了半拍。
小火翻译。「真齿是旧批次手工淬火件。齿根强度比机械加工件高百分之三十。十四年前的标准比现在高。」
苏元从驾驶位站起来。他走到侧门边，红手灯扫过装配台。液压油还在从主管道断口滴落，滴在拼装槽底部的应力膏残渣上。假齿轨横七竖八地倒在槽里，齿根预裂纹全部暴露出来，裂纹内壁沾满黑色膏体。
「八缆。」苏元按下通讯键，「挂龙门吊残架丶拼装槽框架丶液压夹具底座。」
八条钢缆从噬荒号各挂载点甩出去。第一条挂进龙门吊底座钢轮导轨，第二条挂进拼装槽定位销基座，第三条挂进液压夹具的固定螺栓，第四条挂进装配台主控盒外壳。
「精炼炉。全功率。吞。」
精炼炉炉口敞开。炉膛内壁烧成暗红色。暗金导管从炉体侧面弹出去，扎进假齿轨堆丶拼装槽底部丶液压夹具的夹口内壁丶装配总线的主控盒。
假齿轨被拖进炉口。齿轨内部的应力膏在高温下汽化，黑色烟雾从炉口喷出来。拼装槽框架紧跟。然后是龙门吊残架丶液压夹具底座丶泄压阀组件丶装配总线主控盒。
炉膛内暗红色翻滚。金属熔化的光映在装配区穹顶上。
45号站的广播断断续续。
「装配进度——」
「库存完整——」
「请接入——」
每一个词都只说半截。暗黄色装配灯一排排熄灭，又换成冷白色故障灯。
精炼炉开始吐件。
第一件：列车炮基座。用龙门吊底座钢轮导轨丶拼装槽框架大梁丶液压夹具固定螺栓重铸。基座长四米二，宽一米六，接口适配噬荒号右侧重载外挂机位。基座顶面开出齿轨咬合槽，槽口间距和真齿轨的齿距完全匹配。
第二件：炮架齿轨咬合套。用假齿轨外壳丶拼装槽定位销丶泄压阀阀体碎块重铸。套体嵌在基座咬合槽内，内壁带自动对中卡扣。齿轨推进去，卡扣自动锁死。
第三件：液压反冲缓冲器。用龙门吊液压泵残件丶装配台主液压管道丶节流阀弹簧重铸。缓冲器装在基座尾部，活塞行程四百毫米，可吸收列车炮发射时的后坐力。
第四件：炮闩联动校准环。用装配总线主控盒晶片丶液压夹具控制模块丶广播合成音残件重铸。校准环接入小火主控，可自动计算炮管和基座的装配误差，输出修正数据。
三组真废齿被单独拖出来。
王虎带检修队把真齿轨抬上基座。齿轨推进咬合槽，咬合套内壁的卡扣自动锁死。齿轨侧面和基座顶面贴合，严丝合缝。小火用校准环扫了一圈，应力测试全部绿区。
「真齿轨咬合面完全匹配。」小火把测试数据投上主屏，「齿隙误差零点零二毫米。应力分布均匀。没有应力集中点。」
装配台库存清单被小火改写。终端屏幕上跳出新数据：「45号站库存：零。」库存清单每一项后面都标了同一个红字——「已拆空。」
04号基地控制室。
陆明远按下全频道通讯。他的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压在话筒上。「45号站军械清单作废。真齿轨已接入噬荒号列车炮基座。假齿轨全部销毁。所有幸存编组更新炮架拼装规程——完整货架不可信，真品在废料堆。」
技术员把新规程同步出去。屏幕上弹出红字警告：「炮架齿轨只取废料槽底层。手工淬火件。旧批次钢印。缺一不可。」
列车炮基座挂上噬荒号右侧重载外挂机位。
基座接口和移动精炼炉外置弹仓对齐，弹药自动补链轨道的供弹口卡进基座后部进弹槽。小火把基座控制总线接入主控台，主屏弹出新窗口——「列车炮基座.已接入.待装炮管.」
小火计算出基座可适配部件。「46号站重型炮管。47号站制退器。48号站瞄准镜。三个站的材料可以拼出完整列车炮。」
王虎从废料槽里爬出来。他手上沾满油泥，护目镜上溅了液压油斑点。走到009挂架旁，把三组真齿轨的刻字拍进存档。
然后又蹲下去。
废料槽最底层，被真齿轨压住的位置，露出一块铁牌边缘。铁牌被油污浸透，表面沾着应力膏残渣和锈屑。王虎把铁牌拽出来，用手套擦掉油泥。
正面印着旧蓝星远征军标准铭文：「46号站·重型炮管热处理车间。」
他把铁牌翻过来。
背面有刻字。刻痕和009钢片同源，力道一致，间距一致。前面几个字被油污盖得只剩轮廓。王虎用手指擦掉油泥，露出第一行：
「炮管有真，淬火池里。别拿架上的。」
第二行被更厚的油泥盖住。王虎用力擦了几下，油泥剥落。露出最后四个字：
「先关炉。」
前方暗轨深处传来嗡鸣声。
高频感应加热炉的线圈通电了。电磁场在轨道上激起轻微震动，噬荒号车厢侧壁的钢板跟着颤。嗡鸣频率稳定上升，从低频转到中频，最后定在感应淬火的标准频率上。
46号站方向。淬火池表面浮起一层暗银色油膜。油膜在感应加热炉的嗡鸣中自行聚拢，聚成箭头形状，指向池底。
小火热成像扫过去。池底有三根并排炮管。管身温度比淬火液低十五度。管体轮廓完整，没有裂纹丶没有锈坑丶没有应力集中点。是真的。
但池边自动吊臂开始转动。
吊臂底座沿着淬火池边缘导轨滑行。臂端料斗倾斜，往淬火池里倾倒黑色淬火盐。盐粒入水即溶，池液颜色从透明转成暗绿。PH值骤降。
三根真炮管表面开始出现腐蚀气泡。
王虎把铁牌举过头顶。红手灯的光照在刻字上。
「它知道我们来了。」他说，「46号站在毁真炮管。」
苏元坐回驾驶位。机械左眼的齿轮转了一圈。镇山核心输出从怠速推到九十。排气管喷出暗金火舌。
「全编组。」他的声音切进频道，「进46号。先关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