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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没赶上——那批军粮已经不是大唐的军粮了。
杜荷把铁皮盒放在槐树下。
然后他重新拿起褚遂良三张莫写名单中的第二张——第十二号铜符的那行。
第十二号原配发魏王府，贞观十八年大理寺封存清单铜符项空白。
褚遂良在旁边加了“陇右”二字。
但昨天张昌配方册的抄件里有一行与第十二号铜符相关的左手小字加注，写字的人不是张昌——他在抄录第十二号配方时在旁注栏里用左手写了一个只有格式审录才能查到的信息。
“第十二号铜符——军器监旧档有暗文。暗文在铜面第三层——需用油浸透后侧光读。普通存档照片不显。”
暗文。
赤铜符的铜面上不光有编号和编码。
还有一层被铸在铜面夹层里的暗文——这种技术杜荷在穿越前只在文物修复的论文里读到过。
将铜液分三次浇入模具，在第二层铜液冷却之前用极细的针尖在铜面上刻字，然后浇上第三层铜液封住。
刻痕被封在铜的内部，表面完全看不到，但在油浸之后油液会渗入铜面第三层与第二层的缝隙。
由于刻痕破坏了铜的晶格结构，油在刻痕处的渗透速度与周围略有差异，侧光下会显出暗文的轮廓。
这是一种只要不浸油就永远不会被发现的防伪技术。
锻造十九面铜符的匠作监师傅们在武德九年的熔炉边埋下了一个在贞观二十二年才被油浸出来的秘密。
杜荷让老仆去灶房取了一碗清油。
他把褚遂良还给他的第十八号残铜表面用干布擦净，然后用一支细毛笔蘸了清油在铜面上薄薄地涂了一层。
油面在晨光下慢慢渗入铜的第三层。
片刻之后——铜面上浮出了一行侧光才能读到的细密小字。
小字排列极紧密，每个字只有一粒芝麻大小。
十八号铜符上的暗文写的是：“贞观十五年二月——拨军器监额外铜料费八千贯——经手人褚遂良——收款：赵国公府。”
杜荷看着这行字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八千贯不是小数目。
贞观十五年的八千贯约等于当年军器监全年采购预算的一成半。
这笔钱从军器监的铜料费中以“额外铜料费”的名义拨出，经褚遂良的手转入了长孙无忌的赵国公府。
名义上是铜料——但军器监在贞观十五年的铜料采购总量没有因为这笔八千贯出现任何增加。
这笔钱拨出去之后没有买任何铜。
它进了赵国公府之后——消失了。
军器监的账面上这笔额外铜料费被冲销的方式也很巧妙——第十八号铜符被登记为“配方异常报废”，报废的铜料回收价值正好等于八千贯。
用一面报废铜符的回收价值冲掉了一笔不存在的铜料采购款。
铜符不只一面。混进假账的铜符编号不止第十八号这一个。
杜荷依次把手中所有能碰到的真品残铜都用清油浸了在光下读。
第七号西域真残铜——没有暗文。
裴行俭的第七号是干净的。
第十七号左卫配发——手头没有真品，真品在程咬金酒坛封泥上，不能浸油。
但狄仁杰在蒲州拓印的第十七号仿品拓片上有一道油浸后显出的残痕——拓片上的油不是狄仁杰故意浸的，是拓印时蒲州驿站的通关单原本就被油污浸过。
那道残痕在拓片上只显出两个可以辨认的字：“陇右。”
第十八号——赵国公府。
八千贯。
零号残铜——杜荷在浸油之前犹豫了一下。
这是建成的铜符，不是李世民的，但匠作监给他铸的这一面也做了同样的防伪处理。
因为铸造零号的那批铜匠不知道这面铜符将被李世民扣留——他们按同一套标准流程同时在每一面赤铜符的第二层和第三层之间都刻了暗文。
零号的暗文比第十八号更短，只有四个字。
但四个字的分量比八千贯铜料费更重——“建成监制·永。”
不是“永不铸”。
不是“永封”。
只是一个孤零零的“永”字。
匠作监的铜匠不知道零号铜符的未来，只是在刻暗文时抄了建成的原版模具上的铭文开头。
建成的原版模具上刻的是“建成太子监制·永镇玄武”。
李世民把“镇玄武”三个字在改铸时熔掉了，但“永”字被铜匠原封不动地夹在了铜面夹层里。
李世民不知道这个字还在——因为他从来没有把零号浸过油。
而那个握着建成原版模具正在往凉州赶的磨模人如果到了凉州，用原版模具铸出一面新铜符——铸出来的铜符在油浸之后也会显出这四个字。
届时十九面赤铜符中将有两面刻着“建成监制”——一面是李世民锁在寝宫暗格里从不让人碰的零号残铜，一面是磨模人手中那面用原版模具铸出来的——新铜符的编号将不是任何一面旧号。
是第二十号。
那面二十三年不铸的缺号——将在凉州被那个不能说名字的人亲手铸满。
公主府卧房。
城阳靠在一摞软枕上给孩子喂奶。
她还没有完全恢复体力，但那双眼睛已经重新变得清醒而锐利。
她把狄仁杰发来的铜符配方册抄件看了一遍——不是从头到尾读，是直接翻到张昌用左手字夹注最多的那一页：第十七号铜符配方夹层注。
张昌在这一页的旁注里写了一大段左手小字，杜荷在第一次读的时候因为注意力被那粒血铜皮吸走而遗漏了这一段。
城阳没有遗漏。
“张昌说第十七号铜符真品在程叔酒坛上——但贞观十六年秋天赵国公曾以‘左卫铜符年度核验’名义将第十七号真品从程叔手里借走了三天。三天后归还。
归还之后程叔的酒坛封泥上压的那面铜符——张昌用格式审录的对模法比对过两次。
第一次比对在贞观十六年十月——真品。
第二次比对在贞观十七年三月——铜铅比偏高一厘。跟建成配方完全一致。
张昌的结论是：第十七号真品在贞观十六年秋天被赵国公用一面仿制品调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