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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零章曲境探幽(第1/2页)
幽州鬼市，永夜如常。
忘川河的黑水依旧在鬼市边缘缓缓流淌，水面上偶尔翻起一两个气泡，每一个气泡里都裹着一缕尚未散尽的残魂呢喃。鬼市的灯火不分昼夜地亮着，那些悬挂在摊位上方的纸灯笼一盏接一盏，从鬼门关方向一直延伸到酆都城脚下，在灰黑色的雾霭中勾勒出一条蜿蜒的光河。
摊贩们的叫卖声、鬼魂们的讨价还价声、兵器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交织在一起，和人间最热闹的集市别无二致。
无面坐在幽殿深处那张老榆木案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幽州地图，地图上用暗蓝色魂墨标注了近期三界缝隙各处入口的波动数据。
他的右手食指在地图上陨星原的位置轻缓地画了一个圈——那里的时空波动在最近骤然加剧，和数月前陆悬鱼在庐山草庐外，激活通界石碎片时的能量波动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影十三刚从人间回来，带回的情报证实了他的判断：陆悬鱼已携云团和崔钰前往陨星原，甲子月圆之夜以貔貅之火，打开了通往失落秘境的第一道裂隙。
“太着急了。”无面将手指从地图上移开，靠回椅背上。面具后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平稳的语调，但如果仔细听，能分辨出这平稳之下压着一丝细微的担忧，
“墨平不是张汤。张汤的迷宫尚有逻辑可循，墨平的幻境专攻人心最脆弱之处。他此番贸然进入失落秘境，心神尚未完全稳固，稍有不慎便会被幻境所困。”
他沉默了片刻，右手食指在案角轻快地敲了几下，然后抬手在虚空中一招。幽殿角落里的阴火同时跳了一下，一道细淡的灰烟从墙壁缝隙中无声地钻出来，在案桌前缓缓凝聚成影十三瘦小的身形。
“殿下。”影十三单膝跪地，背上那只永远沾满灰尘的皮制信筒，在阴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你速去三界缝隙，打探失落秘境情报——秘境内部结构、幻象结界分布、墨平的藏身之处。越快越好。陆悬鱼此刻大概正和崔钰在陨星原休整，他需要这份情报。”
无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墨平善用幻象，你此去打探三界幻局，务必以本心为锚，务必详尽，不可被幻象所惑。”
“是。”影十三化作一缕灰烟，无声地消失在幽殿墙壁之中。
影十三的办事效率向来极高。
他在鬼市密探中资历最老，跟了三界缝隙的暗线也已多年，对那些隐藏在时空裂缝深处的秘密通道了如指掌。不到几个时辰，他便从三界缝隙中带回了第一手的情报。
灰烟重新在幽殿案桌前凝聚成形时，他双手呈上一份用暗蓝色魂墨写在黑色绢帛上的详细报告。
无面将绢帛展开，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影十三呈报的情报极详尽——
失落秘境的内部结构，是一座以墨守之堡为核心的巨大同心圆迷宫，从外到内共分三层：最外层的田园幻境、中间层的公平审判庭、最内层的均富殿。
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幻象结界，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加凶险。
田园幻境中所有居民都被剥夺了情感和个性，变成规则的执行者，负责同化每一个进入秘境的闯入者；公平审判庭是墨平当年审判“不公平者”的公堂，闯入者一旦踏入便会被迫接受审判，而审判的依据，是墨平制定的那套繁琐严苛的公平法则——任何人在这种审判中，都不可能是完全公平的，一旦被判定为“不公平者”，便会被当场留下接受改造；最内层的均富殿是墨平本人的藏身之处，那里也是整个失落秘境的核心，所有幻象结界的枢纽都在那座殿中。
无面将绢帛轻轻搁在案桌上，右手食指在绢帛边缘轻缓地摩挲着。
影十三补充道：“殿下，属下还探到一处极隐秘的入口。那入口不在光门正前方，而是藏在光门左侧不远处，一道被藤蔓覆盖的废弃机关廊桥下。从那里进去，可以直接绕过田园幻境大半区域，但那条廊桥本身也是幻象的一部分，桥面上刻满了墨平的公平法则条文。若能以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抵御幻象，就能大幅缩短秘境中的探索时间。”
无面从案桌上拿起一支暗蓝色魂墨笔，在黑色绢帛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起来。他画的是失落秘境内部结构图——外层田园幻境的入口和巡逻路线，中间层公平审判庭的禁制枢纽位置，内层均富殿的隐藏入口。地图的右下角还标注了几处幻象结界的薄弱节点，以及那条被藤蔓覆盖的废弃廊桥入口。
每一笔都精准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他画完之后，将绢帛举到眼前从头到尾审视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标注都无误。然后将绢帛卷起，塞入一只细长的铜管，用蜡封口，又在蜡上按了一道鬼王魂力印记。
“将此图速送陆悬鱼。他此刻大概在陨星原天坑边缘休整，你去了之后先找到崔钰留下的追踪符节点，沿着节点便能找到他们的营地。不要误了他的事情。”
无面将铜管递给影十三，“将此图交给他之后，你再替我带一句话。”
“殿下请讲。”
“墨平善用幻象，需以本心破之。他在田园幻境中看到的那些面无表情的农人，在公平审判庭中面对的审判，在均富殿中遇到的墨平本人——都是幻象。幻象之所以是幻象，不在于它虚假，而在于它只展示规则想让他看到的东西。以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为锚，规则之外的便是真相。”
影十三双手接过铜管，郑重地应了声“是”。
无面缓缓转过身，右手轻轻抚摸着面具冰冷光滑的边缘。那张黑色面具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感慨。
“陆悬鱼，此局不易。墨平的执念是公平，而公平这件事本身就比贪婪、比律法、比礼法都更难以分辨对错。因为公平确实是好的——正因为它确实是好的，所以当它被推向极致、变成绝对规则之后，它的坏便比任何执念都更难被发现，也更难被破解。
你能在光门前收住脚步，已胜过绝大多数进入三界缝隙的人。但接下来这三层幻境——田园、审判庭、均富殿——一层比一层凶险。你若能破了墨平的幻境，三界大会的拼图便只差最后几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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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这番话，将抚在面具上的手放下，转身走到案桌前重新坐下。
影十三领命遁入虚空之后，无面在案桌前独坐了片刻，然后抬手在虚空中又招了一下。这一次从幽殿角落里走出来的是一个身形臃肿、穿着一身满是铜钱花纹绸袍的老鬼商。
他姓金，是鬼市商户联合会的会长，在鬼市经营了上千年，手下有数百家大中商户，掌管着鬼市将近一半的魂石和丹药流通渠道。
“金掌柜，前段时日让你准备的魂石和丹药，现下筹备得如何？”
“回殿下，已全部备齐。上品魂石共筹备了若干箱，阴德券若干，冥铁若干，忘川河水炼制的魂水若干，另有几箱鬼市药坊特制的定神丹和破幻散——这两种丹药专门用于抵御幻象结界的精神侵蚀，是药坊里几个老药师按上古丹方赶制出来的。所有物资都已装箱封存，随时可以调运。”
金掌柜恭敬地报出了几个数字，这些数目对于鬼市来说，已是极大的手笔。
“很好。你将这批魂石和丹药，分发给陨星原外围和三界缝隙入口附近的游魂野鬼，以鬼市商户联合会的名义，打点他们在陆悬鱼进入失落秘境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挠他——无论是用幻象干扰、用煞气冲击、还是用时空裂缝设陷阱。另外，安排几个熟悉三界缝隙地形的老鬼卒，驻守在陨星原外围的几处关键节点，若陆悬鱼在秘境中受困时间过长，他们可随时接应。”
金掌柜躬身领命，退出幽殿之后便立刻去安排了。
幽殿中又恢复了往常的寂静。
无面独自坐在案桌后面，面前放着那幅摊开的幽州地图，和那份刚从三界缝隙送回来的情报底稿。他右手轻轻抚摸着那张冰冷的黑色面具，目光落在墙边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上。
水镜里映出陨星原天坑边缘的实时景象——几个帐篷在夜色中安静地矗立着，其中一顶帐篷里亮着微弱暗淡的灯火，陆悬鱼正盘膝坐在矮榻上，通界石碎片贴在他胸口，金绿色的光芒随着他每一次呼吸而轻轻明灭。云团趴在帐篷门口，竖着耳朵望着外面那片漆黑的荒原。崔钰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在几张符纸上绘制新的符文。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自语了一句话。那声音极轻极低，在空旷的幽殿里轻轻回荡，被墙角那些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吞没了大半，但那句话的尾音，还是清晰地落在了烛火摇曳的光影里。
“若你成功，三界可期。”
影十三带着铜管，在人间和幽州的交界处穿梭了不知多久。他先去了陨星原天坑边缘，发现陆悬鱼和崔钰已不在那里——帐篷被拆除的痕迹还很新，篝火的余烬还有微温。他循着崔钰留在天坑边缘的追踪符节点一路往西，穿过好几道被时空煞气侵蚀得极不稳定的荒山野岭，终于在陨星原深处一处极不起眼的凹谷中找到了他们。
那是三界缝隙的一处外围节点，距离失落秘境的入口光门大约还有一段距离。凹谷四周的岩壁上，嵌着几颗极小的通界石碎屑，碎屑在夜色中自行发光，将谷底映得半明半暗。
陆悬鱼正盘膝坐在一块平整的暗红色岩石上，将那枚通界石碎片贴在胸口，闭目调息。他的面色虽然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显然还在反复推敲破解墨平幻境的方法。云团趴在他脚边，竖着耳朵，尾巴在岩石上缓缓扫动。崔钰坐在不远处，面前摊着几张刚绘制完的符纸，正借着通界石碎屑的微光，用符笔在纸面上添补最后几道符文，不时抬头看一眼陆悬鱼的动静。
影十三从凹谷边缘的阴影中无声地走出来。云团最先感知到他的气息，竖起耳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然后看清来者是影十三，便又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原处。陆悬鱼睁开眼，影十三已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那只细长的铜管。
“陆先生，鬼王无面殿下命小人将此图送呈。殿下说——墨平善用幻象，需以本心破之。幻象之所以是幻象，不在于它虚假，而在于它只展示规则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以通界石碎片上的天道律令为锚，规则之外的便是真相。”
陆悬鱼接过铜管，捏碎蜡封，将那张画在黑色绢帛上的地图抽出来展开。绢帛上无面手绘的秘境结构图精准简洁——
外层田园幻境的入口和巡逻路线以暗蓝色线条标出，中间层公平审判庭的禁制枢纽位置以朱红色圈出，内层均富殿的隐藏入口以金色虚线标注。地图右下角，那条被藤蔓覆盖的废弃廊桥入口被圈了好几道圈，旁边用工整的魂墨字迹写着：
“此处可绕过田园幻境大半，但桥面刻有公平法则条文，需以通界石碎片抵御。”
地图最下方还有一行字：“本心为锚，天道为引。规则之外的，便是真相。”
他将地图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来。影十三已经化作一缕极细极淡的灰烟，无声地消失在凹谷边缘的夜色之中。他将地图递给崔钰，站起身来走到凹谷边缘，望着远处那片被金绿色光雾笼罩的天坑深处。
云团从岩石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膝盖。
“无面殿下送来的这份情报，比任何法宝都更有用。有了这张地图，我们的胜算便多了好几成。”
陆悬鱼弯腰拍了拍云团的脑袋，转身看向崔钰，
“有了这条废弃廊桥的入口，至少可以绕过田园幻境大半，不用再和那些被规则控制了的农人妇人孩童浪费太多时间。无面殿下说得对——墨平善用幻象，需以本心破之。
我之前一直在想怎么破解他的公平法则，却忘了一件事——公平法则本身并不是幻象，它是一套真实的规则。真正困住那些农人的不是幻象，是他们对这套规则的绝对服从。我的本心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
“我的本心是——规则当为人服务，而不是反过来让人为规则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