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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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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二章 慧明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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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天,陆悬鱼脑子忽然清亮了起来。
    说不上是什么时辰,月亮挂在西边的天上,比昨夜瘦了一圈,光也没有那么亮了,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一层薄纱。山风吹了一整夜,到天快亮的时候反倒停了,松树不动了,草也不摇了,连虫子都不叫了。四周静得像一口倒扣的缸,把人扣在里面,闷得喘不过气。
    陆悬鱼跪在青石板上,膝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不是不疼了,是疼麻了,麻木比疼更难受,疼至少说明还活着,麻木了就跟死了一样。他的裤腿在膝盖的位置磨出了一个拳头大的破洞,露出来的皮肤是紫黑色的,肿了一圈,摸上去没有温度,像一块从别人身上卸下来的肉。他的手指也肿了,指甲盖底下全是淤血,紫得发黑,像涂了一层墨。他的嘴唇干裂得出了好几道口子,有的结痂了,有的还渗着血,血丝被风吹干,硬邦邦地贴在嘴唇上,说话的时候一扯就裂。
    但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像一缸搅浑了的水,搅了几天几夜,泥巴终于沉下去了,水清得能照见底。他能看见自己的想法——一个念头从冒出来到消失,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像看一条鱼在水里游,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目了然。他甚至能看见那些念头底下的东西——是那些让念头冒出来的根。那根扎得很深,扎在比意识更深的地方,平时看不见,但现在水清了,底露出来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自己的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恐惧,是一种更深的、更隐秘的、藏在骨头缝里的恐惧——怕帮不了慧明,怕自己跪了五天还是进不去那扇门,怕地藏王看错了人。他也看见了自己祈求被认可的念头,不是对外面的人,是对地藏王——菩萨,您看我跪了五天了,您看我的膝盖破了,您看我的手肿了,您看我已经尽力了,您不要再逼我了。这个念头很小,藏得很深,平时根本感觉不到,但现在它浮上来了,像水面上冒出的一个气泡,啪的一声,破了。
    气泡破了,水面又平静了。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山腰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鉴心非鉴言,鉴言情已浅。心如古井水,一照自澄然。不劳勤拂拭,本来无尘染。镜中有镜,天外有天。折枝为帚,扫却云烟。云烟散尽,月在天边。天边无月,月在心田。”
    念完了,他停了一下,又念了一遍。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像是在嚼什么东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嚼,嚼碎了咽下去,尝出了味道。第三遍更快,快得像流水,哗哗的,不经过脑子,直接从心底淌出来。
    风又起来了。不是从山谷里灌上来的那种干风,是从山顶上吹下来的,带着松脂的香气和清晨露水的湿润。风不大,但很凉,凉得恰到好处,像有人用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抚了一下。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遮住了半边脸。他没有抬手去拨,就那么跪着,让风吹着,让头发遮着,让眼睛闭着。
    崔钰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手里的茶碗已经凉透了。他端着茶碗,没有喝,也没有放下,就那么端着,目光落在陆悬鱼的背影上。他的嘴唇不念了,经书合上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没有翻,就那么捏着。云团从陆悬鱼身边站起来,走到地藏王上次站过的地方,低下头,鼻子贴着地面,用力地嗅了嗅,闻到了什么,耳朵竖了一下又落下,然后转身走回去,重新卧在陆悬鱼身边,把身体贴着他的腿,尾巴搭在他的脚背上。
    雾又起了。不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那种湿冷的雾,是从天上降下来的,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雾是暖的,暖得像刚出锅的馒头冒出来的白气,裹在人身上,不冷,不湿,反而让人觉得干燥、舒服、安全。月光穿过雾气,光线变得柔和了,照在寺门上,照在塔林上,照在山坡上。
    地藏王再次从雾中走出来。像一棵树从土里长出来,无声无息,不知不觉。他手里拿着一根锡杖,锈迹斑斑,但杖头的环还在,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很清脆,像有人在远处敲编钟。
    他走到陆悬鱼身边,在石头上坐下。锡杖靠在石头上,杖头朝上,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叮声。
    “你方才念的,是你自己作的?”他问。
    陆悬鱼睁开眼睛,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皮很重,像挂了两块铅,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也不算作,就那么出来了。”
    地藏王点了点头。“鉴心非鉴面,鉴面心已远。这句话好。人心不在脸上,在脸上看不见。你看得见他的笑,看不见他的苦;看得见他的泪,看不见他的悔。面是面,心是心。面可以装,心装不了。我教了别人几十年,才教明白这个道理。他也教了几十年,也没教明白。”
    陆悬鱼不知道他说的“他”是谁,但猜得到。
    “慧明?”
    地藏王没有回答,伸出手从袈裟的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木鱼。木鱼不大,比拳头还小,木头是紫檀的,颜色很深,几乎发黑,但表面磨得光滑发亮,能照见人影。槌也是紫檀的,细细一根,槌头包了一层麂皮。他握着槌在木鱼上敲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透彻,像一滴水滴进了深潭,咚——余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贫僧不愿把你当外人,”他忽然说,“你也不必把贫僧当菩萨。你叫我一声老和尚就行。”
    陆悬鱼愣了一下。他没敢叫。
    地藏王笑了笑,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贫僧出家之前,是一个小国的王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像在念一篇很古老的经文,“那个小国在印度的东南边,叫天竺,但贫僧不是婆罗门种姓,是刹帝利。父王叫光严,母后叫宝光。贫僧是他们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两个妹妹。贫僧从小不爱读书,不愛骑马,不爱射箭,不爱打仗。贫僧爱什么?爱往山里面跑,往寺庙里面钻,跟和尚说话,听他们念经。父王很不高兴,他说你是王子,将来要继承王位,要治理国家,你不能整天跟和尚混在一起。贫僧不听,还是往山里跑。
    “后来有一天,贫僧在山里遇见了一位老比丘。老比丘瘦得皮包骨头,衣衫褴褛,躺在路边浑身是血,被野兽咬伤了。贫僧把他背回宫里,让御医给他治伤。他在宫里住了三个月,伤好之后,对贫僧说了一句话。他说,你想不想知道人死了以后去哪里?贫僧说想。他说,那你跟我来。贫僧跟着他走进了一座山洞,山洞很深,走了三天三夜才走到头。洞的尽头是一座石室,石室里坐着一位老人。老人须发皆白,白得发亮,像一尊玉石雕的佛像。老比丘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叫了一声‘师父’。老人睁开眼睛看着贫僧,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回去吧,等你死了再来。
    “贫僧不明白他什么意思。老比丘带着贫僧走出山洞,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比丘指着天上的星星说,那颗最亮的是你的星星。贫僧抬头看,看见了那颗星星,很亮,离其他星星很远,孤零零的,像一个找不到家的人。老比丘说,你是地藏星降世,你的使命不是当国王,是度众生。
    “后来贫僧出家了。父王很生气,把贫僧赶出了王宫,说再也不要回来了。贫僧没有回头,不是不想回,是不能回。回了,就走不了了。走了,就回不来了。
    “贫僧的师父是释迦牟尼佛。他在菩提树下成道之前,贫僧就在他座下听法。他没有嫌弃贫僧是王子,也没有嫌弃贫僧什么都不懂。他教贫僧读经,教贫僧打坐,教贫僧观想。他说,你有大悲心,你将来会度很多众生。
    “贫僧在佛的一生中,听他讲经三百余会,每一会都记在心里。佛涅槃的时候,把六道众生托付给贫僧,说我灭度后,至弥勒出世之前,这些众生就交给你了。贫僧跪下来发了一个愿。贫僧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佛笑了一下,说你这个人,太犟了。贫僧说,不犟不成佛。佛没有再说什么。”
    他顿了顿,又敲了一下木鱼。咚。
    “佛涅槃后,贫僧在幽冥界坐了很多年。后来贫僧收了几个弟子,都是跟贫僧有缘的人。贫僧的弟子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有的留在幽冥界度鬼,有的去了人间度人,有的留在了天界度天人。其中有一个,跟贫僧最像。不是长得像,是性格像。犟,认死理,一条路走到黑,撞了南墙也不回头,把墙撞倒了继续走。这个弟子,就是慧明。”
    “贫僧收徒不按规矩,按缘分。有缘的,不管你是王子还是乞丐,贫僧都收。没缘的,你跪在贫僧面前磕一万个头,贫僧也不点头。慧明第一次来见贫僧的时候,瘦得像根竹竿,穿一件破僧袍,脚上一双草鞋,走了几百里的路,脚底全是血泡。他跪在贫僧面前,一句话不说,只是磕头。磕了九个,额头磕破了,血流了一脸。贫僧问他,你来做什么?他说,来学佛法。贫僧问他,学佛法做什么?他说,度众生。贫僧又问他,你连自己都没度,怎么度众生?他说,我先度自己,再度众生。贫僧笑了笑,收了他。
    “贫僧的门下有几位大弟子。大师兄是个和尚,姓金名乔觉,从新罗国来,在九华山修行了几十年,圆寂后肉身不坏,现供奉在九华山月身殿。他度了很多人,连当地的士绅都被他感化了。闵公把他的九华山都捐了出来,建了化城寺。闵公的儿子道明也跟着他出了家,到处行脚到处参访。他们那一支,至今香火不断,朝拜的人络绎不绝。
    “二师兄是位女尼,法名智通,在贫僧座下修行二十年,证了阿罗汉果。她虽然剃了头出了家,可她一直放不下她的母亲,开悟之后专修净土,临终时面西合掌,说‘佛来了’,便往生了。她的弟子编写了一本《西方发愿文》,后世净土宗的行人都依此行持。
    “还有三师兄法名慧可,他在贫僧座下的时间不长,但悟性极高。有一次他问贫僧,什么是佛法?贫僧在看天上飞过的一只鸟,随口说‘飞鸟在天,鱼在水’。他听了就悟了。后来他离开了幽冥界,去弘化一方了,我没有再见过他。
    “这些弟子都是贫僧亲自剃度的,叫得出名字的就有十来个,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更多了。但慧明是贫僧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不是因为他的悟性比别人高,是因为他比别人用功。别人每天打坐三个时辰,他打坐五个时辰。别人每年读一部经,他读三部。别人度众生度了一百个就满足了,他度了一千个还不满意。他对自己狠,对众生慈悲。这样的人,不多了。”
    地藏王把木鱼放在膝盖上,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
    “慧明少时就出家了。他家里穷,父母早亡,寄居在叔父家。叔父不待见他,打他骂他,不给他饭吃。他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了山里的寺庙,跪在方丈面前说,我要出家。方丈问他,你为什么要出家?他说,我饿。方丈笑了,说,出家不是为了吃饱饭。他说,我知道,但我现在饿。方丈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喝了,擦了擦嘴,说,我还是想出。方丈问他,你到底为什么出家?他想了一会儿,说,我想让天下的人都不饿。方丈愣了一下,又问了一遍,他重复了一遍。方丈没有再问,收了他。
    “他在寺里住了十年,十年里从沙弥做到了首座。他修的法门是净土,念佛法门。他不是那种聪明人,学什么都慢,别人几天就学会的东西,他要几个月。但他学了一样就不会忘,别人忘了,他不忘。他念一声佛号,别人念一声是声音,他念一声是从心里发出来的。从心里发出来的,就是真的。
    “贫僧去人间游化时路过那座寺庙、听见他在念佛,进去坐了一会儿。他念完了一声佛号,抬头看见了贫僧,走过来磕了三个头。贫僧问他,你认识我?他说,认识。贫僧问他,我是谁?他说,你是地藏王菩萨。贫僧问他,你怎么知道?他说,我看见你的时候,我心里很安定。
    “贫僧在寺庙里住了三天,三天里一直在看他。看他打坐,看他念佛,看他读经,看他给香客讲。不说深奥的道理,只说浅显的话。他说,念佛不是为了去西方极乐世界,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安定。心里安定了,就不会做坏事。不做坏事,就不会下地狱。不下地狱,就不用我去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着的,不是聪明人的那种亮,是善良人的那种亮。
    “贫僧离开之前,跟他的方丈说,这个弟子让贫僧带走。方丈舍不得,但还是点了头。慧明跟着贫僧回到了幽冥界,在贫僧座下又修行了二十年。二十年后,贫僧说,你可以出师了。他问贫僧,出师以后做什么?贫僧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说,我想去人间。贫僧说,人间苦。他说,苦才要去。
    “贫僧推荐他当了第四届财神。财神不是谁都能当的,要有慈悲心,要有大愿力,要有度众生的担当。慧明有。他去了,他做了,他做得好。他用自己的财神之力在人间修桥铺路、施医舍药、赈灾济民。他在位的时候,救过的人比贫僧在幽冥界救过的鬼还多。贫僧很欣慰,以为他会一直这样做下去,做到老,做到死,做到了他的愿。
    “贫僧错了。”
    地藏王又敲了一下木鱼。这一次木鱼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咚”,而是沉闷的“嘭”,像石头砸在湿泥巴上,又像人的拳头捶在胸口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没有发出声音。
    “那是元康年间的事。建康城暴发了瘟疫,叫‘元康大疫’。疫情从春天开始,到了夏天才控制住,死了多少人,他们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他们不该死。或者说,他们不该就这样死了。”
    地藏王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远方。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见底,看不见水,看不见任何东西。但陆悬鱼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段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的岁月,看那座被瘟疫笼罩的城市,看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的生灵。
    “慧明赶到建康城的时候,疫情已经蔓延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他带了一百多个僧人,背着一百多箱药材,昼夜赶路,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不让进,说城里闹瘟疫,进去就出不来了。慧明说,出不来就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激动,没有慷慨激昂,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跟早上要吃早饭、晚上要睡觉一样自然。
    “城门开了,他带着一百多个僧人走进了那个瘟疫之城。
    “城里的景象,贫僧没有亲眼看见,但慧明后来跟贫僧说过。他说整座城像一个停尸房。街上到处都是尸体,有的倒在路边,有的倒在门口,有的倒在墙根下,有的倒在井边。尸体没有人收,因为收尸的人也死了。尸体在腐烂,在发臭,在生蛆。蛆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从眼眶里爬出来,从嘴巴里爬进去,从鼻子里爬出来,爬得满身、满脸、满地都是。乌鸦在城的上空盘旋,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巨大的乌云。乌鸦不叫,只是飞,一圈一圈地飞,像在等什么——等你倒下去,等你咽气了,它们就下来吃了你。
    “慧明带着僧人们在城里安顿下来,在城隍庙里搭了一个临时的施药棚。他把僧人分成两队,一队负责煎药,一队负责送药。煎药的僧人昼夜不休,三班轮换,灶火从早烧到晚,从晚烧到早,从来没有灭过。药锅里的药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白色的蒸汽弥漫了整个城隍庙,带着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涩涩的,苦苦的,闻着就让人觉得嘴里发苦、心里发紧。
    “但没有人皱过眉头。不是不苦,是不敢皱。皱一下眉头,手上的动作就慢一下,慢一下就少救一个人。少救一个人,就少了一条命。命不是数字,是一个人,一个有名字、有家人、有牵挂的人。
    “送药的僧人更苦。他们在城里穿街走巷,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药送到每一个病人的嘴边。有些病人已经昏迷了,牙齿咬得紧紧的,药灌不进去。僧人们就用手指撬开病人的嘴,把药一点一点地灌进去,灌不下去就含着,含不住就吐出来,吐出来了再灌,反反复复,直到病人把药咽下去为止。有些病人的嘴里全是脓血,又腥又臭,僧人们不嫌脏,用手去擦,用嘴去吸,把脓血吸出来,把药灌进去,再把治好了的病人抬到城外搭的隔离棚里。隔离棚不够住,他们就把自己住的棚子让出来,自己睡在城墙根下,睡在路边的屋檐下,睡在尸体堆旁边。困了和衣打个盹;饿了呢,就啃一口冷馒头。馒头硬得像石头,啃不动就掰碎了泡在水里,泡软了再咽。
    “慧明在最前面。他在城隍庙的大门外面摆了一张桌子,亲自给病人看诊。从早看到晚,从黑看到白,中间不吃饭,不喝水,不上厕所。他的眼睛熬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他没有停下来过。他不敢停。他怕他一停下来,门口排队的人就会多一个人死。他怕死的那个人是一个孩子的父亲、是一个老人的儿子、是一个妻子的丈夫。他怕那个人死了,活着的人会哭,哭着哭着就活不下去了,活不下去也就死了。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的僧袍上沾满了脓血和呕吐物,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硬邦邦的,像一块铁皮,穿在身上磨得皮肤破了皮,他也不在乎。他的手被药汁泡烂了,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血痂和白色的脓液,他也不洗——不是不洗,是没时间洗。他多洗一次手,就少看一个病人。少看一个病人,就多死一个人。
    “那二十多天里,慧明和他的一百多个僧人救治了一千多人。一千多人,一千多条命。他们中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活了下来,重新站了起来,走出了隔离棚,回到了自己家里,抱起了自己的孩子,叫了一声爹,叫了一声娘。他们哭了,笑了,跪在地上给慧明磕头,说活菩萨,你是活菩萨。
    “慧明说,我不是菩萨。我是和尚。和尚就该做和尚的事。”
    地藏王敲了一下木鱼。木鱼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锡杖靠在石头上,环纹丝不动。
    “药材用完了。一百多箱药材,二十多天就用完了。僧人们去城外采药,官府的士兵挡住了去路,说封城了,只许进不许出。僧人们说我们不出去谁出去?我们出去采药还不行吗?士兵说不行。僧人们说城里还有病人,没有药他们都会死!士兵说死就死。这是上面的命令。
    “慧明去找官府。他去了郡守府,郡守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刺史府,刺史不见他,说在忙。他去了将军府,将军不见他,说在忙。他们都在忙,忙什么呢?忙着把自己的家眷送出城,忙着把自己的金银细软搬上船,忙着给自己找一条活路。他们要活,城里的人就得死。城里的人死了,他们就不用担心瘟疫蔓延到自己身上了。他们就能活了。
    “慧明在刺史府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他跪在那里,头顶着太阳,太阳落山了,月亮升起来,月落了太阳又升起来。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那么跪着,跪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刺史终于出来见他了。刺史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你回去吧,我们也没有办法。上面有令,封城期间禁止人员进出,禁止物资流通。谁要是违令,一个都活不了。慧明说,他们已经快死了,您救救他们。刺史说,我不是不救,是救不了。慧明说,您救得了,您派人去城外采药,把药材运进来,他们就不会死了。刺史说,我说了,违令者斩。慧明说,要斩就斩我吧。
    “刺史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地藏王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眶没有红,脸上也没有表情,但陆悬鱼感觉到他在忍。不是忍眼泪,菩萨没有眼泪,他在忍的是比眼泪更深的东西,那是一种说不出口的失望,一种对人心彻底失去信任之后的苦涩。
    “城门关了。城墙上站满了士兵,手握着弓箭,对准城里,也对着城外。商人的车队排了好几里长,粮食、药材、布匹,什么都有,但一样都进不去。货物在太阳下曝晒,晒了几天几夜,粮食发了霉,药材腐烂了,布匹褪了色。有人偷偷拆开一包药材,想递进城去,被士兵看见了,一刀砍了。血流在地上,渗进土里,干了。
    “城里的疫情越来越重。病人从一千变成了两千,从两千变成了三千。僧人们挖空了城里的荒地和废墟,终于找到了一点能用的草药,但不够,远远不够。有的病人吃了一次药,第二天又烧起来了;有的病人吃了药没有用,烧得更厉害了;有的病人吃了药吐出来,吐出来的全是黑水渗着血丝。
    “慧明急了。他带着僧人们把城里的老墙旧屋扒了,从墙缝里、从屋梁上、从烂泥里找草药。能吃的,洗干净了煮;不能吃的,捣烂了敷。但杯水车薪,救不了那么多人。病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的时候身边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只有僧人们握着他们的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你跟我念,阿弥陀佛。病人睁着眼睛,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出不了气,眼珠往上翻,翻了几下就不动了。僧人们把他们的眼睛合上,把手摆好,抬到城外的乱葬岗,挖一个坑,埋了。坑不够大就挖大一点,也不够大就再大一点。挖着挖着自己也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慧明从早到晚不停地看诊,不停地念阿弥陀佛。他念的不是佛号,是他念的是那些人的命。他要他们活着。他不想他们死。但他们还是死了。”
    地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
    “瘟疫止住了。不是被治好的,是所有的人死的死、逃的逃,整座城空了,没有病人了,瘟疫自然就没有了。城里原来的八千多户人家,死的死,逃的逃,到城开的时候数一数,还剩了不到三千户。三千户里,死的死,病的病,伤残的伤残,真正还算健康的连一千户都不到。
    “慧明是那个最后离开城的人。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城,站了很久。看什么呢?看那些他救过的人,那些他没救过来的人,那些人的名字他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只要记住,这是他的罪。什么罪?佛经里有一种罪,叫‘见死不救’,有救的能力却不救,有心救但没救到,都是缺了慈悲。
    “佛经里还有一种更可怕的罪,叫‘退转’。什么叫退转?就是你本来在路上走着,走得好好的,突然停下了,不走了。为什么停下?因为走不动了,不想走了,不敢走了。慧明就是退转了。他走了几十年的菩提路,在这座城面前停下了。不是因为他不想走了,是因为他走不动了。他的慈悲心还在,他的愿力还在,但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烂得不成样子了。”
    “其实不怪慧明。”地藏王木鱼敲得慢了下来,一声与一声之间隔了好一会儿,像一个人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那场瘟疫死了那么多的人,不是慧明的错。是官府的封锁,是朝廷的不作为,是天灾加上人祸。慧明只是一个和尚,他救不了所有的人。他已经尽力了,比任何人都尽力了。他把自己的命都快搭进去了,他连饭都吃不上一口热的,他连觉都睡不上一个囫囵的,他的眼睛都快瞎了,他的嗓子都喊哑了,他的手都泡烂了,他的袍子上的血都结成了硬壳了——他还能怎样?”
    地藏王停了一下,像是在问自己。
    “但幸存者不这么想。他们不是恶人,不是坏人,他们只是苦人。苦到极点的苦人。他们的儿子死了,女儿死了,丈夫死了,妻子死了,父母死了,兄弟姐妹死了。他们什么都没有了,他们只有恨。恨谁?恨官府,恨朝廷,恨老天爷,恨所有的人。慧明就在他们面前,慧明是他们唯一的出气筒,也是他们唯一的指望。他们指着慧明骂,骂他无能,骂他骗子,骂他假慈悲,骂他见死不救。他们砸了城隍庙,砸了施药棚,砸了药锅,把药材扔了一地踩碎了,踩烂了。
    “慧明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不辩解。他让他们骂,骂到骂不动为止;让他们砸,砸到砸不动为止。砸完之后,他们走了,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慧明一个人站在废墟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瓦砾、碎药渣、碎罐子,看着那一地狼藉,看了很久,久到天黑下来了,久到月亮又出来了,久到头顶的星星都亮了。
    “‘无量寿经’上说,人在世间,爱欲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当行至趣苦乐之地,身自当之,无有代者。他知道这个道理,他懂。但懂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他就是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那些人死而无动于衷。他做不到把那些不该死的人的死看成是因果、是宿命。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活着,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死去。
    “所以他退转了。他把财神之力压在体内,压成了一堵墙,圈住自己——他把自己关起来,关在这座寺里,不出去,也不让别人进来。”
    地藏王把木鱼和槌放在石头上,双手合十。
    “他非不愿救人,乃无力回天而自责。这个结,谁也解不开。只有他自己。”
    陆悬鱼张了张嘴,嘴唇上的裂口又渗出了血。血珠子很小,圆圆的,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细小的红宝石。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咸的,带一点铁锈味。
    “菩萨,他后悔吗?”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石头上拿起木鱼,握在手心里,手指摩挲着木鱼光滑的表面,像是在摸一个人的额头。木鱼在他手里微微发光,不是金色的光,是一种很淡很淡的、青灰色的光,像月光照在湖面上,又像雾气笼罩的山谷。
    “悔极则执。”
    四个字,说完他就不说了。
    雾气浓了起来,从山脚下涌上来,从树林里渗出来,从石缝里冒出来,一重一重的,把寺门遮住了,把塔林遮住了,把山腰上的路也遮住了。白雾中,地藏王的身影慢慢淡了,不是一下子消失,是慢慢化开,像一块冰融进水里,先是轮廓模糊,然后是颜色变淡,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锡杖先消失,然后是他的手,袈裟消失得最慢,淡淡的灰色在雾气中停留了很久,像一个人在远处站着,舍不得走。最后连灰色也不见了。
    只有他的声音还留在空气里,低低的,缓缓的像风吹过松针。“他后悔。后悔到极致,就是执念。执念到极致,就是墙。墙砌起来了,他就出不来了。”
    陆悬鱼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上,落在膝盖前的凹痕里,落在自己磨破的裤腿上。泪水是热的,热的像是从心里最深处涌上来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为慧明哭吗?是为那些死在瘟疫中的人哭吗?是为他自己哭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想起了父亲。父亲被打死的时候,他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没有哭,因为那时候他以为哭没有用,眼泪救不了人。现在他知道了,眼泪确实救不了人,但眼泪能让人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还有机会,就还有可能,就还有希望。
    他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把心放在那堵墙上。墙还在。还是那么厚,那么冷。但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墙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心跳,不是呼吸,是——眼泪。有人在那堵墙的后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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