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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七六章保守失魂(第1/2页)
周礼悔改的消息传遍天界的速度，比陆悬鱼预想的要快得多。他还没有从净思湖飞升池回到邺城，消息便已经通过云栖阁散仙们的传讯法阵、玄坛殿黑甲战兵在巡逻途中的口耳相传、幽冥司鬼差们在轮回井旁的低声议论，以及天枢院那些在典籍库外围巡逻时，亲眼看到孔固和周礼并肩走出密室的银甲天兵们，难以置信的汇报，传到了四大派系每一个角落。
最开始没有人相信——天枢院典籍库的藏书灵们，在例行的巡逻报告中提到“第十届财神周礼已离开密室”时，负责审阅报告的天枢院校尉，还在批注栏里写了“此乃误报，周礼已自囚数千年，绝无可能自行离开”。
但当孔固和周礼并肩出现在云栖阁坐忘亭外的竹台上时，当那两个老儒一左一右地坐在赤脚大仙对面、面前各放着一杯清茶和一卷正在修订的新规草案时，再也没有人能用“误报”来自我安慰了。
天枢院的保守仙官们是最先动摇的。他们在天枢院各司各署的衙房里、在正殿外候朝的白玉回廊上、在典籍库那些还在自行流转的感应符文阵旁，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交换着，彼此刚从不同渠道听来的消息。
有人在典籍库亲眼看到了那间被焚毁的密室——四壁的书架全部空了，那些曾经堆满了《周礼》《仪礼》《尚书》《不变论》的书架全部空空荡荡，书架上只剩下一片又一片灰白色的残灰。
有人从云栖阁那边听说。周礼不但离开了密室，还亲笔写了一篇《新礼十二篇》，公开承认“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更让人震惊的是，周礼在这篇悔改书中。公开表示愿与孔固一同担任新秩序的规则顾问，共同修订天界规则。
这些保守仙官中，有好几个是周礼《不变论》的忠实读者，他们在过去数千年中，一直将《不变论》奉为圭臬，将周礼视为精神领袖。
如今这位精神领袖亲手推倒了自己建造的堡垒，他们这些追随者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有人在反复确认消息的真实性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将手中那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不变论》，轻轻搁在了衙房角落的旧书堆里。
有人在天枢院正殿外候朝时与同僚低声争论，争论的焦点从“周礼是否被胁迫”，渐渐变成了“如果周礼都承认天道可变，那我们是不是也该重新审视那些旧规矩”。更有人在当夜的轮值中独自坐在衙房里，对着自己案头那卷抄了无数遍的《周礼》原文发呆良久，然后提起笔，在竹简边缘写了一行极小的批注——“祖宗之法，或可改。”
那些曾经被保守派压制了数千年的唯心派仙官们，在确认周礼悔改的消息属实之后，几乎是立刻行动了起来。文曲星君在消息传到的当天，便命人将周礼的《新礼十二篇》抄本，贴在典籍库正门外的公告栏上，供所有天枢院官员自行查阅。
公告栏前很快便围满了人，有年轻的仙官高声朗读其中的条款——“礼法之要，在安民。安民之道，在随世而变”“天道有常，亦有其变”“法不可轻改，亦不可不改”——每读一条，神仙中便会爆发出一阵或赞同或反对或沉思的议论。
那些在保守派压制下，沉默了数千年的改革派仙官们，此刻纷纷挺直了腰板，在公告栏前公开表示支持周礼的悔改，并呼吁天枢院尽快成立规则修订委员会，将周礼和孔固的新规草案正式纳入审议程序。
太白金星在天枢院正殿里踱步，已经踱了一整个下午。铜鹤香炉里的沉香换了三茬，青烟在殿柱之间缭绕不去，将他清瘦颀长的身影投在那幅巨大的三界星图上，映得忽明忽暗。
他右手食指上那枚天枢令戒的银芒，在他每一次踱步转身时都会轻微地闪烁一下，照得他袖口的银白织锦忽明忽暗。几案上摊着三份文书——左边是文曲星君呈上的，关于天枢院内部保守派官员大规模动摇的紧急报告，中间是孔固那份仍未批复的新规则草案，右边是一份刚从天界监察司送来的，关于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联合表态支持改革的正式照会。
他的面色阴沉如水。比干自爆时他站在太行山上空的虚空中，看着那些金色星芒缓缓消散，心中涌起的是愤怒和不甘。孔固悔改时他在典籍库外踱步，心中涌起的是被规则背叛的寒意。
张汤公审时他在天枢院正殿里摔碎了茶盏，心中涌起的是无力控制的暴怒。墨平悔改时他已经不再摔东西了，只是将那份来自邺城的监察报告，轻轻搁在案角，用朱笔批了“已知”二字。
如今周礼——守正派最极端也最顽固的代表，《不变论》的作者，他数千年来，在保守派中最坚实的理论支柱——也悔改了。而且不是在陆悬鱼的逼迫下悔改的，是在亲手焚毁了自己守了数千年的全部旧籍之后，自愿写下《新礼十二篇》，公开承认“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
这意味着守正派数千年来，赖以对抗一切改革的理论根基，被他最引以为傲的精神领袖亲手推倒了。
他将那份天界监察司的照会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云栖阁的散仙们在孔固的带动下，已经正式向天庭提交了支持规则修订的联名文书；玄坛殿的赵公明在周礼悔改消息传到的当天，便公开表示“玄坛殿全力支持规则修订”；幽冥司的地藏王虽然没有公开发表声明，但钟馗以幽冥司判官的身份，在轮回井旁对几个鬼差说了一句“周礼悔改，三界之幸”——这句话很快便传遍了四大派系。
加上天枢院内部越来越多的保守派官员开始动摇——他身边的辅臣中，文曲星君、禄存星君已经公开表态支持改革，武曲星君虽然没有明确表态，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主动请缨去镇压改革派。
天璇真君和天玑真君，则在私下里多次向文曲打听规则修订的具体方案。他站在天机盘前，低头看着盘面上，那颗代表陆悬鱼的暗红色星子。
星子在盘面上缓缓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让周围的星辰轨迹微微偏离原有的路径。从前那颗星子只是一粒极小的、可以被轻易抹去的暗红色光点；现在它的光芒，已经亮得足以影响整座天机盘的运转。
文曲星君从殿外走了进来。他依旧是那副文臣的从容气度，手中捧着几份刚从天枢院各司各署汇总上来的联名文书，在正殿中央站定。他看着太白金星独自站在天机盘前的清瘦背影，沉默了许久。
“首座，末官方才统计了天枢院内部支持规则修订的官员人数，已超过半数。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已联合提交照会，正式要求天庭成立规则修订委员会。这是三派联名照会的正式文本，请首座过目。”
太白金星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开口，声调不高却冰冷如霜。
他说那些跟随了他数千年的同僚们，一个一个地站到了对面。比干站在对面，孔固站在对面，赵公明站在对面，连地藏王都站在对面。如今连周礼——那个他最信任的守正派精神领袖——也站到了对面。文曲星君将联名文书轻轻搁在几案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首座，末官跟随首座数千年，从封神之战后便在天枢院担任文职辅臣。末官对首座的忠诚，从未有过丝毫动摇。但末官今日必须直言——周礼悔改之后，守正派大势已去。
天枢院内部支持改革的官员已超过半数，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已联合提交照会。若天枢院仍坚持反对规则修订，将被四大派系孤立。顺应时势，尚可保住天枢院在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逆势而为，天枢院将被历史淘汰。
末官恳请首座——顺应时势，支持改革。”
殿中铜鹤香炉里的沉香烧到了尽头，青烟在殿柱之间无声地消散。太白金星转过身来，看着文曲星君。他的面容依旧是那种冷静威严的平静，但文曲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天枢令戒上不停地轻轻敲着——那是他心中极度烦躁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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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我再思。守正派虽失周礼，然保守之理念并非周礼一人之理念。天规之根基，在于稳定。若朝令夕改，天规便不成其为天规。改革派虽有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支持，然天界四大派系中仍有不少人对改革持保留态度。
此时贸然全面推行改革，恐引发天庭分裂。你的建议本座会考虑，但眼下不是做决定的时候。”
文曲星君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
但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将玉笏收入袖中，朝太白金星深深一揖，无声地退出了正殿。
孔固和周礼在云栖阁坐忘亭外的竹台上，联合召开了一次小范围的规则修订讨论会，邀请了云栖阁常驻散仙和玄坛殿、幽冥司的代表参加。讨论会上，孔固将自己在典籍库里守了三千年礼法的心得，与周礼对天道规则的研究逐条对照，两人就《新礼十二篇》中的具体条款，展开了长达一整天的辩论。
孔固主“规则当随世而变”，周礼主“天道有常亦有变”，两人时而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而相视而笑。
赤脚大仙坐在旁边摇着蒲扇，偶尔插几句嘴，偶尔只是笑眯眯地看着这两个曾经并肩守旧、如今又并肩改革的老儒，互相驳斥又互相补充。讨论会的记录由孔固亲自整理成册，以云栖阁的名义正式提交天庭。
玄坛殿的赵公明在周礼悔改消息传到的当天，便签发了一份内部通报，以玄坛殿首座的名义，命令所有黑甲战兵和黑虎骑尉“全力配合规则修订委员会的工作，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
他在通报末尾，还特意加了一句只有玄坛殿内部才能看懂的批注——“老子等了数千年，终于等到这一天。”
幽冥司的地藏王依旧没有公开发表声明。但钟馗以幽冥司判官的身份，在轮回井旁对几个鬼差说了一句“周礼悔改，三界之幸”，并将周礼的《新礼十二篇》抄本贴在轮回司正门外的公告栏上，供所有往来鬼魂和鬼差自行查阅。
无面则在鬼市深处那间幽殿里，对着那面巨大的黑色水镜，用暗蓝色魂墨，在一张空白的幽州绢帛上写了几行字——“周礼悔改，保守失魂。三界大会，指日可待。”
他将绢帛卷起，命影十三送往邺城永宁坊。
那些曾经在公开场合，高调宣扬“祖宗之法不可变”的保守派仙官们，在周礼悔改之后，便纷纷闭门谢客，不再在任何公开场合发表任何关于规则修订的言论。
有人在自家洞府里，将那些抄了无数遍的《不变论》竹简从书架上取下来，犹豫了良久还是没有烧掉，只是将它们从书架最显眼的位置移到了角落里，用几卷新抄的《新礼十二篇》盖在上面。
有人在同僚的私下聚会上，被问及对规则修订的态度时，只是含糊地应付几句便转移话题。还有几个在守正派中资历极老、曾经公开反对过孔固悔改的老仙官，在得知周礼悔改的消息之后，将自己关在洞府里闭关不出，对外只说是“身体不适”。
那些曾经在四大派系的议事会上，和改革派唇枪舌剑、寸步不让的保守派代表们，如今在议事会上，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不再主动发言，不再激烈反驳。
他们的目光，偶尔会飘向那个空了很久很久的守正派席位——那是周礼的位置。这个位置从来没有人坐过，因为周礼从不离开密室。
但此刻这个空位置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审判——守正派的精神领袖已经不在了，他亲手写下的悔改书，还贴在典籍库正门外的公告栏上，他在悔改书中亲口承认了“天道可变，祖宗之法可改”。
任何一个保守派仙官若继续坚持“祖宗之法不可变”，都将面临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连周礼都承认自己错了，你还坚持什么？
陆悬鱼之名，在天界无人不知。从南天门的守军到云栖阁的散仙，从玄坛殿的战兵到幽冥司的鬼差，从典籍库的藏书灵，到天枢院正殿里的天曹书吏，三界之中几乎所有关注这场规则变革的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云栖阁的散仙们在坐忘亭外的竹台上喝茶时，提到陆悬鱼时用的称呼已经从“那个凡人”变成了“通界之主”，又从“通界之主”变成了“悬鱼先生”。
玄坛殿的黑甲战兵们在演武场上操练间隙，会压低声音讨论，陆悬鱼下一次会猎杀哪一个堕落财神——有人说应该是白起，有人说应该是墨平之后最难对付的那几位之一，还有人说陆悬鱼下一步的目标根本不是堕落财神，而是直接冲着三界大会去的。
幽冥司的鬼差们在轮回井旁换岗时，会交换各自从人间带回来的消息——有人说邺城的南市现在热闹得不行，粮铺和布铺门口天天排长队，全是陆悬鱼推行的新商法带来的变化；有人说均田令让幽州边境好几个县的流民全部返乡了，那些流民已经有了自己的地和房子。
天枢院的银甲天兵们在巡逻时，经过典籍库正门外的公告栏，看到那篇《新礼十二篇》抄本下方密密麻麻的批注和署名时，有人低声感慨了一句——
“这陆悬鱼，一个人改变了整个天庭的规矩。”
太白金星称病不朝。这是他执掌天枢院数千年来第一次称病。他没有在正殿里批阅公文，没有在天机盘前推演星辰轨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铜鹤香炉前踱步。
他独自坐在天枢院最深处的私室里，面前那张老榆木矮桌上，放着一壶清茶和那只被他在暴怒中，摔碎又用仙力重新修复的青瓷茶盏。茶盏上的裂纹还在，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他此刻心中，那些被反复撕裂又反复压抑的复杂情绪——有不甘，有愤怒，有深深的疲惫，还有一种他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比所有这一切都更深也更隐蔽的孤独。
他闭门谢客，谁也不见。
消息传到凌霄宝殿时，玉帝正在御案前翻阅云栖阁、玄坛殿、幽冥司三派联合提交的规则修订照会，以及孔固和周礼联名呈上的《新礼十二篇》草案。
这位三界至高无上的统治者，穿着一身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容威严而深沉。他是天道在人间和天界的最高代言人，却极少在四大派系的具体事务中公开表态。
对于太白金星这段时间以来，以天枢院之名，屡次阻挠陆悬鱼的所作所为，他并非不知情，只是选择了沉默。他沉默不是因为认同太白金星，而是因为他需要太白金星这样一个顽固的保守派领袖，来维持天界四大派系之间的微妙平衡。
如今守正派大势已去，太白金星称病不朝，那层微妙的平衡已被打破。他放下手中那份联名照会，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御旨上写了几个字——
“太白金星，天枢院首座，执掌天规数千年。今守正派大势已去，三界改革势在必行。卿之执念，朕岂不知？然天道有常亦有变，卿守常而拒变，虽忠亦愚。卿既称病，朕不强卿。待卿病愈之日，再来见朕。好自为之。”
他将御旨封好，命身边最信任的传旨仙官送往天枢院。
传旨仙官捧着御旨穿过正殿的回廊，敲开私室的门时，太白金星正独自坐在那张老榆木矮桌前，面前那壶清茶已经见了底。
他接过御旨展开，从头到尾默读了三遍。他的目光在“卿守常而拒变，虽忠亦愚”这几个字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将御旨合上，放在矮桌正中央。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比干在太行山上空自爆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并不怨你，太白，咱们各有天道。”他想起文曲星君在正殿里对他说“顺应时势，尚可保住天枢院在新秩序中的一席之地”。他想起周礼在密室里亲笔写下的那行字——“天道有常，亦有其变。”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有他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