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七海的证据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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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海是在银行通知书到达的当晚，把自己锁进办公室的。
    她把门关上，把百叶窗拉到底，把电话线拔了。桌上摊着三台设备。笔记本电脑，平板，手机。屏幕的光把她的脸照得发白，眼睛下面那圈青色的影子比平时更深。她面前摆着一只橘子，还没剥。橘子旁边是玲奈放在这里的那只素烧陶罐，罐口朝下倒扣着，已经落了薄薄一层灰。
    她开始查天王寺控股过去十年在关西地区的所有收购案例。不是从新闻开始查，是从土地登记簿开始。白石传给她的数据库权限还在有效期，她用一个临时注册的账号登录进去，输入第一个检索词。天王寺控股。
    屏幕上跳出来十七个条目。她一个一个点开，看土地所在地、登记日期、交易金额、变更记录。看到第三个条目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大和屋。奈良市高畑町。明治四十一年建。土地登记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她继续往下翻。变更记录栏里有一行小字，土地用途变更申请日期，三年前的一月。
    她把手从触控板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三年前的一月。收购是三年前的三月。变更申请比收购早了两个月。这就意味着在土地正式过户之前，天王寺控股已经通过某种渠道锁定了用途变更的审批。这是内部交易。她把这条记录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命名为“01_大和屋”。
    然后她继续查。宇治川畔茶寮，昭和二年建。收购时间是两年多前，土地用途变更申请比收购早了三个多月。大津琵琶湖庄，明治三十六年建。收购时间是一年多前，土地用途变更申请比收购早了将近四个月。三次收购，三次变更申请全部提前于正式交易。她把这三条记录并列排开，截图，存进同一个文件夹里。
    她把橘子拿起来，用拇指在蒂头掐了一下，开始剥。橘子皮被她剥成完整的一条，没有断。她掰开一瓣放进嘴里，继续查。下一项是关联公司。
    天王寺控股本社名下没有这五块地皮。五块地分别注册在五家不同的公司名下。法人代表不是同一个人，注册地址不在同一个区，表面上没有任何关联。她把五家公司的登记信息全部调出来。法人代表，董事名单，注册资金，股权结构。股权结构那一栏，四家公司的出资方都指向同一家资产管理公司。这家资产管理公司的代表董事，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她把这个名字输入搜索引擎。没有任何结果。
    她换了一个思路。不查名字，查地址。资产管理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天王寺控股总部大楼的十二层。她把这点也截了图，存进文件夹里。六份文件，每份不超过十页，每一项标注都精确到日期和文号。
    做完这些，天已经快亮了。窗外后山的竹林从黑色变成了深青色。她把文件夹合上，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备注：不公开。暂存。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把橘子皮拢在一起，放进桌角的小竹篓里。橘子皮落在篓底，和其他几片旧皮叠在一起。她看了一眼屏幕旁边那只素烧陶罐。罐子还是倒扣着，落着灰。她伸出手，把罐子翻过来。罐口朝上。
    那天早上，白石圭介刚到办公室，电脑屏幕右下角就跳出来一个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七海。标题只有两个字：证据。他点开。没有寒暄，没有署名，邮件正文只写了一句话：三次收购，同样的内部交易模式，附件已编号。附件是那个文件夹。
    白石把附件下载下来，解压，一个一个打开。看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手揉了揉眉心。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个号码。
    当天下午，京都市文化遗产保护课向府议会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材料的附件就是七海的文件夹，编号一字未改。补充材料的标题只有一行字：关于天王寺控股过往违法收购行为的证据提报。白石在提交之前给七海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的证据，我递进去了。下周五投票。”
    “够用吗。”
    “够。三次内部交易，时间、日期、文号，全有。天王寺的人想反驳，得先解释为什么变更申请比收购早。”
    “那就好。”七海把电话挂了，继续剥橘子。
    傍晚，七海在走廊上截住优真。他正从本馆西侧收工回来，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手上全是灰。她把平板电脑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大和屋的变更记录截图。优真看了片刻，又把截图往下翻了一页。
    “三次收购都有提前变更申请。这是完整的证据链。”
    七海接过平板。
    “不止是证据。天王寺如果要否认，得解释这些变更申请的日期。他解释不了。”
    “府议会投票知道这些吗。”
    “白石已经把材料递进去了。投票下周五。到时候天王寺控股过往的违法记录会成为投票的参考依据。”
    优真点了点头。
    “银行那边收到证据副本了吗。”
    七海把平板翻过来，调出另一份邮件。
    “银行那边也发了一份。不是正式提交，是抄送。对方不会公开承认看了这份东西，但贷款审核部门的人会看到。看到之后，他们在评估月待庵的续贷申请时，就不会只看天王寺的压力，也得看这份东西的份量。至少能把水搅浑。”
    优真没有说话。他把肩上的毛巾拿下来挂在走廊的扶手上。窗外竹林沙沙响了一阵，风从山坳里灌进来。七海靠在柱子上，把橘子皮拢了拢塞进口袋。
    “这些资料你是拿小月做的吗。”优真问。
    “小月能做数据检索和模式匹配，但判断哪些是有效证据，它不行。检索是我手动做的。比对也是我一个一个对上去的。玲奈小姐放在我桌上的那只陶罐，我一直扣着。昨晚翻过来了。”
    她把平板收起来，往办公室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接下来要看白石在府议会那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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