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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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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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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天》(第1/2页)
    卷一竹影
    崇祯十六年,癸未岁暮。扬州城西三十里有小丘,丘畔生竹千竿,中有精舍三楹,匾曰“虚白”。时值腊月,朔风过处,黄叶积阶可没履,唯庭前那几丛凤尾竹犹自青翠。竹声飒飒,似与檐角铁马相应和。
    精舍主人姓张,讳云镜,字明澈。万历四十七年进士,原任礼部主事,甲申年京师陷,遂携妻孥南归,于此结庐五载。世人多道他“佯狂避世”,唯二三知交晓得,此人骨子里是“宁抱竹死,不逐絮飞”的脾性。
    这日清晨,霜浓如雪。云镜裹着半旧灰鼠裘,正俯身拾阶上落叶。叶是银杏叶,扇形,金黄金黄铺了一地。他拾得极慢,每片都要端详叶脉走向,仿佛在鉴阅法帖。身后童子名唤阿拙,抱着竹帚侍立,冻得鼻尖通红。
    “阿拙,你看这片。”云镜拈起一叶,对着晨光,“筋络纵横,不似凋零物,倒像…像怀素醉后笔意。”
    童子凑近看,茫然点头。他十岁被卖到张家,如今十三岁,识得几百字,却不懂什么怀素张旭。只晓得主人这三年,每晨拾叶,已攒满七只藤箱。箱上墨书“乙酉秋声”、“丙戌霜迹”、“丁亥风痕”…
    忽然竹丛深处传来稚语:“爹爹又在与叶子说话么?”
    但见个五六岁女童,梳双丫髻,穿杏子红绫袄,从竹隙间钻出来。手里攥着几段枯竹枝,枝上竟用丝线系着些石片、松果、碎瓷,风过处叮咚作响。
    云镜展颜:“嘉儿又做风铃了?”
    这名唤嘉儿的正是他幼女。三年前生于这竹园,落地时不哭反笑,接生婆连称奇事。云镜中年得女,视若明珠,偏这女儿性喜自然,不恋金玉,专爱拾些野物把玩。
    “爹爹看,”嘉儿举起竹枝,“这个青石片像不像小鱼?松果是胖和尚,瓷片是月亮…”她忽然歪头,“昨儿梦里,月亮掉进池塘碎了,我就去捡回来啦。”
    云镜心中一动。俯身将女儿抱起,那枯竹风铃沙沙作响,竟成天然清音。他望向阶前“虚白”匾额,忽然道:“阿拙,取我松烟墨、澄心纸来。”
    卷二暗室
    精舍东厢有斗室,广不盈丈。北壁开小窗,正对竹梢;南墙立榆木书架,架上不置经史,尽是些奇石、古藤、陶埙、贝叶。地设蒲团二,中置矮几,几上唯紫砂壶一、素瓷盏三。此即云镜所谓“暗室”——取“暗室不欺”意,实为观心之所。
    此刻矮几上铺开四尺宣纸。云镜盘膝而坐,闭目良久。嘉儿趴在对侧蒲团上,托腮看父亲鼻尖——那里有粒浅褐小痣,她私心里唤作“墨星子”。
    墨是上等松烟,研得极浓。云镜忽睁眼,拈起中号狼毫,不蘸清水,径直探入砚池。腕悬半空,凝住不动。
    窗外风骤紧。竹涛声由远及近,如万马踏过空谷。云镜腕落笔走,却不是写字——那笔锋在纸上纵横捭阖,忽如斧劈,忽似游丝,浓淡干湿燥五色俱现。但见老竹盘根、新笋破土、风摇叶浪、露滴梢头…竟全在笔墨间。
    嘉儿看痴了。她不知这是“六分半书”,亦不懂“以画入书”的妙理,只觉满纸都是自家园子里那些竹魂竹魄。最后一笔落下,云镜掷笔,纸上赫然是首诗: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题款小字:“丁亥腊月观竹偶得云镜”
    “爹爹这是画还是字呀?”嘉儿伸出小指点着那些竹节——分明是篆籀笔法,却真有竹之形。
    “非画非字,亦画亦字。”云镜搁笔,目中有光,“嘉儿你看,这‘竹’字最后一竖,可像昨夜那场急雨?”
    正说着,阿拙在门外禀报:“老爷,泰鸿先生到了。”
    云镜神色微变。徐泰鸿,字子翼,是他同年进士,如今在南京兵部任职。此人素有“琉璃球”诨号,最擅周旋,今日突然来访…
    “请至明堂奉茶,我即刻便到。”
    卷三明堂
    明堂实是竹舍正厅。悬“慎独”匾,下设花梨木长案,上供一只天青釉弦纹瓶,瓶内插枯梅一枝。四壁无字画,唯西墙挂柄无弦古琴——琴身蛇腹断纹密布,铭“孤桐”二字。
    徐泰鸿已候了片刻。他四十许人,白面微须,穿沉香色纻丝直裰,外罩玄狐斗篷,通身透着金陵官场的精致。此刻正背手看那枯梅,闻脚步声转身,笑容先堆了满面:
    “明澈兄,你这‘竹隐’真堪比桃源了!”
    云镜拱手还礼,吩咐阿拙烹茶。二人分宾主落座,泰鸿目光扫过四壁,啧啧道:“别人家悬名家字画,兄台挂无弦琴。妙,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子翼兄冒寒来访,不是为品评寒舍罢?”
    泰鸿笑容微敛,从袖中取出一卷金粟笺,双手奉上:“实不相瞒,受人所托——岳翁老先生七十大寿在即,金陵诸名士欲制‘千寿屏’为贺。兄台书法冠绝东南,这序文…”
    云镜不接:“岳翁门生遍朝野,何须我这避世之人笔墨?”
    “兄台此言差矣。”泰鸿倾身,“岳翁昨日茶会上亲口说:‘当今作字,能得晋唐风骨者,唯云镜一人。’”他压低声音,“况且…寿屏列名者四十八人,六部尚书居其五,兄台若题此序,来日起复…”
    话未说完,云镜忽闻屏风后窸窣声。转头看,却是嘉儿扒着屏风边缘,露出半张小脸,眼珠乌溜溜转。
    泰鸿也瞧见了,顺势笑道:“这便是令嫒?来,伯父有见面礼。”从怀中摸出枚羊脂玉连环,玲珑可爱。
    嘉儿不接,反仰脸问:“岳翁…是那个写‘龙起凤鸣’的老爷爷么?”
    满室俱寂。泰鸿笑容僵住,云镜沉声:“嘉儿,不得无礼。”
    “昨日陈婶讲故事说的嘛。”嘉儿脆生生背起来,“‘岳翁大家真巨擘,神韵屈指出江淮。龙起凤鸣入霄际,旷原琼阁笼雾霾…’后面记不得啦。”
    泰鸿脸色由白转红,复又堆笑:“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不过…”他转向云镜,意味深长,“连仆妇都知岳翁名望,兄台真忍心推却?况且这贺诗是费子昂所作,费兄如今在通政司,他的面子…”
    云镜起身走到西墙,轻抚无弦琴:“子翼兄可通音律?”
    “这…略知一二。”
    “琴无弦,何以发音?”云镜自问自答,“以心弦发音。字无求,何以动人?以本心动人。”他转身,目如寒潭,“岳翁之寿,自有公卿赋诗。云镜笔拙,不堪玷污寿屏。”
    泰鸿知不可强,长叹收卷。临行忽道:“闻兄台近年作《竹谱》百幅,可否一观?”
    云镜沉吟片刻,引至书房,展开数轴。泰鸿观罢,击节赞叹:“飞泉倾诚绝妙作,字赋流畅两俱佳!此等笔墨,埋没竹野岂不可惜?这样,卷我带走,必在金陵为兄台传名。”
    云镜本欲拒,转念却道:“如此,有劳了。”
    卷四浮誉
    腊月廿三,祭灶日。扬州城年味已浓,竹园却依旧清寂。云镜晨起忽觉心悸,推开窗,见东方赤霞漫天,如血如荼。
    早膳时,妻王氏布菜,欲言又止。云镜搁箸:“有事但说无妨。”
    “昨日舅家表兄来信,说…说老爷的《竹谱》,在金陵纸贵了。”
    “哦?”
    “说岳翁寿宴上,徐大人当众展卷,满座皆惊。有翰林赞‘草圣再世’,有尚书叹‘百年一人’。如今…摹本都卖到十两银子一卷。”
    云镜默然。良久,问:“然后呢?”
    王氏垂目:“表兄说,这是好机缘。老爷若肯…肯稍作周旋,起复指日可待。咱家祖产在淮安,这些年…”
    “你也觉得我该去求个官做?”云镜声音很轻。
    王氏忽抬头,泪光莹然:“妾非慕荣华。只是嘉儿渐大,总不能在竹园困一辈子。将来议亲,总要…”
    话被阿拙的惊呼打断:“老爷!外头…外头来了好多车马!”
    但见竹径尽头,十数人抬着礼箱迤逦而来。为首是个锦袍中年,老远便拱手:“张老爷!晚生金陵‘漱玉斋’掌柜,特来求墨宝!”
    原来那日寿宴后,《竹谱》名声不胫而走。金陵古董商嗅得商机,快马加鞭来扬州——都说这位张老爷性情孤高,须趁热打铁。
    云镜立在阶前,看那些人将礼箱打开:湖笔十盒、徽墨廿锭、端砚八方、泥金笺百幅…阳光照在绫罗绸缎上,晃得人眼晕。
    掌柜打千道:“这些是润笔之仪。老爷只需月作字画二十幅,敝号愿以每幅五十两收购,立契三年!”
    围观的村童发出惊叹。五十两,够庄户人家吃用五年。
    云镜却看向最后那只小箱。箱开处,竟是套孩童首饰:金镶玉长命锁、珍珠耳坠、珊瑚手串…掌柜陪笑:“听闻老爷有千金,些许玩物…”
    嘉儿原本躲在父亲身后,此刻忽然钻出来,抓起那长命锁。众人心下一松——有戏。
    却见女童走到院中老梅树下,踮脚将锁挂上枯枝。转身拍手笑:“这下梅花也有项链啦!”
    哄笑声中,掌柜脸色阵红阵白。云镜缓缓开口:“《竹谱》本为自娱,诸公错爱。这些厚礼,还请带回。”
    “张老爷!价钱好商量!六十两!不,八十两!”
    云镜已转身入内。阿拙正要掩门,忽闻马蹄急响,马上滚下个汗流浃背的信使:“扬州府急递!张云镜老爷可在?”
    信是徐泰鸿亲笔。云镜拆阅,神色渐凝。原来岳翁见《竹谱》后,竟托泰鸿传话:愿收云镜为关门弟子,并保举入国子监为博士。
    王氏在旁看得分明,手微微发抖——国子监博士虽只六品,却是清贵之极,将来入阁都有可能。
    “老爷…”她声音发颤。
    云镜折信,闭目。庭中风起,那挂枯枝上的金锁叮当作响,混着竹声,竟成凄清调子。
    卷五幽怀
    当夜,云镜独坐暗室。不点灯,任月光从北窗泻入,在地上勾出竹影斑驳。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万历四十七年殿试,十九岁的自己意气风发,在策论中写“愿为苍生请命”;想起天启年间在礼部,见魏阉生祠遍地,愤而辞官;想起甲申年在北京,亲眼见崇祯帝自缢的消息传来,百官鸟兽散…
    “虚悬京都岂求售,一字千金难通谐。”他喃喃自语。白日泰鸿信中,除却岳翁美意,还附了首诗,正是这两句。诗后有小注:“子翼兄当劝云镜,识时务者为俊杰。”
    识时务。什么是时务?是剃发易服?是颂圣称臣?还是如岳翁那般,一面写着“龙起凤鸣”的忠君诗,一面为新朝编纂《贰臣传》?
    月光移到西墙,照亮无弦琴旁新挂的一幅字。那是他午后所作,录的是旧句: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素斋…他忽觉饥肠辘辘。起身去厨下,见灶台温着碗粳米粥,两碟腌笋。王氏细心,知他夜里常饿。
    正吃着,忽闻细碎脚步声。嘉儿抱着布老虎,赤足站在门口:“爹爹,我饿。”
    父女对坐喝粥。嘉儿忽然说:“白日那些亮闪闪的东西,我不喜欢。”
    “为何?”
    “陈婶说,戴上那些,脖子会重,头会低,就看不见天上的云了。”她舀起粥里的枣,“爹爹写字时,头从来不低。”
    云镜喉头一哽。半晌,柔声问:“嘉儿喜欢竹园么?”
    “喜欢!竹叶会唱歌,石头会说话,昨夜池子里那条红鲤鱼,还跟我说它祖父见过真龙呢!”
    童言稚语,却如醍醐灌顶。云镜搁下碗,抱女儿到院中。腊月廿三,无月,星河灿烂。嘉儿忽然指着北方:“爹爹看,好多星星掉下来!”
    是流星雨。千万银矢划过苍穹,倏明倏灭,仿佛苍穹在书写狂草。
    “它们在写字么?”嘉儿问。
    “在写。写‘天地不仁’,写‘逝者如斯’,写‘宁为玉碎’…”云镜声音渐低,“只是凡人读不懂。”
    “我读得懂。”嘉儿认真道,“刚才那颗最亮的,写的是‘自在’。”
    云镜浑身一震。低头看女儿,女童眸子映着星河,澄澈如初生。
    卷六飞泉
    此后数日,竹园门庭若市。有求字的,有说项的,甚至有自称“同年之谊”来打秋风的。云镜一概闭门谢客,只命阿拙在门外挂木牌:“旧疾复发,静养谢客”。
    腊月廿八,雪。晨起银装素裹,竹枝负雪,时有折断声。云镜披衣出院,见嘉儿正在梅树下堆雪人——雪人颈上,竟还挂着那枚金锁。
    “爹爹,它说冷,要围巾。”嘉儿小脸冻得通红。
    云镜解下自己羊绒围巾,给雪人系上。父女相视而笑。笑声中,忽闻墙外马蹄声,在门前停住。
    来人却是徐泰鸿,一身风尘,面色凝重。不待云镜开口,他先挥退从人,低声道:“借一步说话。”
    暗室中,炭火毕剥。泰鸿从怀中取出黄绫卷轴,声音发颤:“岳翁…昨夜薨了。”
    云镜手中茶盏一晃。
    “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到三个时辰。”泰鸿抹了把脸,“临终前清醒片刻,只留两句话。一句给儿孙:‘诗书传家,莫涉党争’。一句…”他抬眼看向云镜,“给你。”
    “给我?”
    泰鸿展开黄绫。上无题款,唯狂草八字:
    **宽博殊智宁儒秀
    从容安卓与道偕**
    云镜怔住。这是岳翁对自己一生定谳?“宁儒秀”——宁为儒门秀士,不为庙堂卿相?“与道偕”——道是何道?忠君之道?事新之道?还是…
    “还有件蹊跷事。”泰鸿声音更低,“岳翁薨后,家人整理书房,发现他三个月前写的手札。内中提到兄台《竹谱》,说…说‘此子笔墨,有董狐之直,史鱼之耿,惜乎生不逢时’。”
    董狐,古之良史,直笔不讳。史鱼,尸谏之臣,以死明志。
    云镜忽觉掌心尽是冷汗。
    “更奇的是,”泰鸿从袖中又取出一卷纸,“这是在书案暗格发现的,似是绝笔。”
    纸已泛黄,上书四句: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飞泉本自无垢意
    何必人间说浊清**
    “渊蝔”者,污秽虫豸也。云镜读罢,如遭雷击。原来岳翁早看透——那些今日将你捧上神坛的,明日亦可弃你如敝履。而自己,不过是他们“荐郊庙”的祭品,或是“媚渊蝔”的饵食。
    “岳翁他…究竟是何意?”泰鸿茫然。
    云镜不答。他走到窗边,推开窗。雪已停,朝阳初升,照在积雪上,竟折射出七彩光晕。竹枝不堪重负,轰然折断,雪沫飞溅如泉。
    “飞泉倾诚…”他喃喃道。
    原来那日寿宴上,岳翁看《竹谱》,赞“飞泉倾诚绝妙作”,非赞笔墨,是赞本心。如飞泉自高山跌落,粉身碎骨亦不改其白。而自己,却疑他用心,拒他好意…
    “子翼兄。”云镜转身,目中有泪光,“请代我备三牲祭礼,我要亲往金陵吊唁。”
    泰鸿大惊:“不可!如今朝局微妙,岳翁门生故旧皆成众矢之的,兄台此时现身…”
    “正因如此,更要去。”云镜望向窗外,雪光映得他须发皆白,“否则,怎对得起这‘飞泉’二字?”
    卷七渡江
    腊月三十,除夕。长江封渡,云镜以十两银子租得渔舟一叶。舟子劝道:“客官,这几日江上流凌凶险,不如等开春…”
    “等不得。”云镜只携一仆一包袱。包袱里是连夜手抄的《金刚经》全卷——岳翁信佛。
    舟至江心,果然见浮冰如兽,撞击船板砰砰作响。阿拙面如土色,云镜却盘坐船头,闭目诵经。忽有巨冰撞来,舟子惊呼,云镜睁眼喝道:“左满舵!”
    渔舟险险避过。那冰凌擦舷而去,阳光下,竟见冰中冻着支红梅,花开正艳。
    “奇哉!”舟子抹汗,“寒冬腊月,江心哪来梅花?”
    云镜不答,只望那红梅随冰远去,消失在茫茫江雾中。忽然想起嘉儿昨夜话别时问:“爹爹要去很久么?”
    “不久,梅花开时就回。”
    “那…我给爹爹的竹子戴上围巾,等爹爹回来解。”
    女儿用自己那方羊绒围巾,系在了最矮那丛竹上。王氏在旁垂泪,却未阻拦——她懂丈夫,有些事比性命要紧。
    抵北岸已是申时。金陵城墙巍峨,城门口兵士盘查甚紧。云镜递上路引,兵士斜睨:“扬州来的?入城何事?”
    “吊唁。”
    “吊谁?”
    “岳翁,岳东篱先生。”
    兵士脸色一变,与同僚耳语片刻,挥手放行。云镜走出数步,忽闻身后低语:“又一个不怕死的…”
    岳府在秦淮河畔,原本车马填巷,今日却门可罗雀。白灯笼在寒风中摇晃,像只盲眼。云镜整衣冠,上前叩环。良久,侧门开缝,老仆探头,见是生人,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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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扬州张云镜,特来拜祭。”
    老仆浑浊老眼忽然睁大:“可是…写《竹谱》的张先生?”
    “正是在下。”
    “先生快请!”老仆拉开门,压低声音,“这两日来了三拨官差,查抄书信手稿…灵堂都无人敢来祭拜了!”
    灵堂设在正厅。素帷白烛,正中楠木棺未盖——据说要等京里旨意,才能下葬。棺前唯设清茶一杯,连香烛都无。
    云镜拈香,三拜,插于炉中。又从包袱取出《金刚经》,置于祭案。正欲行礼,忽闻屏风后环佩轻响,转出个缟素妇人,四十许年纪,双目红肿。
    “可是张先生?”妇人万福,“妾身岳门王氏。先夫临终念念,说天下知他者,唯先生一人。”
    云镜还礼:“云镜何德何能。”
    “先生请看此物。”王氏从袖中取出一卷手稿,纸色陈旧,却是岳翁笔迹。题曰:《丙戌秋与云镜书未寄稿》。
    云镜展卷,但见开篇写道:
    “云镜贤弟如晤:闻弟结庐竹野,作《竹谱》自娱,欣慰无已。当此浊世,能守虚白,非大智慧大勇气不能为。然愚兄近日每观天象,见紫微晦暗,妖星犯斗,恐大变在即。弟之笔墨,有天地正气,他日若逢明主,当献之庙堂,以正人心…”
    读至此,云镜手已抖。原来三年前,岳翁早有此信,却未寄出。为何?
    往下看,豁然开朗:
    “…然反复思之,此举实害弟也。昔年嵇康《广陵散》绝,非曲高和寡,乃因绝响可保其洁。今若以弟之清名,饰此污浊庙堂,是明珠暗投,美玉陷淖。不如任其散落江湖,或有一二入知音之眼,可传百代。”
    最后数行,墨迹尤新,似是临终所添:
    “近闻有司欲修《贰臣传》,迫愚兄主笔。呜呼!生不能为忠臣,死岂可为谀鬼?今决意以病辞。然恐祸及子弟,故作狂放状,使天下知岳东篱老朽昏聩,不堪其任。唯弟《竹谱》清气,可涤此污名。他日泉下相见,当与弟论道于竹林,不复言人间事矣。”
    信末钤印:“竹下旧客”。
    云镜持信之手,颤抖不能自持。原来那些“龙起凤鸣”的颂诗,那些周旋权贵的作态,皆是自污保节之计!而自己,竟以清高自许,鄙其“媚渊蝔”…
    “先生…”王氏啜泣,“先夫遗言,此信本欲焚化。妾身私心留下,想着…总该有人知道真相。”
    “为何给我看?”
    “因为先夫说,”王氏抬头,泪眼中有光,“满朝朱紫,只有张云镜,读得懂他灵前的无字碑。”
    云镜缓缓跪倒,向灵柩三叩首。每叩一次,额触青砖,声震屋瓦。起身时,额上已见血痕。
    卷八夜宴
    祭罢欲辞,忽有仆役奔入:“夫人!宫里来人了!”
    但见数名锦衣太监昂然而入,为首者面白无须,手捧黄卷:“岳王氏接旨!”
    满堂皆跪。太监展卷,尖声宣读。原是圣上“悯其老迈”,追赠礼部尚书,谥“文贞”,并赐祭葬。王氏叩头谢恩,太监却话锋一转:“听闻《竹谱》作者张云镜在此?圣上有口谕,宣其明日至文华殿,御前作书。”
    满堂死寂。云镜伏地:“草民抱恙,恐污圣目。”
    太监轻笑:“张先生,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岳尚书生前屡荐先生,圣上如今特许你入国子监,赐博士衔,专司书法教授。怎么,要抗旨?”
    抗旨二字,重如千钧。云镜抬头,见王氏频使眼色,目中尽是哀求——岳家满门性命,皆系于此。
    “草民…领旨。”
    太监满意而去。王氏瘫坐在地,云镜扶起她,低声道:“夫人放心,云镜自有分寸。”
    当夜,徐泰鸿匆匆来访,神色仓皇:“大事不好!今日朝会,有人参岳翁‘阴怀贰心’,其门生故旧皆要清查。圣上此时召见,怕是…怕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是真隐士,还是…岳党余孽!”泰鸿跺脚,“明日御前,兄台务必谨慎。若作忠君颂圣之文,或可过关;若再写那些竹石…”
    “写竹石便是贰心?”
    “竹者,劲节也,喻不事二主;石者,顽固也,喻不忘前朝!”泰鸿苦笑,“兄台《竹谱》早被翰林院那帮人解读透了!”
    云镜默然良久,忽问:“子翼兄,你我也相识二十年了。依你看,云镜是何种人?”
    泰鸿怔了怔,叹道:“兄台是…是那种雪夜访戴,兴尽而返之人。”
    “好个‘兴尽而返’。”云镜大笑,笑中有泪,“烦请兄台备车马,我要去个地方。”
    “何处?”
    “秦淮河。”
    卷九秦淮
    腊月三十的秦淮河,竟比往常更热闹。画舫如梭,笙歌彻夜——旧朝遗老与新朝权贵,在这桨声灯影里奇妙地交融。亡国的悲恸与开国的欢庆,皆融作一杯浊酒。
    云镜登上一艘不起眼的舫子。船娘见是徐泰鸿领来,也不多问,径引至后舱。舱中早有一人等候,青衫方巾,正在煮茶。
    “这位是顾炎武顾先生。”泰鸿介绍。
    云镜肃然起敬——顾炎武,字宁人,当世大儒,誓不仕清,著有《天下郡国利病书》。二人叙礼毕,顾炎武直言:“闻明日兄台要赴御前之约?”
    “先生消息灵通。”
    “非也。”顾炎武斟茶,“是岳翁临终前,曾修书与我,说‘他日若云镜受迫,可托宁人’。”
    云镜鼻酸:“岳翁为云镜,苦心至此。”
    “岳东篱这个人…”顾炎武望向窗外灯影,“当年在复社,他最是激愤,骂阉党、劾权臣,几度下狱。甲申年,他本欲殉国,是我劝下他——我说‘死易,忍辱负重难’。”
    “所以他事新朝,是为…”
    “为保全一批人,一批书,一批火种。”顾炎武声音低沉,“修《贰臣传》,他暗中删去十七人;编《明史》,他悄悄留下三百卷禁书。这些事,如今朝中已有人疑心,只是死无对证。”
    舫外忽然传来歌声,是《桃花扇》: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顾炎武冷笑:“这秦淮河,看过多少楼起楼塌。如今唱曲的,听曲的,可还记得崇祯十七年三月十九?”
    云镜默然。他记得。那日北京城破,他在南京礼部值房,见塘报上“帝崩于煤山”五字,当场呕血。
    “兄台明日如何打算?”顾炎武问。
    “云镜…不知。”
    “我有一言。”顾炎武正色,“昔年文天祥被俘,元世祖爱其才,欲授宰相。文山公作《正气歌》以明志。后人有议:若文公虚与委蛇,或可保全更多忠良。兄台以为如何?”
    云镜沉吟:“道不同,不相为谋。”
    “错!”顾炎武拍案,“文公若降,则无《正气歌》;无《正气歌》,则无后来谢枋得、陆秀夫、张世杰!有时候,赴死易,忍辱负重难——岳翁选了一条更难的路。”
    “先生是要我学岳翁?”
    “非也。”顾炎武目光如炬,“岳翁是岳翁,云镜是云镜。有人宜为暗流,滋养地脉;有人当为飞瀑,昭示高洁。兄台《竹谱》清气,已成士林风骨象征,若明日御前折腰…”
    他未说完,云镜已明。自己可以死,但《竹谱》的象征不能倒。那是无数遗民心中,最后一点不肯屈的节。
    “然则…何以自处?”
    顾炎武从怀中取出一卷纸:“此岳翁绝笔诗,兄台或可用之。”
    展开,竟是: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暗室慎独不欺性
    明堂洁净有素斋**
    正是云镜那日所作。只是后面多了四句:
    **浮誉云镜过无及
    嘉儿逗乐好恶乖
    岳翁大家真巨擘
    神韵屈指出江淮**
    笔迹狂放,是岳翁绝笔无疑。云镜怔住——原来那日嘉儿所背,竟出自岳翁手笔!而“好恶乖”三字,是赞嘉儿天真烂漫,不随流俗。
    “这诗…”云镜手颤。
    “岳翁临终前一日所作。他说,此诗前六句是云镜风骨,后四句是…是他毕生未圆的梦。”顾炎武长叹,“‘神韵屈指出江淮’——他多想如屈子行吟泽畔,留清名于江淮。可惜…”
    舫外更鼓响,子时了。已是正月初一。
    卷十天阙
    文华殿在紫禁城东南隅,本为太子讲学之所。新朝定鼎,改作皇帝接见文士之地。殿前古柏森森,积雪未化。
    云镜青衣小帽,由太监引着,穿行在红墙黄瓦间。晨光初露,照得雪地刺目。他眯眼望去,忽见柏树枝头有鸟巢,巢中雏鸟啁啾,母鸟正衔虫而归。
    “张先生,请在此稍候。”太监停在殿外。
    云镜立于廊下,看檐角垂冰,一滴,两滴,在青砖上敲出深坑。忽然想起竹园那口古井,井栏被汲水绳磨出的凹痕——原来最坚硬之物,也怕最柔软之坚持。
    “宣——扬州张云镜觐见!”
    殿门洞开。云镜垂目入内,但见金砖墁地,御香缭绕。丹墀上设龙椅,坐一人,着常服,正低头阅卷。两侧侍立大臣四五,徐泰鸿赫然在列,面色苍白。
    “草民张云镜,叩见皇上。”云镜伏地。
    “平身。”声音温和,是中年人的嗓音,“赐座。”
    小太监搬来绣墩。云镜谢恩,侧身坐了半边。这才偷眼上观——皇帝四十左右,面容清癯,目光却锐利,正打量自己。
    “朕闻先生《竹谱》精妙,堪称当世第一。”皇帝开口,“今日请先生来,是想观先生泼墨。”
    “草民惶恐。”
    “不必过谦。”皇帝指殿中早已备好的书案,“纸墨笔砚皆备,先生可随意书写。”
    云镜起身至案前。纸是丈二匹宣,墨是御制“龙香”,笔是紫毫玉管。他提笔舔墨,腕悬半空,却迟迟不落。
    殿中静极,唯闻更漏滴答。
    “先生为何不写?”皇帝问。
    “草民…”云镜缓缓搁笔,再拜,“草民斗胆,请易纸墨。”
    “哦?此纸墨不佳?”
    “纸太光,不沁墨;墨太浓,不化水;笔太硬,不蓄锋。”云镜声音平稳,“草民惯用竹纸、松烟、羊毫。”
    满殿哗然。徐泰鸿冷汗涔涔,以目示意。皇帝却笑了:“有趣。来人,按先生所说更换。”
    新纸墨上,云镜重新提笔。这次不假思索,笔走龙蛇。但见:
    **地静虚白生玉屋
    天高枯黄落石阶
    清风徐来数竿竹
    翠柏挺茂寄幽怀**
    正是那日暗室所作。写完六句,他笔锋一转,续道:
    **龙起凤鸣皆幻影
    琼楼玉宇尽尘埃
    虚悬京都终是客
    何如江海寄余生**
    最后一笔落下,满殿死寂。大臣们面面相觑——这分明是拒仕之诗!“龙起凤鸣”暗讽新朝,“虚悬京都”自明遗民身份,好大的胆子!
    皇帝面色不变,只问:“先生此诗,似有归隐之意?”
    “是。”云镜跪地,“草民山野之人,不堪庙堂之任。愿皇上准臣归隐,余生以笔墨自娱。”
    “若朕不许呢?”
    “则请皇上赐臣一死。”云镜叩首,“以免污圣明日月。”
    话音落,一根梁上冰凌恰好融化,滴在砚中,溅起墨花点点。
    良久,皇帝长叹:“人言张云镜有嵇康之骨,果不其然。罢了,人各有志,朕不勉强。”他顿了顿,“不过,朕要你一幅字——就写‘正大光明’四字,悬于这文华殿,让后来学子看看,什么叫气节。”
    这转折出乎所有人意料。云镜怔了怔,再拜:“草民遵旨。”
    重铺纸,换大笔。云镜凝神运气,挥毫如剑。但见“正大光明”四字,楷中带隶,方圆兼备,真有光风霁月之象。最后一笔写完,他忽然在左下角添一行小字:
    “丙午元日扬州野人张云镜沐手敬书”
    丙午,马年。今年是马年。皇帝凝视那行小字,忽然大笑:“好个‘野人’!好个‘沐手’!传旨:赐张云镜‘竹隐先生’号,岁给粟百石,准其归隐,永不起复!”
    云镜出宫时,已近午时。徐泰鸿追出来,拉住他衣袖,泪流满面:“兄台!你…你真是…”
    “真是愚不可及?”云镜微笑。
    “不!”泰鸿哽咽,“是…是泰鸿平生未见之真名士!”
    宫门外,积雪初融。云镜深吸口气,忽见远处有个小小身影奔来——杏子红绫袄,双丫髻,不是嘉儿是谁?
    “爹爹!”女童扑进怀里,举着串冰糖葫芦,“娘让我带给爹爹的,说吃了甜的,就不苦了。”
    云镜抱起女儿,咬下一颗山楂。真甜,甜得发酸。
    “爹爹,咱们回家么?”
    “回家。”
    “竹园的竹子,还戴着爹爹的围巾呢。”
    “那爹爹回去给它解开。”
    父女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正月初一的阳光里。宫墙上,几只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似在议论刚才殿中那场没有刀光剑影的厮杀。
    而文华殿上,“正大光明”匾已高高悬起。阳光穿过窗棂,正照在“明”字最后一勾上,那笔如竹节,挺拔不屈。
    尾声丙午
    三个月后,暮春。竹园新笋已高过人头。
    云镜正在溪边洗笔,忽闻马蹄声。阿拙引来个陌生文士,三十出头,风尘仆仆。
    “晚生傅山,字青主,山西阳曲人。”文士长揖,“冒昧来访,特为观《竹谱》真迹。”
    傅山!云镜肃然起敬——此人医术、书法、儒学皆精,誓不仕清,名满天下。忙引至草堂,展卷共赏。
    观毕,傅山叹道:“先生笔墨,有金石气,有书卷气,更有…山林气。此三气兼备,三百年一人而已。”
    “青主先生过誉。”
    “非也。”傅山正色,“晚生此来,实有一事相求。”他从行囊取出一卷手稿,“此乃晚生所著《霜红龛集》,欲付梓流传。想请先生题签,并作序文。”
    云镜展开,但见字字珠玑,其中“亡国之人不可言智,保国之士不可言勇”等句,如雷霆贯耳。他沉吟片刻:“此书若出,恐遭禁毁。”
    “那又何妨?”傅山大笑,“藏之名山,传之后人。百年后,或有知音。”
    “好!”云镜拍案,“云镜愿作序。”
    是夜,二人对坐竹亭。傅山道出此行另一目的:他联络南北遗民,欲修《明遗民录》,记录不仕新朝者事迹。
    “岳翁…可入录否?”云镜忽问。
    傅山沉默良久:“东篱先生,忍辱负重,保全文脉,其心可悯。然《遗民录》须界限分明,恐…”
    “云镜明白了。”云镜望向亭外新月,“有人为暗流,有人为飞瀑,皆不可或缺。”
    傅山走后,云镜独坐亭中。嘉儿爬到他膝上:“爹爹,傅先生是好人么?”
    “是好人。”
    “那…他会再来看我们么?”
    “会。等竹叶再黄时。”
    女童似懂非懂,忽然指着天空:“爹爹看,星星!”
    是流星。一颗,两颗,划过深蓝天幕,坠向不可知的远方。
    云镜抱起女儿,轻声哼起歌谣。那是王氏老家的童谣,讲一个樵夫入山迷路,见仙人对弈,一局终了,斧柄已烂…
    歌谣声里,夜露渐浓。竹影婆娑,在月光下写出满地狂草。有风穿过竹隙,发出清泠之音,似琴,似磬,似那日江心冰凌相撞的叮咚。
    云镜忽然想起岳翁绝笔诗最后两句,那日顾炎武未展示的部分。后来王氏偷偷抄给他,原来是一联:
    **今日珍之荐郊庙
    翌朝舍则媚渊蝔**
    而在这联旁,岳翁用朱笔添了小小批注:
    “云镜非庙堂器,乃天地客。赠他清风明月,强似紫绶金章。后世知我罪我,皆在此举。”
    知我罪我…云镜望向南方,那是金陵方向。岳翁坟头,新草应已离离了吧。
    “爹爹哭了?”嘉儿用小手抹他眼角。
    “没有。”云镜微笑,“是露水。”
    确实是露水。竹叶上的夜露,映着月光,一颗颗滚落,渗入泥土,滋养着地下的笋。待来年春雷响,又有新竹破土,节节向上,向着高天,向着那轮亘古不变的明月。
    而此刻,明月正行至中天。清辉洒满竹园,洒在“虚白”匾额上,洒在无弦琴上,洒在父女相偎的身影上。远处隐约传来更鼓,三更了。
    又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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