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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照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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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刃照肝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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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刃照肝胆》(第1/2页)
    楔子·雪夜惊变
    永昌三年冬,北境大雪七昼夜。
    腊月廿三子时,幽州刺史府东角门“吱呀”开了一缝。老仆王顺探出半张脸,见巷中停着辆灰篷马车,车前挂的羊角灯在风雪中明明灭灭,灯罩上依稀可见半个“谢”字。
    “使君在何处?”车内人声沉如古井。
    “书房暖炕上,咳了整宿。”王顺侧身让道,雪粒子趁机钻进他后颈,激得他浑身一颤。
    来人披玄狐大氅,兜帽压得极低,踏雪而行竟无半分声响。穿过三重月门,但见书房窗纸透出昏黄光影,映着院中那株三百年的老梅——虬枝上积雪已厚三寸,偏有几朵红梅破雪而出,艳得像要滴下血来。
    “文渊兄。”推门时,来人卸了兜帽。
    炕上人猛然抬首。烛光跳跃间,但见此人年不过四十,面容清癯如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正是幽州刺史崔琰。他盯着来人看了半晌,忽而大笑:“谢子安!你这太原谢氏的家主,不在晋阳围炉煮雪,倒来我这苦寒之地讨冻?”
    谢蕴抖落氅上寒霜,自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轻轻推至炕桌:“文渊,你看此物。”
    崔琰展开,目光触及首行八字,指尖倏然发白。那帛是御用冰绡,字是朱砂掺金粉所书:
    “朕困于豺狼,神器将倾,凡我臣子,速勤王事。”
    落款处,一方小小的、鲜红的——“承运之宝”。
    “何处得来?”崔琰声音沙哑。
    “三日前,贵妃遣心腹宫女缒城而出,藏于发髻中带出的。”谢蕴压低声音,“今上被软禁在蓬莱别苑,已百日未见朝臣。羽林卫皆换上了司马家的私兵,宫门昼夜紧闭。朝中凡有异议者……”他做了个抹颈的手势。
    崔琰闭目,脑海中浮现去岁中秋宫宴。年轻的皇帝举杯时,袖口露出腕上淤青,却仍笑着对众臣说:“诸卿,满饮此杯。”那时他便疑心,如今想来,那笑里藏的全是刀。
    “司马昭之心。”崔琰睁眼,眸中寒光迸射,“他要学曹孟德?”
    “不止。”谢蕴自袖中又取一纸,“这是他昨日发出的‘求贤令’,名义上广纳天下英才,实则要各州郡遣子弟入洛为质。令中写明,凡刺史、太守之子,年十五以上者,须于正月十五前抵达京师。”
    崔琰长子崔玠,今年刚满十六。
    窗外风声凄厉,如万千鬼哭。老梅枝“咔嚓”一声,断落在雪地里。
    第一章·暗涌
    腊月廿六,涿郡。
    校场点将台上,沈驰按剑而立。北风卷着雪沫子扑在他脸上,那张被边关风沙雕琢了三十年的面孔,此刻凝如铁铸。台下三千玄甲军肃立无声,只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副将赵破虏趋前低语,“刚得的消息,太原谢氏、琅琊王氏、颍川荀氏,三家家主昨夜齐聚崔使君府中,密谈至四更。”
    沈驰不语,目光投向南方。天际灰蒙蒙一片,那是洛阳的方向。
    “还有……”赵破虏喉结滚动,“洛阳有商队带来口信,说……说夫人病了。”
    沈驰按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夫人谢氏,谢蕴堂妹,去岁携幼子入洛省亲,竟被司马氏扣作人质。司马家传来的话很客气:“洛中名医荟萃,宜于调养。”这一“调养”,便是九个月。
    “将军,咱打吧!”赵破虏双目赤红,“三千儿郎,哪个不是您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只要您发句话,今夜就能南下……”
    “然后呢?”沈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三千人,能破洛阳十万守军?还是能让司马仲达放开城门?”
    赵破虏语塞。
    沈驰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一口。劣质烧刀子灼过喉咙,却暖不了胸腔里那块寒冰。他想起十七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老刺史崔烈拍着他的肩说:“沈二郎,幽州的北门,老夫交给你了。”那时他不过是个校尉,麾下只有三百残兵。
    如今老刺史早已作古,其子崔琰将幽州经营得铁桶一般。可他沈驰守了十七年的,究竟是什么?是大魏的江山,是崔家的恩义,还是……身后这三千兄弟的性命?
    “传令。”沈驰突然转身,“全军拔营,移防蓟城。”
    赵破虏愕然:“蓟城?那是往南二百里!将军,咱们的防区在居庸关……”
    “司马家要各州质子入京。”沈驰望向南方,眼神复杂,“使君独子,不能去。”
    腊月廿八,蓟城崔府。
    崔琰站在廊下看雪。长子崔玠跪在身后,脊梁挺得笔直。
    “儿愿入洛。”少年声音清朗,犹带稚气。
    “你知道去了会怎样?”
    “知道。”崔玠抬头,眼中映着雪光,“为质,囚禁,或死。”
    崔琰转身盯着儿子。这张脸太像亡故的夫人,尤其那对眉眼,清澈得让他心头刺痛。“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去?”
    “因为父亲不能去。”崔玠叩首,“幽州十万军民,系于父亲一身。儿若不去,司马氏便有借口发兵幽州。届时战火一起,生灵涂炭。儿一人的性命,换幽州三年太平,值得。”
    “三年?”崔琰惨笑,“你以为司马家得了质子,就会给幽州三年时间?”
    “至少能给父亲筹措的时间。”崔玠又拜,“父亲,儿今年十六,不是孩童了。”
    崔琰伸手想扶,指尖将触到儿子肩膀时,又生生顿住。他想起昨夜谢蕴的话:“文渊,我有一计,然需弃子。”
    “何子?”
    “令郎。”
    那一刻,他几乎要拔剑。可谢蕴随后展开的洛阳城防图,图上朱笔勾出的三条密道,让他不得不压下滔天怒火。
    “司马昭将今上囚于蓬莱别苑,此处守卫最严,却有致命破绽。”谢蕴手指点向图中太液池,“池底有前汉所修暗渠,直通宫外。知道此密者,当世不过三人。其一是我谢氏先祖,曾参与修缮;其二是已故将作大匠;其三……”
    “是谁?”
    “是贵妃的父亲,我的恩师。”谢蕴声音发苦,“他上月‘暴病而亡’,临终前将此事告知贵妃。贵妃这才有机会传出密诏。”
    崔玠见父亲久不言语,又叩首:“儿自幼读圣贤书,知‘虽千万人吾往矣’。今社稷危难,正是我辈……”
    “你不怕死?”崔琰突然问。
    “怕。”少年坦诚得令人心碎,“可父亲教过,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崔琰仰天长叹。雪花落进他眼中,化作水渍。他终于扶起儿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珏,放入崔玠掌心。
    玉是血玉,雕作蟠虺之形,触手生温。
    “这是你母亲的嫁妆。”崔琰声音哽咽,“她临终时说,待你成年,便交与你。今日……便当是提前给了。”
    崔玠握紧玉珏,泪珠终于滚落:“父亲保重。”
    “记住,”崔琰按住儿子肩膀,一字一顿,“玉在,人在。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
    第二章·赴洛
    正月十五,上元节。
    洛阳城张灯结彩,朱雀大街两侧挂满各色花灯。可往来的士女脸上并无喜色,反而人人眼神飘忽,偶有金吾卫铁靴踏过,便惊起一片低首疾行。
    崔玠的马车在暮色中驶入城门。他撩开车帘,见城楼暗处人影幢幢,弓弩反着寒光。
    “公子,到了。”车夫低语。
    眼前是质子府——实则是座精致囚笼。高墙足有三丈,墙上插满铁蒺藜。门前石狮狰狞,门内隐约可见甲士列队。
    崔玠下车时,故意踉跄一步,怀中掉出个锦囊。守门校尉抬脚要踩,却见锦囊中滚出几颗金珠,在雪地里明晃晃的。
    “军爷恕罪。”崔玠慌忙去拾,指尖拂过校尉靴面,一粒金珠悄然滚入对方靴筒。
    校尉脸色稍霁:“进去吧,酉时闭门,不得外出。”
    是夜,崔玠独坐西厢。窗外传来隐约的丝竹声,应是司马府在宴客。他自枕中取出那枚血玉珏,就着烛光细看。
    玉内天然纹理,竟隐约成字。他蘸了茶水在桌上临摹,渐渐拼出一句话:
    “太液池底,寅时三刻,石鲸左目。”
    子时,更鼓响过。崔玠吹灭烛火,和衣而卧。怀中玉珏突然微微发烫——这是谢蕴交代过的暗号,说明池边已有接应。
    他悄然起身,推开后窗。院中积雪盈尺,守夜卫卒正围在廊下烤火。崔玠屏息,自窗缝中弹出一粒石子,打在远处梅树上。
    “谁?”卫卒警觉。
    趁他们去查探的间隙,崔玠如猫般翻出,隐入暗影。他记得白日观察的路线:经东跨院废井,可通后巷;巷尾有狗洞,外接排水沟,直通皇城西墙。
    雪,还在下。
    第三章·池底
    寅时初,崔玠趴在太液池边的假山洞中,浑身湿透。为避巡逻卫队,他不得已泅过一段结冰的渠水,此刻四肢已冻得麻木。
    池面冰封如镜,倒映着蓬莱别苑的灯火。那栋三层阁楼戒备森严,每层都有持弩甲士巡守。
    “石鲸……”崔玠借着雪光搜寻。池畔果然有尊汉代石鲸,长三丈余,因年代久远,已半沉入土。他爬到鲸首位置,摸索左目。
    鲸目是块凸起的圆石,他试着左右旋转,不动;用力按压,仍不动。时辰一分一秒过去,远处传来梆子声——寅时二刻了。
    崔玠急得额头冒汗,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前汉机巧,多以阴阳为枢”。他试着同时按住左右双目,仍无效。绝望之际,他无意中将血玉珏贴在鲸目上。
    “咔哒。”
    极轻的一声,鲸口竟缓缓张开,露出仅容一人的洞口,内有石阶向下。崔玠不及细想,闪身而入。鲸口在他身后闭合,最后一缕雪光消失。
    石阶深不见底。他摸出怀中火折子,吹亮,见壁上凿有灯台,残留的灯油尚未干涸。点燃后,一条幽深甬道显现,壁上满是前汉壁画,颜料早已斑驳。
    前行约百步,前方传来水声。一道暗河横亘眼前,河畔系着条小舟。舟中有人背对他坐着,蓑衣斗笠。
    “崔公子?”那人回头,竟是赵破虏。
    “赵叔?你怎么……”
    “将军让我来的。”赵破虏咧嘴,笑容在昏暗光线下有些狰狞,“他说,沈家欠崔家一条命,今日该还了。”
    崔玠愕然。他确曾听父亲说过,二十年前沈驰因触怒权贵下狱,是老刺史崔烈力保才免死,发配边关。可沈驰这些年镇守幽州,早该还清了。
    “上船。”赵破虏不多解释,递来一套宦官服饰,“换上,待会儿无论见到什么,别出声。”
    小舟顺暗河漂流。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光。赵破虏熄了火把,示意崔玠俯身。舟缓缓驶出洞口,竟进入一座室内水池。
    池畔烛火通明,十余名宫女垂首侍立。池中央有白玉台,台上设卧榻,一人蜷卧其上,身上锦被绣着五爪金龙。
    是大魏天子。
    崔玠心跳如鼓。赵破虏打个手势,二人悄声上岸,混入宫女队列。他这才发现,这些“宫女”皆是男子假扮,个个眼神锐利,腰间鼓鼓囊囊。
    “陛下该服药了。”为首的“宫女”扬声。
    楼外传来回应:“进来。”
    两名“宫女”抬着食盒入内,崔玠与赵破虏低头跟上。经过门边守卫时,崔玠瞥见那些甲士眼神呆滞,似是中了迷药。
    阁内温暖如春,却弥漫着浓重药味。年轻皇帝被扶坐起来,面色惨白如纸。他看见崔玠,眼中闪过疑惑。
    “臣,幽州刺史崔琰之子崔玠,奉密诏勤王。”崔玠跪地,自怀中取出冰绡密诏。
    皇帝颤抖着手接过,触及那方“承运之宝”印时,泪如雨下。“朕……朕以为不会有人来了。”
    “陛下,事不宜迟。”赵破虏已换上甲士服饰,“请更衣。”
    第四章·血诏
    五更天,雪稍停。
    质子府乱作一团。校尉踹开崔玠房门,见床榻整齐,窗扉大开,顿时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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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
    蹄声惊破洛阳晨雾。三百铁骑冲出城门,沿官道向北疾驰。为首的司马家将司马冲马鞭狂挥:“他逃不远!分三路,一路去幽州方向,一路搜山,一路沿河!”
    他们不知道,此刻崔玠与皇帝正藏身在城中最危险的地方——司马昭别院隔壁的废宅。这是谢蕴早年购置的产业,地下有窖室,存有干粮清水。
    “陛下恕罪,委屈数日。”崔玠为皇帝披上旧裘,“待风声稍缓,臣等便护驾北上。”
    皇帝靠坐墙角,苦笑道:“朕这个天子,如今倒像丧家之犬。”忽而盯着崔玠,“卿父是崔琰?”
    “是。”
    “朕记得他。”皇帝眼中泛起光彩,“去岁中秋,群臣皆颂司马昭功德,唯崔琰不言。宴后朕独召他,问北疆事,他答‘将士用命,百姓安堵’。朕再问朝政,他长跪不语。”说着咳嗽起来,“那时朕便知,忠臣未绝。”
    崔玠垂首:“父亲常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个忠君之事。”皇帝自怀中取出一方白绫,咬破食指,以血作书。崔玠欲劝,被皇帝挥手制止。
    血字淋漓:
    “朕遭幽囚,神器蒙尘。司马昭篡逆,人神共愤。凡我大魏臣子,当共讨之。幽州刺史崔琰,忠贯日月,可持此诏,召天下义兵。钦此。”
    写罢,皇帝取出随身小玺,印上。那玺是孝文帝所传“大魏皇帝之宝”,非重大诏令不用。
    “崔卿,”皇帝将血诏郑重交与崔玠,“将此诏传出,便是再造社稷之功。”
    “臣,万死不辞。”
    当夜,一只信鸽自废宅飞出。鸽腿上细竹管内,血诏被卷成寸许长。赵破虏目送白鸽消失在夜色中,低声说:“此去幽州八百里,若顺利,三日可达。”
    “若被射下呢?”
    “那便用命送。”赵破虏解开衣襟,露出胸前一道旧疤,“二十年前,老使君为我挡过一箭。今日,该我还了。”
    第五章·烽烟
    正月廿一,幽州。
    崔琰立于城楼,手中白绫已被鲜血浸透。信鸽昨日抵达,放飞它的谢家死士在三十里外被截杀,尸身悬挂洛阳城门。
    “使君!”斥候疾奔而来,“司马昭亲率八万大军,已出虎牢关!”
    “来得快。”崔琰冷笑,转身对诸将,“诸君,血诏在此。顺逆之势,何去何从?”
    沈驰第一个按剑而出:“末将愿为前锋!”
    “末将愿往!”
    “愿往!”
    声震屋瓦。崔琰目光扫过这些熟悉的面孔,有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有世家大族的代表,有寒门出身的将领。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决绝。
    “好。”崔琰振袖,“传檄天下:司马昭囚君篡国,人神共愤。凡我大魏臣子,当共举义旗,清君侧,正乾坤!”
    檄文是谢蕴手笔,字字如刀:
    “……昔霍子孟持节入未央,诛乱臣而定社稷;今司马昭拥兵困天子,行篡逆而祸苍生。琰虽不才,受国厚恩,敢不效死?今聚幽并劲旅,召天下义兵,凡忠君爱国之士,当同赴国难。雄臣驰鹜,义夫赴节。释位挥戈,言谋王室。皇天后土,实所共鉴!”
    檄文所至,州郡震动。
    正月廿三,并州刺史王浚响应,出兵三万。
    正月廿五,青州豪强起兵。
    正月廿七,凉州羌骑南下。
    司马昭闻讯,急令各地镇压。可血诏抄件已传遍天下,士人百姓皆言“司马氏篡逆,当诛”。
    二月初一,两军对峙于黄河。
    司马昭登高而望,见对岸营寨连绵,旌旗如林,正中一杆大纛绣着“崔”字,旁竖两面旗,一书“讨逆”,一书“护国”。他脸色铁青:“崔琰一介书生,安得如此人心?”
    谋士贾充低语:“非崔琰得人心,是主公失人心。囚君之举,太过。”
    “放肆!”司马昭怒喝,却知贾充所言不虚。他本欲效曹操故事,挟天子令诸侯,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岂料皇帝竟能传出密诏,更不料崔琰敢真举兵。
    “主公,不如……”贾充做了个斩首手势,“一了百了。”
    司马昭沉默良久,摇头:“杀之,则坐实篡逆之名。不杀,尚可辩白为‘清君侧’。”他顿了顿,“况且,崔琰之子还在洛阳。”
    第六章·抉择
    二月初三夜,洛阳废宅。
    皇帝高热不退,呓语不断。崔玠用雪水为他敷额,触手滚烫。赵破虏外出寻药,两个时辰未归。
    “水……”皇帝喃喃。
    崔玠取水喂之,皇帝忽然睁眼,目光清明得骇人:“崔卿,朕梦见高祖了。他说,曹氏欺他孤儿寡母,夺了汉家天下,如今司马氏又欺朕,这是报应。”
    “陛下休要胡想。”
    “不是胡想。”皇帝惨笑,“天道轮回。朕无子,大魏气数已尽。这血诏,不过尽人事罢了。”他抓紧崔玠的手,“卿出去后,告诉崔琰:若事不可为,可自立。总好过江山落入司马氏之手。”
    崔玠大骇:“陛下!”
    “朕是真心。”皇帝喘息着,“这半年幽禁,朕想明白了。什么皇权富贵,不如百姓安宁。崔琰是能臣,若他为帝,天下或可少乱数年。”说着又昏迷过去。
    崔玠跪在榻前,泪流满面。这一刻他忽然懂了父亲为何犹豫——这不是忠奸之辨,是天下苍生的抉择。
    子时,赵破虏满身血迹归来,带回伤药,也带回噩耗:“公子,司马昭要将夫人……悬尸城外。”
    崔玠脑中“嗡”的一声。母亲去岁病故,灵柩暂厝城外慈恩寺,原待父亲归乡合葬。司马昭此举,是要逼父亲阵前失智。
    “还有,”赵破虏声音发颤,“司马冲今早去了质子府,将服侍您的书童小安……凌迟,尸块分送各营。”
    崔玠跌坐在地。小安才十四岁,是他乳母之子,陪他读书十年。离幽州那日,小安笑着说:“公子早去早回,我给您温着桂花酿。”
    “赵叔,”崔玠抬头,眼中有血丝,“我要出城。”
    “不可!此刻四门戒严……”
    “我要出城。”崔玠重复,语气平静得可怕,“母亲生我养我,不能让她曝尸荒野。小安随我十载,不能让他白死。”
    赵破虏盯着少年,忽然大笑:“好!这才像崔家的种!末将陪公子走一遭!”
    第七章·义尽
    二月初五,拂晓。
    崔琰一夜未眠。案上摆着三封密信:一是谢蕴所书,言“皇帝病重,恐不久于世”;二是王浚所问“若天子崩,当立何人”;三是细作来报,洛阳城外悬尸,确系崔夫人。
    亲兵突然闯入:“使君!城下……城下来了一人!”
    崔琰疾步登城。晨雾中,一骑缓缓行来。马是白马,人着缟素,怀中抱着个陶罐。到得护城河前,那人下马,卸下风帽。
    “玠儿?!”崔琰失声。
    崔玠抬头,面色苍白如纸。他举起陶罐,声音嘶哑却清晰:“父亲,儿迎母亲回家了。”
    城上寂静。良久,吊桥缓缓放下。崔玠过桥,登城,跪地奉罐。崔琰颤抖着手接过,陶罐尚有余温。
    “母亲遗愿,与父亲合葬于祖茔。”崔玠叩首,“儿不孝,未能全母亲身后哀荣。今司马昭以母尸相挟,欲乱父亲心神。儿思之,母亲生前常言‘死者为大’,岂可因亡躯而误生者大业?故夜盗母骨,火化而归。”
    崔琰开罐,见内中骨殖洁白,隐有檀香。他老泪纵横:“你如何盗得?”
    崔玠不答,解衣。但见背上纵横十数道伤口,深可见骨,草草敷着金疮药。赵破虏在城下大喊:“公子独闯敌营,杀七人,焚尸夺骨,身中十三创!是条汉子!”
    崔琰抱住儿子,痛哭失声。三军动容,皆掩面。
    良久,崔玠挣脱父亲,自怀中取出血诏与皇帝口谕,细细禀告。最后说:“陛下言,若事不可为,父亲可自立。然儿以为不可。”
    “为何?”
    “父亲举兵,乃为‘忠义’二字。若自立,与司马昭何异?天下将谓父亲假勤王之名,行篡逆之实。届时人心离散,大事去矣。”崔玠喘了口气,“儿有一策:若陛下不讳,当从宗室中择贤者立之。父亲可效周公,辅政安民。待天下平定,归政还权,则名垂青史。”
    崔琰凝视儿子,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少年。他忽然想起儿子出生那日,天现异霞,相士说“此子非常,然恐不寿”。当时只当妄言,如今……
    “父亲,”崔玠突然呕出一口黑血,勉力笑道,“儿不行了。剑上有毒……赵叔为儿挡了三箭,死在城外十里坡。他说……沈将军的恩,还清了。”
    言罢,气绝。
    崔琰抱着儿子尸身,一动不动。旭日东升,照在他斑白的鬓角上。三军肃立,唯闻北风呜咽。
    午时,崔琰下令:全军缟素,以哀世子。
    白幡如雪,漫山遍野。崔琰亲为儿子浴身更衣,见崔玠怀中掉出那枚血玉珏,已被鲜血浸透,红得刺目。
    “玉在,人在。”崔琰惨笑,将玉珏贴在胸口,“玠儿,为父……带你回家。”
    终章·照胆
    三月十五,两军决战。
    崔琰白衣白甲,亲率中军。阵前,他将血诏高悬纛旗之上,对三军道:“今日之战,非为功名,非为富贵,为死者雪恨,为生者求安。诸君,随我——”
    剑指前方:“诛国贼!”
    八万义军山呼海啸。
    沈驰为先锋,突入敌阵,直取司马昭帅旗。乱军中,他身中六箭,犹大呼酣战。临终前仰天大笑:“老使君!沈驰还你一命!”
    是役,司马昭大败,仅率百骑遁走。义军死伤三万,黄河水赤。
    崔琰收殓沈驰尸骨,与崔玠、赵破虏同葬于邙山。立碑那天,谢蕴自江南赶来,见三坟并立,挥泪题曰:
    “义士冢”。
    碑阴刻小字:
    “雄臣驰鹜,沈将军赴阵忘身;义夫赴节,赵破虏以死报恩。世子崔玠,释质子之位,挥戈谋国,言谋王室,年十六而殁。呜呼!忠义之气,塞乎天地,虽古之烈士,何以加焉!”
    是年秋,皇帝崩于幽州,无嗣。崔琰奉血诏,迎立陈留王曹奂,改元景元。自为太尉,录尚书事,辅政。
    司马昭退守关中,上表请和,愿去王爵。崔琰不许,厉兵秣马,欲一举平定天下。
    景元三年春,崔琰病重。临终召谢蕴,指榻前铁匣:“此中乃血诏原本,及吾儿玉珏。待天下平定,交还天子,置之宗庙,以警后世。”
    又叹:“吾一生,负妻,负子,负死士。唯不负者,此心而已。”
    言讫而逝,年五十二。军民缟素,送葬者百里。
    谢蕴开铁匣,见血诏已褪色,唯“雄臣驰鹜,义夫赴节。释位挥戈,言谋王室”十六字,仍殷红如初。旁置血玉珏,温润生光。
    是夜,谢蕴独坐庭中。忽见流星贯月,其光皎皎,照彻山河。他忽忆崔玠少年时,尝问:“谢叔,义之所在,虽死可乎?”
    彼时他答:“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今方知,义之重,重于生死,重于江山,重于青史之名。
    后记:
    《魏书·忠义传》载:“崔玠,字子瑾,幽州人。年十六,怀血诏,蹈白刃,终殉国难。帝闻之泣下,追封忠懿世子。沈驰、赵破虏等十二人,皆附传焉。”
    然邙山百姓,岁时祭扫,不称官职,但呼“义士冢”。每至清明,纸灰如蝶,绕冢不去。有童谣传曰:
    “幽州郎,洛阳殇。血作诏,玉为胆。十六少年行,千秋义气长。”
    至于那枚血玉珏,有人说随葬崔琰墓中,有人说谢蕴沉之于江。唯“义士冢”前,年年春草,岁岁枯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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