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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真赔(第1/2页)
柳树庄离东市不算远。
可十二匹粗布第一次压上京郊转运队的车,硬是让赶车的赵五生出了几分押送军饷的架势。
一路上遇见坑,他慢。遇见石头,他绕。前头有辆牛车挡道,他愣是跟在人家屁股后面磨了半里路,也没敢从旁边硬超。
孙半指终于忍不住了,“你赶灵柩呢?”
赵五握着缰绳,头都没回,“孙叔,这可是第一单。”
“第一单怎么了?”
“摔一匹就赔钱。”
孙半指噎了一下。很好,道理学得倒快。
就是照他这个赶法,申时之前能不能送到,得看那头骡子愿不愿意奋发图强。
“走快点,路平着呢。”
赵五这才稍稍松了缰绳。骡车终于从送葬的速度,恢复成正常拉货。
申时前两刻,车进柳树庄。
收货的是布庄掌柜的妻弟。十二匹粗布一一搬下来,当面验了数量,又拆开最外面两匹看了看。
没有沾泥,没有受潮,连捆布的麻绳都还是早上那几根。
男人显然有些意外,“真送到了?”
赵五一路紧绷的脸差点裂开,“不然您看见的是鬼?”
孙半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怎么跟客人说话呢?”
赵五赶紧闭嘴。收货人倒没生气,笑着在回条上按了手印,“还挺快。”
赵五盯着那枚红手印看了半天,觉得比昨日领到工钱还舒坦。
八十文还没拿到,可这张纸证明了一件事。他们这群人,真的能靠空车挣钱。
……
第二日一早,布庄刚卸下门板,掌柜便看见孙半指站在门外。
还是昨日那件旧棉袄,手里却多了一张回条,“掌柜的,十二匹,申时前两刻送到。”
布庄掌柜接过来,回条上的手印,是自家妻弟的。下面还歪歪扭扭添了一句:货齐,无损。
掌柜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进柜台,数出八十文。
铜钱落进孙半指掌心,叮叮当当。不多,甚至只够买几斗粗粮。
可孙半指低头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他给广运赶了二十多年车,过手的银子不知多少。
私盐运过,黑银也运过,有时候一趟车上的东西,够一个普通人吃上几辈子。
可那些钱,从来没有一文是他的。如今这八十文倒少得可怜,却是他们这支新车队自己挣来的。
掌柜见他站着不动,还以为钱数不对,“八十文,少了?”
“不少。”孙半指将铜钱一收,“正好。”
掌柜迟疑片刻,“后日还有二十匹布送柳树庄。还找你们。”
孙半指抬头,第一单,就这么变成了第二单。
消息没长腿,却比人跑得还快。尤其东市做买卖的,昨天有多少人在旁边看笑话,今天便有多少人悄悄来问。
“昨日那十二匹真送到了?”
“听说没少?”
“八十文真能送?货损真赔?”
没人一下把值几十两银子的东西交出来,但已经有人愿意试试。
一家粮铺先给了三袋豆子,一家油坊托了两坛菜油。还有个卖陶器的掌柜最谨慎,只拿出六只粗陶水缸。
“碎一个赔一个。”
赵五答得飞快,“赔。”
孙半指在旁边瞥他,“你现在倒挺舍得。”
赵五很诚实,“反正不是从我工钱里赔。”
孙半指:“……”这小子最近学坏得很快。
午后,三辆车回了营。陆停第一次专门腾出一张长桌,收他们带回来的货单与回条。
三袋豆子,两坛菜油,六只水缸,十二匹粗布的八十文也正式入账。
陈七蹲在旁边看着那一小串铜钱,“忙了一天多,就挣八十文?”
陆停提笔记账,“昨日只有一单,少是正常的。”
陈七还是觉得寒酸。盐案那阵子,他们张口闭口都是几百两、几千两。如今折腾半天,八十文还得数两遍。
谢昭从砖窑那边回来,正好听见,“嫌少?”
陈七很谨慎,“有一点。”
“那你还给我。”
“……”陈七立刻把嘴闭上。
谢昭随手拿起几张货单。第一张写得还算清楚,第二张字已经有点歪,第三张最精彩,货物那一栏写着,缸六个。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谢昭看了半晌,“多大的缸?”
登记的年轻车夫愣了,“不知道。”
“有盖没盖?”
“……没记。”
“原本有没有裂?”
“好像没有。”
“好像?”
年轻车夫声音越来越低。
谢昭把单子递给陆停,“以后陶器、瓷器、酒坛这一类,装车前除了数量,还要把已有的磕碰写清楚。”
“免得送到以后,人家拿一只三年前就裂了的缸来找我们赔新的。”
陈七恍然大悟,“还能这么干?”
孙半指在旁边嗤了一声,“你以为商人都是观音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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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看了看他,“沈老板就不会。”
众人同时沉默。片刻之后,陆停道:“沈老板只会想办法让你连那五只好的也赔给他。”
很有道理……
话音刚落,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车声。赵五赶着车冲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车板上原本装着的六只水缸,只剩五只立着。第六只躺在角落里,裂成两半。
陈七刚刚还在研究怎么防别人讹钱。一转眼,自家的钱先漏了。
“怎么碎的?”
赵五跳下车,“回来的路上有辆驴车突然横出来,我躲了一下。缸没绑稳。”
孙半指上前一看绳结,脸顿时黑了,“你拿捆布的法子捆缸?”
赵五心虚,“我以为差不多。”
“布摔一下还是布。”孙半指气得想踹他,“缸摔一下就是祖宗牌位!”
赵五:“……”
这个比喻有点不吉利,但非常准确。
陆停已经去翻货单,“粗陶水缸,一个一百一十文。”
陈七心疼得脸都皱了,“这趟货才收多少运钱?”
“三十五文。”
“……”
也就是说,第一批生意才刚开张,一车还没赚到手,先倒赔七十五文。
所有人同时看向谢昭。赵五尤其紧张,“谢公子,要不……跟掌柜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
“就说路上出了意外。”
“然后呢?”
“看能不能少赔一点。”
赵五声音慢慢低下去,“……好像不太行。”
“昨天牌子上写的什么?”
“货损照赔。”
“谁写的?”
“咱们。”
“那还商量什么?”
谢昭把那张货单递回去,“一百一十文,照价赔。”
陈七肉疼,“真赔啊?”
谢昭看向他,“第一天立牌子,第二天便告诉别人,我们写的话不算数。”
“你觉得以后谁还敢把东西放车上?”
陈七不说话了。谢昭又看向赵五,“这一百一十文,从转运队公账先出。”
赵五猛地松了口气。下一刻,“但你的工钱扣五文。”
赵五的气又吸回去了,“为什么?”
孙半指抬手就是后脑勺一巴掌,“让你记住缸不能拿捆布的法子捆!”
谢昭继续道:“明日起,不同货物怎么装、怎么绑,让孙半指教。”
“布匹怕湿,陶器怕撞,粮食怕漏,药材不能跟有味道的东西混装。”
“还有……”她看向陆停,“每辆车接货不能只看顺不顺路,还要看能不能一起装。”
陆停已经开始落笔,“货物分类。易碎、怕湿、易漏、串味,单独做记。”
谢昭点头,“先定这几类。以后遇到新的,再添。”
陈七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发现一件事,“谢公子。”
“嗯?”
“咱们是不是每赔一次钱,就多一条规矩?”
谢昭想了想,“差不多。”
陈七嘴角抽了一下,“那这些规矩……还挺贵。”
“所以最好一次学会。”谢昭看向赵五,“别让我再花第二遍钱。”
赵五立刻点头,“保证不会!”
……
下午,那只碎缸被原样拉回东市。陶器铺掌柜出来时,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
可还没等他开口,赵五便把一百一十文放在柜台上,“路上是我们没捆好。一个缸,照价赔。”
掌柜愣住了。他原本连吵架的话都想好了,甚至做好了对方推说“路滑”“牲口受惊”“货本来就有裂”的准备。
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你们……真赔?”
赵五心还在滴血,面上却努力学着孙半指的样子,“木牌上写了。货损照赔。”
掌柜低头看看铜钱,又看看那只裂成两半的缸。半晌,竟笑了,“行。”
他将铜钱收进柜台,“明日还有八只。”
赵五一愣,“您还用我们?”
掌柜瞥他一眼,“摔了真赔,我怕什么?”
赵五:“……”
回程路上,他琢磨了一路。原来赔钱,有时候也能把生意赔回来。
当天傍晚,陆停把这笔账记进转运册。第一日收入,八十文。赔付,一百一十文。净亏三十文。
陈七趴在桌边看了半天,“咱们这算开门红吗?”
陆停面无表情,“红。账红了。”
陈七:“……”
谢昭却拿起那张陶器铺新开的八只水缸货单,压在亏损账目上。
“急什么。今天亏的是三十文,买回来的是一句话。”
陈七问:“什么话?”
谢昭抬眼。窗外,几名车夫正在孙半指的骂声里重新学怎么给水缸加草垫、卡木条、绑绳扣。
她笑了一下,“京郊转运队,货损真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