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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芙清缓缓叹了口气，早已心知肚明。
可她的这一声轻叹落在顾衍耳里，就像是藏不住的失望。
顾衍的神色瞬间沉了下去，修长的指尖落在膝头，轻轻敲击着，无声地给江冠礼施压。
“江公子，满口道歉，却半句不提婚事。”
他抬眼，语气冷硬又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烦，字字逼人：“你是觉得，我承阳侯府的表姑娘配不上你？是我顾衍的表妹，配不上你？”
江冠礼对着顾衍再次拱手作揖，连连致歉，言语支支吾吾，始终说不出一句准话。
理智上他清楚，自己本就该应下这门婚事。孟芙清所受的磨难，根源便是他保护不周；顾婉嘉与他赌气，也全是因他而起。况且孟芙清本就是当家主母的合适人选。
可只要一想到顾婉嘉将要被送出京城、遣回老家，往后此生恐怕再难相见，那句应允的承诺，他便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其实早在江冠礼第一次回避问题的时候，孟芙清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她垂着眼睫，一直沉默不语，就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她从头到尾就没有想过嫁江冠礼，经历了这一遭，她更不想要嫁了，可她想了想，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这话却不能再从她口里说出来。
她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自己识大体，这是侯府亏欠了她。
孟芙清故作难过，双肩微微垮下来，声音带着落寞开口：“算了，世子爷，你别再逼江公子了。”
顾衍指尖微顿，一口气就堵在胸口，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他在逼江冠礼？他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她。
简直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可孟芙清根本不给顾衍发作的机会，她转过清凌凌的目光，直直看向江冠礼。
“江公子，你对娶我这件事这般为难，是不是心里还惦记婉嘉表妹？”
“我……”江冠礼脸色一僵，理智告诉他该立刻否认，可像是有东西堵在喉咙里，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孟芙清见状马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多解释。
她声音平稳，分寸拿捏得刚刚好，识大体地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心里一直装着婉嘉表妹，婉嘉表妹心里也有你。
她这次闯下大祸，原本也是跟你置气。
既然原本打算送她回老家也要安排婚事，不如你娶了她。
这样她得偿所愿，不用远走他乡，你也不用这般煎熬。”
江冠礼猛地睁大双眼，整个人愣在原地，用力咽了口唾沫。
他第一反应不是拒绝，而是转头看向顾婉嘉。
顾婉嘉也怔住了，嘴唇微微张着。
她以为自己害的孟芙清受了这么多苦，孟芙清必定恨她入骨，万万没想到对方竟会替她考虑往后。
可嫁给江冠礼，她从来没有想过。
先前她的确从中作梗，一心想拆开孟芙清和江冠礼，可如今她早已认定，江冠礼本就是孟芙清的姻缘，她不能再有别的念头。
“不……我不要嫁，芙清表姐，这本该是你的姻缘。”
孟芙清一语点破：“可你们心里，本就互相喜欢，不是吗？”
话落，她垂头看了看自己手掌，长睫毛微微颤动，做出一副自己的婚姻不重要，成全顾婉嘉和江冠礼才是头等大事的模样，声音低低。
“再说，你是我的亲表妹啊。我已经嫁过一次人，落得现在这么一副下场，这姻不姻缘的，又有什么要紧？何况，这本就是姨母替我张罗的。”
她胸口起伏，吐出一口长气，抬眼直直看向老太君：“老太君，您就成全江公子和婉嘉表妹吧。
表妹嫁了人，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拿她和周洵明书信来往的事作文章。
周洵明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有世子在，他肯定不敢再提旧事。
如此，您也能常常见到表妹了！”
听完孟芙清这番话，萦绕在老太君心头的阴云瞬间一扫而空。
她指尖微微一动，孟芙清的每一句话，都恰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顾婉嘉再顽劣不服管教，只要成了亲，自然会安稳懂事。
江冠礼才貌家世样样出众，嫁给他，远比遣送回老家随便婚配要好上太多。
其实孟芙清话音刚落，她心里就已然全然应下。
只是碍于脸面，还要维持几分长辈的体面。
老太太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故作沉吟，缓声问道：“这般安排，会不会太委屈了你？”
孟芙清依旧神色淡然，维持着识大体的模样。
这种时候，她越是懂事，后面谈条件就越好开口。
今日正是借着这个机会，求帮忙立女户、彻底搬出侯府的最好时机。
她轻轻抿了抿唇，摇了摇头：“只要表妹能安稳，江公子能如愿，清娘受点委屈不算什么。”
老太君闻言，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看向孟芙清的目光里，竟多了几分真切的疼惜。
顾衍半眯着眼，沉吟着将目光锁在孟芙清身上。
孟芙清这番话实在出乎他意料，他这才发觉，从一开始，他就猜错了孟芙清想要的东西。
这女子，就像一本难以读懂的机关书。
他静静望着，想要将她看透。
她性子沉稳，容貌出众，明明唾手可得的安稳婚事，却甘愿拱手让人。
要说她单纯心软，可那双沉静的眼底，分明掠过一丝野心。
实在有意思。
顾衍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抬眼望着孟芙清，不再言语。
到这时他才反应过来，原本他布下这场局面，是为了给孟芙清讨回公道，替她撑住这门婚事。
可实际上，这个他打算出手补偿的女子，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这门亲事，反倒借着这场婚事，去达成她真正的目的。
她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顾衍漆黑深邃的眸底掠过一抹异样，心底骤然浮出一个答案。
莫非她是知晓二人已有过缱绻纠葛，所以才执意推掉与江冠礼的婚事。
是以退为进，借着主动成全旁人、委屈自身的模样，博取众人愧疚，等回过头来，是提出让他负责，让他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