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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一辆毫不起眼的单驾马车,颠簸着停在了法利罗港区混乱的街口。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一身略显磨损的灰色工程师工作服,结实的靴子上沾着泥点,脸上还故意抹了几道机油,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沧桑。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王储,只是一个名叫「卡尔」的丶来希腊讨生活的德国工程师。
女人则换上了一袭朴素的深蓝色棉布长裙,金色的长发用一条简单的头巾束起,手中提着一个装满书籍的布包。她优雅高贵的气质被刻意收敛,像一位从乡下来雅典探亲的女教师。
康斯坦丁和索菲娅对视一眼,走进了港区。
与王宫广场的洁净芬芳迥然不同,这里的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丶码头煤炭的烟尘丶劣质葡萄酒的酸腐,以及人群聚集处散发出的汗臭。巨大的蒸汽起重机发出刺耳的轰鸣,工头们用嘶哑的喉咙大声叫骂,混杂着铁器碰撞和货物滚落的声音,构成了一曲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
他们没有走向那些光鲜的洋行和船运公司,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后街。在一排低矮的工人宿舍楼下,挂着一个简陋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希腊文写着——「劳动者之家」。
这是「劳动者福利协会」开设的工人食堂,或者说,咖啡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浓重的菸草味和汗味扑面而来。
不大的空间里,摆放着十几张磨得发亮的木桌,坐满了刚刚下工的码头工人。他们有的在大声争论着什麽,有的在默默地抽着卷菸,还有的围在一起,玩着一种用石子当棋子的游戏。
墙上,用白石灰刷出的墙壁上,贴着几张已经泛黄的纸。一张是康斯坦丁亲自颁布的《劳工保护法案》摘要,旁边是识字班和机械原理夜校的课程表。
康斯坦丁的目光扫过,心头一沉。那张夜校课程表的角落,被人用木炭画上了一个潦草的骷髅头。
他和索菲娅在角落里找了个空桌坐下。一个跛脚的半大孩子送来两杯味道苦涩的咖啡。
索菲娅没有喝咖啡,她的目光被邻桌的一个年轻女人吸引了。那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瘦小的孩子,自己却只是呆呆地坐着,双眼无神,眼泪一滴滴落在冰冷的桌面。
索菲娅从自己的布包里,拿出一块用乾净手帕包着的黑面包,又拿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她走到那个女人身边,蹲下身,用最柔和的语气开口。
「这位姐妹,你的孩子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我是个教师,也学过一点护理。不介意我看看他吗?」
那女人麻木地抬起头,看到索菲娅清澈而友善的眼神,紧绷的神经像是突然断裂。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孩子,发出了压抑的丶小兽般的呜咽。
索菲娅没有追问,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孩子的额头。孩子在发烧。她从急救包里拿出一小瓶药水,耐心地教那个女人如何给孩子服用。
也许是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融化了女人的心防,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而破碎。
「没用的……都怪他爹那个天杀的!」
「他本来是港口最好的起重机手,我们存了钱,准备再过一年就租个好点的房子……可他沾上了那东西,那个『黑蜜』……」
女人的哭诉像一把钝刀,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他先是卖掉了我的嫁妆,然后是家里的家具……前天,他把给孩子买药的钱也抢走了!我求他,我给他跪下,他却一脚把我踢开……他说,没有『黑蜜』,他会死的……」
「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个魔鬼!」
话题一旦开启,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
「何止是他!三号码头的尼科斯,上周就死在了货仓里!吸多了,人活活抽乾了!」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低声说。
「还有那个工头瓦西里,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现在天天神神叨叨的,说他能看到天上的仙女在跳舞。我看他是离疯不远了。」
「黑蜜」这个词,像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咖啡馆里盘旋。工人们的言语中,充满了对这种东西的恐惧,但又夹杂着一种病态的好奇与向往。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瘸腿的斯塔夫罗斯拄着他那根标志性的木拐杖,走了进来。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紧绷着,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个哭泣的女工身上。
他没有认出角落里伪装的康斯坦丁和索菲娅。他只是重重地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整个咖啡馆都安静了下来。
「哭!哭有什麽用!」斯塔夫罗斯对着众人吼道,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狂怒,「你们的兄弟,你们的丈夫,正在被魔鬼拖进地狱!你们就坐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吗!」
「我们能怎麽办?」有人小声反驳,「那东西比魔鬼还缠人!我们报了警,可那些警察根本不管!」
「是啊,他们只会抓我们这些穷鬼赌钱,对那些卖『黑蜜』的贩子,他们看都懒得看一眼!」
斯塔夫罗斯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话语。他只是一个工会代表,他没有执法权。
康斯坦丁端着那杯苦涩的咖啡,慢慢走了过去。他站在斯塔夫罗斯面前,用一种略带生硬的德式希腊语开口。
「这位先生,你好,我叫卡尔,是德国来的一名工程师。我听说比雷埃夫斯港正在进行大规模的扩建,所以过来看看有没有工作机会。」
他的开场白很普通,没有引起任何怀疑。
斯塔夫罗斯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德国人看起来很专业,眼神也很真诚。
康斯坦丁继续说道:「刚才听了大家的谈话,我很担忧。在我们德国,工厂主最看重的,就是工人的精神状态。一个萎靡不振丶注意力无法集中的工人,对生产安全的威胁是致命的。任何一台昂贵的机器,都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而报废。」
他专业的术语和发自肺腑的关切,瞬间击中了斯塔夫罗斯的内心。
终于,终于有一个「懂行」的人,能理解他心中最大的担忧了!这不只是工人生病的问题,这是在要整个希腊工业的命!
斯塔夫罗斯像是找到了唯一的倾诉对象,他拉着「卡尔」的手,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
「卡尔先生,你说的太对了!你不知道,我们……」
他把对「黑蜜」的所有怨恨丶担忧,以及自己调查到的一些零碎线索,毫无保留地,向这位萍水相逢的「德国工程师」,倾诉了出来。
索菲娅安静地抱着那个发烧的孩子,看着自己的丈夫,如何用一个虚假的身份,去承接一个国家最真实的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