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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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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福州暗潮·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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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福州暗潮·故人重逢(第1/2页)
    福建的秋天比北境温柔得多。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穿过福州城的大街小巷,将家家户户晾晒的鱼干和药材的香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这座海港城市的味道。
    沈清辞一行人在福州城外的一处废弃土地庙里度过了劫后余生的后半夜。天亮之后,赵虎带着两名亲卫去附近的镇上买了新的马匹和干粮,又找了一辆板车,让伤重的人可以躺上去休息。顾衍之后背的伤口虽然不浅,但他死活不肯躺板车,坚持骑马。沈清辞拗不过他,只好在他马鞍上加了一层厚厚的垫子,尽量减轻颠簸对伤口的拉扯。
    左肩的伤口让沈清辞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但她的精神依然很好。一路上她不时回头看一眼顾衍之,确认他没有从马上掉下来,然后才转回去继续看路。顾衍之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每次都会微微点头,表示自己还撑得住。
    “沈姑娘,前面就是福州城了。”赵虎策马走到沈清辞身边,指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城里有家客栈,我早年跑江湖的时候住过,老板娘是个实在人,不会多问客人的来历。”
    “叫什么名字?”
    “海潮客栈。就在南门边上,离码头也近,方便咱们坐船。”
    沈清辞点了点头,回头看了顾衍之一眼。他正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口,眉头微皱,但发现她在看自己,立刻松开了眉头,给了她一个“没事”的眼神。
    “进城之后,先找客栈安顿下来。”沈清辞说,“你的伤需要重新处理,昨晚只是临时包扎,撑不了太久。”
    “听你的。”顾衍之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海潮客栈比沈清辞想象中的要大。三层木楼,青瓦白墙,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漆鎏金的匾额,上书“海潮客栈”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颇有气势。客栈对面就是福州南门码头,桅杆林立,帆影重重,搬运工们肩扛麻袋在跳板上穿梭,吆喝声此起彼伏。
    赵虎先进去打点,不多时便引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走了出来。那妇人身材圆润,脸上总是挂着笑,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一看就是见惯了各路人物的人精。
    “几位客官远道而来,辛苦了。”妇人的声音又亮又脆,“我是这客栈的老板娘,姓周,大家都叫我周大姐。房间已经备好了,楼上三间相连,清静宽敞,包几位满意。”
    “多谢周大姐。”顾衍之抱了抱拳。
    周大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那几名亲卫,脸上的笑容不变,心里已经有了数。这行人不是普通的商客。那个为首的男人虽然穿着便装,但气度不凡,站姿如松,显然是行伍出身。那个青衣女子更是不简单,腰间的短剑虽然藏在衣袍下,但走路的步伐和呼吸的节奏,一看就是练家子中的高手。
    不过周大姐在福州城开了二十年客栈,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她心里门儿清。
    “客官们先歇着,午饭我让人送上去。”周大姐亲自引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三间客房的门,“这几间房连着,中间有个小厅,几位可以在一起说话,方便。”
    沈清辞选了靠左的那间,顾衍之住中间,赵虎和亲卫们住右边那间和楼下两间。安顿好行李,沈清辞提了药箱,敲开了顾衍之的房门。
    “脱衣服。”她说。
    顾衍之正在解外袍的扣子,听到这三个字,手顿了一下。
    “又是这三个字。”
    “哪三个字?”
    “脱衣服。”顾衍之重复了一遍,“上次在韶州你说过一次,这次又说。”
    “怎么,不好意思了?”沈清辞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拿出金创药、纱布和干净的棉布,“你后背的伤,你不脱我怎么处理?”
    顾衍之没再说什么,脱下外袍,又脱下中衣,露出精壮的上身。
    沈清辞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体。之前在温泉山,她给他处理过背后的刀伤,但那次是在夜里,光线昏暗,她只关注伤口,没顾上看别的。现在是大白天,阳光从窗棂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将每一块肌肉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肩膀很宽,腰身却很窄,是典型的“倒三角”身材。常年征战让他的皮肤被晒成了小麦色,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痕,有的已经泛白,有的还泛着淡粉色,显然是近几年留下的。后背上那道从肩胛到腰际的新伤,纱布已经被血浸透,变成了暗红色。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始解他背上的纱布。
    “疼的话就说。”她一边解一边说。
    “不疼。”
    “你每次都说不疼。”
    “因为真的不疼。”
    沈清辞不再说话,专注地处理伤口。纱布揭下来的时候,伤口又裂开了,鲜血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她用棉布擦去血迹,然后将金创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入肉,顾衍之的后背肌肉微微绷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的忍耐力,是我见过的人里最强的。”沈清辞一边包扎一边说,“我师父当年受伤的时候,都疼得直哼哼。”
    “你师父也会受伤?”
    “他也是人,是人就会受伤。”
    “他是怎么死的?”顾衍之问。
    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
    “病死的。”她的声音很轻,“他活了很久,久到身体撑不住了。走的那天很平静,跟我说了几句话,然后闭上眼睛,就再也没睁开。”
    “你哭了吗?”
    “没有。”沈清辞说,“他说过,不许在他面前哭。我忍住了。等他闭眼了,我跑到后山哭了一场,哭完就回去了。”
    顾衍之沉默了。
    他想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也没哭”,但觉得这话说出来有些矫情,咽了回去。
    “包扎好了。”沈清辞退后一步,“这两天别沾水,别做剧烈运动,别——”
    “别抻着伤口。”顾衍之接过话,“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真的。”
    沈清辞将药箱收拾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
    “顾衍之。”
    “嗯。”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哭,我回答了。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哭过吗?”
    顾衍之沉默了很久。
    “哭过。”他说,“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躲在灵堂后面哭了一次。那年我十二岁。从那以后,再也没哭过。”
    沈清辞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沈清辞独自出门去找那个“做海上生意的朋友”。顾衍之本想让赵虎跟着,但她拒绝了,说那个人脾气古怪,不喜欢见生人。
    福州城的码头区比城中热闹得多。各国商船停靠在岸边,桅杆上的旗帜五颜六色,有南洋的、东瀛的、高丽的,甚至还有来自更远地方的红发碧眼的胡商。搬运工们光着膀子扛货,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夫的号子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沈清辞穿过码头区,走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扇黑漆木门,门上没有招牌,只挂着一串风干的鱼干,风一吹,鱼干撞在门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她敲了三下门,停了一下,又敲了两下。
    门后传来脚步声,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探出头来。看到沈清辞,大汉的眼睛瞪大了,然后猛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因为长期嚼槟榔而发黄的牙齿。
    “沈姑娘!真的是你!”
    “陈老大,好久不见。”沈清辞也笑了,“你家主子在不在?”
    “在在在!在楼上呢,刚回来没几天。姑娘快请进!”大汉将门大敞开,引着她往里走。
    这扇不起眼的黑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前院堆满了货物,有药材、香料、丝绸、瓷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防水布下面。中院是账房和会客厅,几个账房先生正低头打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后院是主人的住处,种着一棵高大的榕树,气根垂落如帘,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沈丫头,你终于舍得来看我了?”
    一个苍老但洪亮的声音从二楼传来。沈清辞抬起头,看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靠在栏杆上,笑眯眯地看着她。老者看起来七十来岁,但精神矍铄,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不大却亮得像两颗黑珍珠。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绸袍,手里把玩着两个铁胆,转得滴溜溜响。
    “胡老爷子。”沈清辞朝二楼抱了抱拳,“您老身体还好?”
    “好着呢,再活二十年没问题。”老者哈哈笑着从楼上走下来,步伐稳健,一点都不像七十多岁的人,“来来来,坐下说。陈老大,去把我珍藏的龙井泡上。”
    “不用泡茶了,我说完就走。”沈清辞在石凳上坐下,“老爷子,我来找您,是有事相求。”
    “说。”胡老爷子也在她对面坐下,“你救过我的命,别说一件事,十件事我也帮。”
    沈清辞从怀中掏出那封在广州写好的信,放在石桌上。
    “我需要一批粮食,运到北境雁门关。数量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胡老爷子拿起信,看了看信封上的暗语标记,没有拆开,直接揣进了怀里。
    “雁门关。”他念了一遍这三个字,“那是镇北将军顾衍之的地盘。你跟顾衍之是什么关系?”
    “朋友。”
    “朋友?”胡老爷子的眉毛挑了起来,“据我所知,顾衍之这个人可不轻易交朋友。他在北境打了三年仗,朝中上下没人愿意跟他走近,怕被丞相盯上。”
    “所以我来了。”沈清辞说,“老爷子,您就说帮不帮吧。”
    胡老爷子靠在椅背上,把玩着铁胆,沉默了片刻。
    “帮。”他说,“但不全是为了你。顾衍之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好将军。北境要是没了,福建的海上生意也做不安稳。北狄人要是打进来,可不是抢几座城就完事的。”
    “您这话说得通透。”
    “做了一辈子生意,别的不敢说,看局势的眼力还是有的。”胡老爷子站起身,“粮食的事我来安排,走海路从福建到山东,再转陆路到雁门关。一个月之内,第一批粮草就能到。”
    沈清辞也站了起来,朝胡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
    “别别别。”胡老爷子连忙扶住她,“沈丫头,你这是折我的寿。当年要不是你,我这条老命早就交代在东海了。一船人,三十多条命,全是你救的。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还不起。”
    “老爷子,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对你来说是过去的事,对我来说是一辈子的事。”胡老爷子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变得深邃,“沈丫头,有句话我憋在心里很久了,今天既然你来了,我就直说。”
    “您说。”
    “你这个人,心太软,手太狠,命太苦。”胡老爷子一字一顿,“你救过的人不计其数,可你自己呢?谁来救你?”
    沈清辞沉默了。
    胡老爷子看着她,叹了口气。
    “那个顾衍之,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沈清辞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老爷子,您这话什么意思?”
    “别装了。”胡老爷子摆了摆手,“你这些年走南闯北,嘴上说是采药救人,其实一直在找一个人。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活了大半辈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腰间的半块玉佩。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是他,也许不是。”
    “你自己都搞不清楚?”
    “搞不清楚。”沈清辞抬起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老爷子,有些事不是你想搞清楚就能搞清楚的。”
    胡老爷子看了她良久,最终没有再追问。
    “粮食的事,你放心,我亲自盯着。”他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你自己,也保重。”
    沈清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院子。
    走出窄巷,回到码头区,阳光正烈。她站在码头上,望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心绪如江水般翻涌。
    胡老爷子说她在找一个人。
    他说得对,也不全对。
    她确实在找一个人,但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那个人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出现在她的梦里,模糊得像一团雾,怎么都看不清。师父说那是她的“执念”,是与生俱来的,改不了也躲不掉。
    所以她走遍天下,救人无数,不只是因为心软,也是因为在救人的过程中,她觉得自己离那个梦中的影子更近了一些。
    但顾衍之出现之后,那个梦变了。
    梦里的雾散了,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和顾衍之一模一样。
    沈清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粮食、丞相、雁门关、北狄人——有太多事等着她去做。儿女情长,等天下太平了再说。
    她睁开眼,转身走回客栈。
    沈清辞离开后,顾衍之在客房里也没有闲着。
    他让赵虎去码头打听消息,了解福州城最近有什么风吹草动。赵虎虽然只剩一条胳膊,但打听消息的本事一点没丢,不到半个时辰就带回了一堆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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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有件事不太对劲。”赵虎压低声音说,“福州城里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操着北方口音,住在城北的几家大客栈里,白天不出门,夜里才活动。”
    “多少人?”
    “估摸着有二三十个。我让小李子盯了一下,发现他们经常去一个地方——城北的‘聚贤庄’。”
    “聚贤庄?”顾衍之皱起眉头,“那是什么地方?”
    “表面上是商会会馆,实际上是丞相在福建的一个据点。”赵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专门用来联络南方的官员,收买人心。据说里面常年住着丞相的一个幕僚,姓赵,叫赵明德,是赵明远的堂兄。”
    顾衍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赵明远,就是那个在梧州开矿、制造疫病假象的钦差。他的堂兄在福州替丞相经营南方势力,这两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配合得天衣无缝。
    “晚上我去探一探。”顾衍之说。
    “将军,您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顾衍之摆了摆手,“你去准备两套夜行衣,一套给我,一套给——”
    “给沈姑娘?”赵虎接话。
    顾衍之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越来越聪明了。”
    赵虎咧嘴笑了笑,转身去准备。
    沈清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推门进屋,看到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夜行衣,旁边还有一张字条。
    “今夜子时,聚贤庄。去否?”落款是一个“顾”字。
    沈清辞拿起字条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扬。
    她将字条凑到烛火上烧掉,然后拿起夜行衣,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刚好合适,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赵虎这个人,别的不行,量尺寸倒是有一手。”她自言自语道。
    子时,福州城的街道上一片漆黑。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缕微弱的银光,勉强照出青石板路面的轮廓。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敲在人心上。
    沈清辞和顾衍之从客栈后门溜出去,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移动。两人都穿着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沈清辞的短剑挂在腰间,顾衍之的长刀背在身后,刀刃用黑布缠住,防止反光。
    “聚贤庄在城北,离这里大约三里路。”顾衍之压低声音说,“赵虎白天踩过点,后院的墙有个缺口,可以从那里翻进去。”
    “有狗吗?”
    “有。但赵虎在墙根扔了药馒头,狗吃了会睡到天亮。”
    “赵虎这个人,办事还挺周到。”
    “他除了不会打仗,什么都会。”
    两人在黑暗中穿梭了大约一刻钟,到了聚贤庄的后墙。墙高约一丈,对普通人来说是个障碍,但对沈清辞和顾衍之来说,不过是纵身一跃的事。
    沈清辞先翻过墙,落地无声,像一只黑猫。顾衍之紧随其后,动作比他平时笨重了一些——后背的伤口让他不敢太用力。沈清辞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人一起蹲在墙根,观察院内的动静。
    聚贤庄比沈清辞想象的大得多。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假山池塘,比福州知府的官邸还要气派。后院的狗果然都睡了,蜷缩在窝里,打着呼噜。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有人在喝酒。”沈清辞侧耳听了听,“从前院传来的。”
    “去看看。”顾衍之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往前院移动。
    两人穿过三道月亮门,躲过了两个巡逻的家丁,来到了前院的屋顶上。趴伏在屋脊后面,他们看到了下面的场景。
    前院的正厅灯火通明,里面坐着十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紫色锦袍,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髯,一看就是读书人出身。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正对众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就是赵明德。”顾衍之在沈清辞耳边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丞相在福建的代理人。”
    沈清辞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厅中的众人。有商人打扮的,有官员打扮的,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武者,腰间都别着兵器。其中一个人的身影让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怎么了?”顾衍之察觉到她的异样。
    “那个人……”沈清辞指向厅中最角落的一个位置,“我认识。”
    顾衍之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里就找不着的那种。但他的手很特别——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像弹琴的手,不像武人的手。
    “他是谁?”
    “姓霍,叫霍青。”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复杂,“江湖上人称‘千面手’,最擅长的不是打架,是易容。”
    “易容?”
    “对。他能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来。几年前我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他的手法……”沈清辞顿了一下,“出神入化。”
    顾衍之的脸色沉了下去。
    一个擅长易容的人,出现在丞相的据点里,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可能已经在朝中安插了替身。”顾衍之低声说,“用易容术替换关键位置的人,比收买更隐蔽,也更难查。”
    “而且查到了也没有证据。”沈清辞接话,“你抓了一个,他说自己是真的,你怎么证明他是假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这时,厅中的赵明德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霍先生。”他朝角落里的霍青点了点头,“丞相托我问你,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霍青站起身,走到厅中央,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人皮面具,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是透明的。但面具上的五官清晰可见——那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剑眉星目,神情冷峻。
    沈清辞看到那张面具的瞬间,浑身僵住了。
    不是因为面具本身,而是因为面具上的那张脸。
    那张脸,和顾衍之几乎一模一样。
    顾衍之也看到了。他的手不自觉地向身后的长刀摸去,但沈清辞按住了他的手。
    “别冲动。”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听他们说完。”
    赵明德拿起那张面具,对着烛光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手艺。”他将面具放回桌上,“霍先生,丞相说了,事成之后,赏黄金万两,外加一座宅子,在京城的。”
    霍青面无表情地抱了抱拳:“多谢丞相抬爱。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讲。”
    “这个顾衍之,在朝中并不算顶尖人物,丞相为何要花这么大代价对付他?”霍青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不过是一个镇守边关的将军而已。”
    赵明德笑了。那笑容里有嘲讽,也有忌惮。
    “霍先生有所不知。顾衍之这个人,看起来只是个武夫,但他手里握着一样东西,让丞相寝食难安。”
    “什么东西?”
    “三年前,丞相与北狄左贤王阿古拉曾有过书信往来。”赵明德的声音压低了,“那些书信,不知怎的落到了顾衍之手里。他一直没有公开,但也没有销毁,就那么攥在手里,像一把刀悬在丞相头顶。”
    沈清辞感觉到顾衍之握刀的手松了一下。
    那些书信,她知道他说的是哪封——在北狄搜捕队身上缴获的那封密信,她亲手交给他的。但她不知道的是,丞相与阿古拉的书信不止那一封,而顾衍之手中握着的,也不止一封。
    “所以他必须死。”霍青说。
    “对,必须死。”赵明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死了,那些书信会落到谁手里,谁也不知道。所以丞相的意思是——先拿到书信,再要他死。”
    “书信在哪里?”
    “在雁门关,在他手里。具体藏在什么地方,没有人知道。所以需要你派一个人,易容成他身边的人,混进雁门关,把书信找出来。”
    霍青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不急。”赵明德摆了摆手,“他已经离开雁门关了,据可靠消息,他正在南下的路上。等他回到北境,你再动手。”
    沈清辞和顾衍之趴在屋顶上,将厅中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完。
    夜风吹过,带着初秋的凉意,但两人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不是热的,是冷的。
    半个时辰后,厅中的宴席散了。赵明德回了内院,其他人陆续离开。霍青是最后一个走的,他走到庭院中,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屋顶。
    沈清辞和顾衍之立刻伏低身体,屏住呼吸。
    霍青看了几息,收回目光,大步走出了聚贤庄。
    “他发现我们了?”顾衍之低声问。
    “不确定。”沈清辞说,“但如果他真的发现了,没有声张,那说明他有自己的打算。”
    两人从屋顶上滑下来,沿着来时的路线翻墙出了聚贤庄。回到客栈,已经是后半夜了。沈清辞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着顾衍之进了他的房间。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棵紧紧依偎的树。
    “他们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沈清辞第一个开口,“易容成你身边的人,你防不胜防。”
    “我知道。”顾衍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在我身边安插的人,已经进去了,还是还没进去?”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你离开雁门关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身边的人有什么异常?”
    顾衍之闭上眼睛,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离开时的情景。周远山,跟了他五年,不可能被替换。赵虎,为他断过臂,更不可能。其他亲卫,都是跟了他至少两年的老兵——
    “有一个。”他睁开眼,“杨青。出发前一天才被周远山调到我身边的。原来的亲卫王虎生病了,杨青是临时替补。”
    “杨青是什么来历?”
    “跟了周远山三年,一直是普通的斥候。身手不错,话不多,没什么存在感。”
    “没什么存在感。”沈清辞重复了这句话,“这不正是做内应的最佳人选吗?”
    顾衍之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赵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赵虎推门进来,看到两人一脸凝重,知道出事了。
    “将军?”
    “杨青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赵虎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太了解。他是周副将手下的人,平时不怎么跟咱们这边打交道。这次是因为王虎病了,临时调过来的。怎么,他有什么问题?”
    顾衍之和沈清辞对视了一眼。
    “赵虎,从现在开始,盯死杨青。”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他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去过什么地方,事无巨细,都要报给我。”
    “是。”赵虎没有多问,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清辞看着顾衍之,顾衍之看着烛火。
    “顾衍之。”沈清辞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丞相真的在你身边安插了人,你的雁门关……”
    “想过。”顾衍之打断她,“所以我要更快。比他更快,比阿古拉更快,比所有人都快。”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吹灭了蜡烛,月光重新占据了房间。
    “沈清辞。”他背对着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手里的那半块玉佩,请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它埋在雁门关的城墙上。我活着守不住的地方,死了也要守。”
    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你不会死的。”她说。
    “你说了不算。”
    “那我也不埋。”
    顾衍之转过身。
    月光下,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尾音。
    “嗯。”
    “等天下太平了,你手里的那半块玉佩,能不能送给我?”
    沈清辞愣了一下。
    “你要它干什么?”
    “我拿它配成一对。”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你一半,我一半。”
    沈清辞低下头,手指摸着那半块玉佩,指尖微微颤抖。
    “顾衍之,你知道这半块玉佩的来历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沈清辞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中,像碎了的星星,“我只知道,它是我与生俱来的。从我出生的那一天起,它就挂在我身上。师父说,这是‘命’,是我前世带来的东西,改不了,也丢不掉。”
    “那就别丢。”顾衍之伸手,轻轻碰了碰玉佩的边缘,“留着。等天下太平了,把它给我,我替你保管。”
    沈清辞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月光,有烛火的余烬,还有一种她从未在别人眼中见过的光。
    “好。”她说,“等天下太平了。”
    又是“等天下太平了”。这四个字,像一根红线,将两个人的命运缠在一起,越缠越紧,越缠越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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