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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六十一年夏。
陇右荒原的风从观测阵地上刮过，带着水泥丶机油和晒热后的铁锈味。
千丈基盘浇筑完成后的退火期刚过。
第一批三百组高敏测震仪通过入网校验，被准许安装到基盘外圈。
这批设备由终南山理学总院和太原电学所联合制造。
太原负责外壳丶悬挂架和基准臂，终南山负责标定算法和本底模型。
它们只接收基盘传来的极弱震荡，常规雷达那套发射和回波流程全用不上。
每一组测震仪都被密封进真空隔振井。
通过超导悬挂架和高强度机械基准臂，固定在重核塌缩合金基盘边缘。
深空预警的第一步，先从地球本底噪声开始。
月球潮汐引力丶地壳断层微震丶大气压变化丶周边重载铁路震颤丶南洋风暴残波，都被拆成波形，录入太初资料库。
这些东西如果剥不乾净，外来的微弱扰动只会被当成杂波冲掉。
陇右机房的工程师连续轮班三个月。
才把本地地震噪声丶铁路运行噪声丶冷却泵周期振动和高原风压扰动分出第一版底谱。
随后，太初阵列开始标定太阳系内各大行星天体的周期项。
木星公转带来的极弱扰动，被系统图纸里的参考模型和陇右基盘实测值扣在一起。
这份扣合结果没有立刻送往长安。
阎立德要求工程组再跑一百二十次复算。
季节丶气压丶地壳温度丶地下水微渗和远方风暴残波，全都要塞进条件里重算。
三个月后，标定表才盖上星轨府红印。
贞观六十二年入冬前后。
三千组高敏测震仪完成全网联调，深空之眼进入高负荷试运行。
星轨府给它定下的常规任务很克制。
外太阳系异常质量扰动，列为第一警戒项。
日界彗云外缘方向的非自然引擎尾迹，列为第二警戒项。
十光年之外的远源事件，只准进入低置信覆核栏。
红册上写得很明白。
若目标质量极大丶机动行为剧烈，且历史尾迹足够清晰。
可以作为迟到信号参与轨迹修正，不能当成实时战情使用。
这条备注由陆远亲自加上去。
光速不会因为大唐修了一座千丈基盘就让路。
十几光年外发生的扰动，传到地球也要走完十几年乃至更久。
深空之眼能捕获的，只会是过去某一刻留在传播链上的旧痕迹。
它能帮大唐修正推演，却不能让长安越过光锥去看敌人的现在。
这条红线，被刻进陇右主控室墙上。
贞观六十三年春，陇右荒原进入烈风季。
深空之眼已经连续静默试运行了近半年。
三千组高敏测震仪输出的微电信号，被转成机械纸带和磁性死盘，两路并行封存。
地表防爆机房内。
三十二台特种穿孔记录机昼夜不停，纸带堆满半间库房。
潮汐力丶断层蠕变丶大气扰动丶铁路噪声，被太初前置算力一层层剥离。
工程师每天把数百斤纸带打包装车。
通过军用专列押送至终南山，交给理学总院做二次降噪复算。
这项工作枯燥得让人发麻。
很多时候，一整夜纸带送上去，最后只能换来一个「本地噪声」的覆核印。
三月十四日，亥时。
机房最里侧，二号监测位的机械基准臂出现一次反常抖动。
这台测震仪连接基盘东南边缘，送回了一段极低频畸变。
值班记录官先调出前七天背景本底，又调出过去三个月的木星周期旁瓣模型。
那段畸变此前一直压在木星周期项旁边，今晚却越过了太初设定的滤除阈值。
记录官没有拉响星轨府警报。
陇右规程写得很清楚，任何单点越线都必须先过三道本地覆核。
他先查备用读头，再查机械零点，又把东南弧段相邻十二组测震井的原始波形全部调出来。
备用读头未报故障，机械零点正常，相邻几组测震井也在同一频段捕到弱响应。
记录官扯下纸带，盖上第一道红印，推门冲向阎立德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
阎立德穿着有些脏乱的工作服，靠在椅子上短睡。
听见门响，他不由惊醒过来。
随即接过纸带，只扫了几眼，手便停住了。
这段曲线太规整。
自然天体扰动会带着轨道噪声丶介质噪声和潮汐叠加项，这种固定间隔不该出现在这条频段里。
阎立德走到物理沙盘前。
抓起铅笔，在太阳系引力模型图上画下一道标记。
他没有立刻发出警报。
因为误报会让长安丶玄鸟城丶神州基地三处战时节点同时切入覆核态，许多正在跑的工程都会被迫停下。
这份代价，不能交给一条纸带决定。
阎立德接通保密有线终端，直连底层算力隔离舱。
「调东南弧段相邻十二组原始波形。」
「备用读头丶校验锤零点丶木星和土星过去两个月轨道差值，一起上。」
「把这段极低频畸变带入模型。」
「正向衰减跑三遍，反向源区跑三遍，结果不重合就按本地故障封存。」
四十分钟后，隔离舱送回六份列印纸。
三次正向推演给出的衰减系数吻合。
三次反向推演指向同一个远源方向。
源区已经越过太阳系和日界彗云外缘。
这段信号来自更远处，并且已经在星际空间里传播了许多年。
阎立德把列印纸压在灯下，一项一项核对。
畸变曲线带有非自然干涉特徵，周期间隔过于稳定，强度衰减又符合远源扰动传播模型。
这种特徵，接近大质量实体在深空进行极限变轨时留下的引力尾迹。
阎立德在报告首行写下四个字。
迟到尾迹。
随后，他签下通行印。
「走加急军用硬线，直发星轨府和昆仑洲玄鸟城。」
一个时辰后。
昆仑洲玄鸟城地下测控中心内。
陆远坐在主控台前，展开陇右传来的机械波拓扑图。
长孙无忌从红柜中抽出秘档，翻到塔纳斯文明旧案。
「从贞观五十五年天坑条约后重新建档，到现在七年零四个月。」
长孙无忌用朱笔在帐面上划出时间轴。
「按三十五年窗口折算，塔纳斯舰队抵近太阳系外围还剩二十七年多。」
「按旧案平均航速，它们现在应当还在十余光年外。」
陆远把陇右波形丶系统旧案和太初初始轨道曲线并排投到主屏上。
「这条尾迹对应的源事件，早于它们现在的航段。」
他用红笔在光锥图上画了一条斜线。
「如果陇右判断没错，我们收到的是它们许多年前做极限变轨时留下的引力尾迹。」
「那时，它们离太阳系更远。」
长孙无忌盯着光锥交点，声音压低了些。
「陇右看见的，是过去那支舰队的动作。」
「对。」
陆远把推演窗口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