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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李自成已杀罗汝才、袁时中，兼并了他们的部众？！”</P>
崇祯十六年七月初九日下午，杨振在吉林城“工地”靠近江岸的一个相对僻静的大帐中，隆重接见了方光琛、沈志祥以及他们随行人员中的几个主要人物。</P>
一见面，还没等杨振开口询问大后方情形和他们北上的经过，方光琛就先向杨振了通报一个流贼方面的重大事变。</P>
“没错，都督，此事千真万确。而且据说，李贼为统一他们所谓的官制旗号，在闯营诸将支持下，不仅已经杀了罗汝才、袁时中，而且早在三月里，就设鸿门宴处死了意欲分兵他往的贼头‘革里眼’贺一龙、‘左金王’贺锦二人，同样吞并了他们的人马，传闻其麾下如今又有不下百万之众！”</P>
“这——”</P>
对于方光琛一见面就紧急报告的这些消息，其实杨振的心里面是有数的，虽然在这个时空经历的事情越多，生活的时间越久，后世留给他的那份记忆就越模糊。</P>
但是模糊的只是细节，只是具体的时间地点，而他心中依然记得历史发展的走向与大势。</P>
他知道原时空的崇祯十六年，是极其不平凡的一年，不管对远在京师的崇祯皇帝及其朝堂来说，还是对原时空的“大清国”来说，同时也包括拥众驻兵于荆楚襄阳一带的李自成麾下各路贼军来说，都是如此。</P>
对崇祯皇帝来说，原时空崇祯十六年秋冬使节，不仅其最后的一支精锐能战的军队在孙传庭的指挥之下先胜后败，最终全军覆没，而且在北方地区尤其是京师城内与京畿地区瘟疫再次爆发。</P>
这一点，也是杨振思前想后终究不敢贸然率军入关的重要原因之一。</P>
在这一次席卷宣大、京师、京畿和北直隶地区的瘟疫面前，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是渺小的，即使是杨振，也不敢轻易冒险，一旦被卷入其中，后果将极其严重。</P>
而他能做的，除了进一步扩大吴朝佐、吴有性他们的职权，叮嘱他们小心防范，进一步增加防疫支出，进一步扩大隔离营、救济营的规模之外，并无别的法子。</P>
他对山东、北直隶地区的防务并无管辖权，甚至包括邻近莱州府的几个府县，比如青州府，比如河间府等地，他也只能叮嘱吴朝佐、吴有性他们通过私人关系提醒那几个府县官员警惕注意。</P>
至于说由杨振自己主动上奏朝廷提防或者筹款防范进入秋冬季节后有可能会复发的瘟疫，他还没有那么天真，因为他很清楚现在的京师朝堂的做事风格。</P>
且不说现在的内阁首辅，也就是周延儒，本就对杨国栋父子心怀成见了，就算没有曾经所谓的阉党与清流之争种下的这个嫌隙，杨振也对现在的内阁大臣们毫无信心。</P>
以他对崇祯皇帝包括京师朝堂的了解，若是由他上书提出这个建议，那么这个事情几乎百分百就会落到他的头上。</P>
而且更麻烦的是，崇祯皇帝在内阁大臣们的建议之下，很可能会借着这个杨振自己送上门的机会将其调入关内。</P>
至于说防疫本身，对现在的崇祯皇帝和京师朝廷来说，他们也看不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所以，防疫是不可能真正防疫的，他们既没有这个心力，也没有这个财力。</P>
但是，一旦杨振把这个事情报上去，然后说它有多么事关重大，那么皇帝和朝廷借着这个由头顺水推舟将其调入关内的心思，就一定会产生。</P>
可是眼下的他，还有一堆更加紧要的、甚至是关乎整个华夏民族未来命运的事情要处置，一旦被皇帝一道旨意调入关内防疫，那他在关外经营这么多年岂不是要前功尽弃？</P>
所以，对此，他只能闭口不提，同时嘱咐吴朝佐、吴有性他们暗中准备。</P>
这是杨振记忆中朝廷方面在崇祯十六年面临的严峻挑战。</P>
至于历史上的“大清国”，那就不用说了，在原时空崇祯十六年的八月，黄台吉暴病而亡，“大清国”上层陷入夺权夺位的纷争之中，直到年底顺治即位，多尔衮摄政，纷争方告暂时停歇。</P>
当然了，这一世，黄台吉早死了一年，“大清国”上层夺权夺位的争斗也提前开启，如今，随着多尔衮的死亡、顺治的“继位”，清虏小朝廷已经陷入穷途末路之中。</P>
但让杨振颇觉意外的是，这一世的许多情况，已经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比如说，中州、江淮地区的大批流民被转送出海，到辽东半岛、高丽半岛北方编户屯垦，被转移安置的流民口数累计多达上百万，竟然对李自成以及各路流贼势力的演化，没有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P>
除此之外，张存仁及其所部兵马反正归来，并被安置入关，屯兵于保定；方一藻出任登莱巡抚，并指挥登莱援剿先遣军、金海镇援剿兵马数万人，参与了对祸乱中州、湖广的各路流贼势力的围剿，竟然对李自成以及各路流贼势力的分化与合流，也没有产生什么重大的影响。</P>
此外，还有孙传庭、马士英以及关内督师侯恂的麾下人马，都比原时空崇祯十六年的时候要强大许多，可是，这一世他们除了保住了汝宁府的崇王、武昌府的楚王之外，同样对各路流贼势力进一步坐大并未造成多大的影响。</P>
比如说，这一世，张献忠及其麾下流贼人马，虽然并未如同历史上所做的那样在攻陷武昌后西窜，但是却在武昌城附近跳出重围，经由湖广南部，绕道进入了巴蜀。</P>
而李自成依然在湖广、襄阳地区坐大，并且通过吞并掉那些原本为了求生才依附其旗下的其他流贼势力，再次拥众百万。</P>
杨振依稀记得，李自成在得到大批文人谋士的帮助之后，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威，会在崇祯十六年出兵夺取关中之前，兼并其他各路流贼势力的山头，并用各种手段处死各路贼头中的反对者。</P>
在这个过程中，贺一龙，贺锦，罗汝才，袁时中，全部被杀。</P>
只是杨振并不清楚这些事情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更不清楚这一世关内关外形势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李自成诛锄异己的事情还会不会发生，或者会不会有其他什么变化。</P>
加上他一直忙于关外的布局，对关内追剿流贼的事情也没有那么上心，所以并未事先做出什么针对性的安排。</P>
否则，李自成诛除异己山头、统一流贼各部的行为，或许会成为各路官军围剿流贼的重大利好时机。</P>
但是现在，最佳时机已经丧失。</P>
因为按照方光琛所报告的情况，即使距离五月上旬李自成设局诱杀袁时中，也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了。</P>
有着两个月的时间，刻意为之的李自成估计早就在一大堆将领谋士的辅佐之下，把兼并进来的各路流贼队伍梳理明白了。</P>
一念及此，杨振想了想，干脆放下了心中的那点遗憾，开口问道：</P>
“那么，眼下李自成麾下的贼寇主力，就食于何处，可有什么不平常的举动？”</P>
“这个么，卑职于五月中旬从一些流贼俘虏嘴里确知李贼大开杀戒，铲除异己，兼并其他贼头部众的消息之后不久，就前往登莱了，当时各路贼军仍汇聚于襄阳府、承天府一带。及至卑职抵达徐州歇脚之时，又从后方接获书信，说是流贼人马有大举进攻郧阳乃至商洛的迹象。”</P>
说到这里，方光琛看了看杨振，见杨振听得认真，于是接着说道：</P>
“据说，李贼四月里诱杀罗汝才之后，罗汝才所部曹操营有几个营头，与一些革、左旧部心有不满，从襄阳逃往郧阳一带，投靠了留守郧阳的左良玉部将惠登相和留守商洛一带的王光恩。”</P>
“惠登相，王光恩？”</P>
惠登相的名字，杨振约略知道，但是王光恩，他没听说过。</P>
看见杨振眼中的疑惑，多少了解一些情况的方光琛马上解释道：</P>
“惠登相，原是一个贼头，几次降而复叛，叛又复降，此前隶属左良玉麾下，为郧阳副将，今年初左良玉南下荆州府等处时，惠登相所部人马行动迟缓，被李贼兵马主力隔绝在郧阳，未曾想他没有复叛，倒是趁着流贼各个山头内讧，接收了不少罗汝才的部下。</P>
“至于王光恩，也是贼头出身，早先降过贺人龙，贺人龙被杀之后，又在去年归顺了三边总督孙大人，被孙大人继续用为商洛副将，据说此番，也趁机收容了一些企图逃归陕西罗汝才旧部与革、左旧部。”</P>
“原来如此。”</P>
对于惠登相、王光恩这种人，杨振也没有招揽的兴趣，李自成气恼他们坐收渔利，占了些许便宜，要消灭他们，杨振也不在意。</P>
因为杨振记得很清楚，原时空崇祯十六年，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是从潼关入的关中，而非郧阳、商洛这一线。</P>
这也就意味着，李自成的人马虽然多，但是在针对盘踞于郧阳及其后方商洛一带的惠登相、王光恩等人的作战之中，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P>
甚至可以说，李自成在郧阳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以至于几个月后，不得不率军掉头往北进入南阳府，然后继续北上伊洛，企图盘踞经略中原。</P>
但是恰恰也在这个时候，一直退居陕西整军经武的孙传庭，终于没能扛住崇祯皇帝和京师朝堂的一道接一道命其东出作战的旨意，督师离开关中，出潼关，出函谷，放着雄关坚城不守，在汝州、郏县一带与李自成的“百万大军”撞到了一起。</P>
至于后果，可想而知。</P>
事实上，杨振自己也曾多次推演过，如果把他放在孙传庭的位置上，并且逼着他离开关中，放着西安那样的坚城、潼关那样的雄关、函谷那样的险要不守，而是以数量不足敌人十分之一的所谓“精锐”兵马去跟李自成的百万大军反复死磕，最终的结果，并不会比孙传庭的结局好上多少。</P>
就算是穿越者也白扯。</P>
因为这场仗一开始就不能这么打。</P>
打仗最重要的是扬长避短。</P>
你明明可以守着坚城，守着雄关，守着麾下人马粮饷的来源地，依托雄关或者坚城以逸待劳打一场防守反击战，这么打赢面有多大不好说，但是输的概率很小。</P>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为什么要放弃这些得天独厚的优势和有利条件，跑到一个各方面条件都不利于自己的地方，去跟人马数量远远超过自己的敌人决战呢？</P>
虽然杨振也知道，李自成所谓的“百万大军”是有水分的，其吞并其他各部流贼之后麾下精锐马步军老营的数量，往多了说也顶多十几万到二十万人。</P>
剩下的多数人马大概率都是被他们裹挟的仆从炮灰队伍，其中可能还包括大量的老弱妇孺、贼军家眷之类的人口。</P>
这些数量庞大的所谓“人马”，与其说是贼军，不如说是流民，他们是依附于各个“贼营”为生的民夫和杂役。</P>
他们数量庞大，但基本都是乌合之众，平时打打顺风仗没啥问题，但是攻坚克难肯定指望不上。</P>
但是，如果你小瞧他们，忽略了他们，那就肯定要吃大亏。</P>
因为他们的数量摆在那里，在贼军精锐马步军的驱赶之下，他们以数万甚至数十万的规模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犹如惊涛拍岸，而且一遍又一遍，不死不休，请问你如何应对？</P>
如果你有大批重机枪，比如马克沁，或者其他大批量或者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那自然没问题，敌人来多少杀多少。</P>
但是现在的问题是，你没有。</P>
不过，对现在的杨振来说，只要李自成他们还没有从襄阳走南阳大举北上进入中原腹地，局面就不算恶化。</P>
而今，方光琛来了关外，报告了这些新的情况与变化，他就仍有机会插手和干预局势的走向。</P>
“令尊方抚院现在何处？”</P>
“现在汝宁府城。”</P>
“凤阳总督马士英呢？”</P>
“据闻已退守庐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