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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韩泗(第1/2页)
第168章:韩泗
韩泗坐在协会总部七层档案室老旧木桌前,面前摊开一本泛黄手抄本。二十七年前刚入协会,档案室枯燥乏味,她便开始抄写卷宗。禁术注解、历代司正的批语、陈年旧案,就连隔壁老张随手写在页边的打油诗,全都被她一笔一笔抄录。整整三十四本,蓝色圆珠笔,字迹细密,密密麻麻如同蚁群。
她正翻到第三十一本,一百七十二页,抄写一桩百年旧案。编号甲子四七三,一名银页守禁人夜间巡守失踪。在守禁人的世界里,失踪不是单纯的找不到人,是定位印记彻底消散,人间再无踪迹。卷宗给出的结论:疑遭禁忌吞噬。
韩泗在“疑为”二字下,重重划下一道红线。蓝色字迹是卷宗原文,红线是她心底存下的疑问。仅仅一个“疑”字,她无法信服。
她翻过这一页。甲子四七四,又一名银页守禁人失踪。地点、时间全然不同,结论一模一样。又是一道红线。一页页向后翻阅,四七五、四七六、四七七,连续五份卷宗,五名守禁人,五枚银页,结局全部是失踪,标注同一句推断。
韩泗从第三十一本里抽出第三十本,翻到先前记录的位置。编号癸卯〇二一,三十年前的旧案。一名白页守禁人,在城郊废弃厂房墙角捡到一枚无人认领的银页,编号047。这枚银页,正对应甲子四七三里失踪的守禁人。银页留存,人却消失无踪。
她放下红笔,在卷宗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甲子四七三至四七七,五人失踪。三十年后,047号银页在城郊厂房被发现。余下四枚,下落不明。
银页是守禁人的一部分,人就算身死,银页依旧留存。剩下四枚银页,到底落在何处?
韩泗起身,走到档案室最深处的铁柜。锁是禁术封印锁,唯有银页可以开启。她掏出自身银页贴上去,锁扣咔哒一声弹开。
拉开柜门,里面存放着百年以上的绝密档案。翻找十余分钟,她取出一本镇禁司手抄本,封面写着:开门人记录第一卷。
开门人三个字映入眼帘,韩泗指尖一顿。她曾在纪律委员会的机密通报里见过这个称谓。三年前,一份截获的匿名信件,只有短短一句:门已松动,第三次,可试。
通报批注写明:开门人目标,是开启禹域之门,释放域内所有禁忌。
当初读到这段文字,她并未放在心上,一心只埋首卷宗。可此刻,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甲子四七三到四七七,五人失踪,四枚银页不见踪影。倘若开门人需要银页作为开门的媒介,那四枚银页,极有可能落在他们手中。
她翻开手抄本。首页记载:开门人,起源于镇禁司第四任司正张衡。张衡认定禹域的禁锢并非天道本则,而是人为设立。人所设下的禁制,人便有办法解开。于是组建开门人,意图破除禹域的封禁。
张衡,两千两百多年前的人物。他认定禹域之禁由人而起,便可由人解除。第二页:张衡被第三任司正李淳风以通敌罪名处死。开门人组织遭到围剿,却没有彻底消亡,转入地下隐匿。
第三任斩杀第四任,只因开门,便意味着释放禹域之中无数禁忌。
第三页:此后两千年,开门人销声匿迹,直至唐贞观二十年。
贞观二十年,公元646年。韩泗提笔,在年份下划红线。那一年沈若二十岁,已经知晓源的秘密。开门人再度现世,这会是巧合吗?她从不相信巧合。
第四页:贞观二十年,开门人接触源碎片第十一沈若。沈若拒绝,却没有向镇禁司上报此事。
沈若拒绝开门人的邀约,却隐瞒不报。第五页:同年秋季,沈若独自踏入禹域。
开门人寻上她,她当面拒绝,而后孤身进入禹域。她以身踏入禹域,是自愿赴死饲禹,还是和开门人的邀约有所关联?她拒绝开门,却亲自走进门内。这究竟是拒绝,或是另一种形式的开门?
韩泗翻到第六页,页面空空荡荡。不是没有书写,是整页被人完整撕去,切口干净,连一点纸屑都未曾留下。有人刻意抹去了这一页的真相。
韩泗合上手抄本,放回铁柜,重新锁好。她站在铁柜前久久伫立,片刻后拿出手机,拨通一通电话。
“方会长。我需要见你。”
协会总部一层,修鞋铺的摊位旁,方婉如正坐在小马扎上纳鞋底。二十年前她刚接任会长,专程来寻老陈。老陈坐在摊位纳鞋底,她静静看了整整一个时辰,开口请老陈教她。
老陈摇头:“你身负金页之力,针你握不住。”
“不用针,我用手。”
她不用针线,仅凭指尖,将麻绳一点点压进鞋底。纳完一只,十根手指遍布淤血。
老陈看了许久,淡淡一句:“你笨。”
“我知道。”
“但你在。只要在,就够了。”
二十年过去,方婉如依旧在做这件事,只是不再纳鞋底,转而缝制军绿色手套。金页的厚重力量,可以被她压入织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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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泗走到她身侧:“方会长。”
方婉如没有抬头。“说。”
“我查阅了开门人的档案,找到了镇禁司那本手抄本第一卷。”
“我知道。”方婉如手上动作不停,“你不会以为,只有你会翻旧档案?”
韩泗一怔:“您早就知道?”
“我任会长二十年,该查的,我都查过。第六页,是我撕的。”
“您……”
“第六页写的是,当年开门人找到沈若,沈若并未拒绝。”
“什么?”
“她没有拒绝。”方婉如终于抬首,右眼暗红底色之上,金色纹路微微亮起,“她答应了。”
“可手抄本前面写的是拒绝。”
“前五页,是后人篡改的记录。被撕掉的第六页,才是原貌。我撕掉它,是怕一旦流传出去,所有人都会认定,沈若就是开门人。”
韩泗嘴唇张合,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沈若是开门人?”
“她答应开门人的计划,却不等于她属于开门人。”方婉如缓缓说道,“她应允开门,只是选择了属于自己的方式。从外面无法开启的门,从里面,才有机会推动。”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答应开门,却不向外撬动门锁,而是只身走入禹域内部。世人都以为她以身饲禹,是牺牲献祭,可真正的目的,是以身开门。就是禹域最深处那扇白色小门。”
韩泗脑海轰然一响。沈若答应开门人,不选择在外强攻,而是进入域内。所谓以身饲禹,只是对外的说辞,她真正的目标,是推开白门。
“门,她推开了吗?”
方婉如缝制手套的动作骤然停下。“不清楚。但她在禹域之内,浇灌四色树二十七年。树冠那片暗金色的补丁,像一只手,持续抵在白门之上。”
“她一直在推。”
“是,她在门内,推了整整二十七年。”
韩泗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二十七年伏案抄写卷宗,无数道红线标记的疑问,此刻所有线索,全部收拢到同一个人身上——沈若。
她不是被动献祭给禹的牺牲者,是主动进入禹域,推动白门的执行者。二十七年,一刻不停。
白门被推出一道极细的缝隙,没有锁,没有把手,光线可以透过缝隙流淌而出,也就是林北辰在第七片花瓣上看见的那道白光。
“这么说来,焊合,并不是单纯将源碎片归位。”
“没错。所谓焊,本质就是开启白门。”
“源碎片全部聚合,白门就会打开?”
“不是。白门,是沈若在内部一点点推开的。她推了二十七年,力量快要耗尽,需要外面有人,向外拉动这扇门。”
“拉动?”
“焊合,就是向外拉。沈若在门内持续推,你在门外发力拉动,内外合力,门便能彻底开启。”
韩泗站在修鞋铺昏黄的灯光下。“门开启之后,会发生什么?”
方婉如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活计。“门开,四散的源完成归位。碎裂千年的源重归完整。禹不再饥饿,无需吞噬碎片,自然便会沉寂,不会苏醒。”
“您早就猜到了?”
“只是猜测。猜了二十年。”
“为什么一直不说?”
“我说了,谁会信?我说沈若不是饲禹,而是开门,旁人只会索要证据。可我手里,只有猜测。”
韩泗沉默。方婉如说得没错,档案室之中,猜测不能算作证据。但如今七名就位,沈若两半意识渐渐靠近,白门已经裂开缝隙,猜想,正在一点点变成事实。
“方会长,”韩泗开口,“开门人组织,如今还在吗?”
方婉如手中麻绳穿过织物,沙沙声响缓缓停下。
“还在。”
“谁是开门人?”
方婉如没有回答,重新低头缝制手套。嚓,嚓,嚓。麻绳穿过布料,细碎声响,像有人在遥远长路之上,不停前行。
韩泗走出协会总部。修鞋铺的老人依旧坐在马扎上,她却没有多看一眼。抬眼望向天际,天幕深处悬浮着三枚暗金色光点,今日,又多出一枚。禹,正在慢慢苏醒。
她掏出手机,拨通号码。“林北辰。我查到了一些东西,要当面和你说。”
“是什么?”
“开门人没有消亡。我也终于明白,他们一直在等待什么。”
“等什么?”
“等你完成焊合。你,就是开门人等候两千年的那把钥匙。”
通话结束。韩泗站在街口,晚风卷过街巷。手抄本还夹在腋下,一百七十二页纸,二十七年的红线,一道道红线连成长路,路的尽头,是白门,以及门上那道细细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