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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七天(第1/2页)
第170章:七天
周恒远在白杨巷落了座,一待就是七天。
作息和封存室里没有两样。清晨六点,无需闹钟,二十年沉淀下来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他翻身盘坐,后背抵着墙,怀表搁在右膝。滴答,滴答。他开始默数。
数到一万两千六百左右,约莫三个半时辰,才起身,沿着巷子从头走到尾再折返,一趟十分钟。回来继续静坐计数。待到三万六千,天色大半沉下去,简单吃一餐。
饭是苏青瓷做的,白米饭配一碟小菜,有时是番茄炒蛋,有时清炒土豆丝,味道平平,只求果腹。周恒远从不多言评价,碗筷一放,便重新沉入数字之中。
等他数到五万四千,暮色彻底压下来,白露便来了。
白露不会整日停留。每日傍晚现身,待到凌晨,八个时辰。白日她还要处理剩下的茧,白杨巷还有十几枚未曾洗净。洗茧之地离禹不远,这片巷道本就是禹的前院。她身上那股半禁化的气息飘散开,禹能感知到。对禹而言,禁忌与半禁忌本就是同类。
头一日,禹静悄悄的,天幕上那几点暗金,数量纹丝不动。第二日,光点多了一枚,入夜之后又消去,退回原本的数目。周恒远暗自揣测,是自己持续的计数起了作用,却不敢笃定。第三日毫无变化。第四日光点再度增加,夜里依旧回落。规律慢慢浮出水面:白昼多出一点,夜幕降临便消散。
林北辰守在后院,借着锚点静静观察。白天周恒远静坐默数,白露在前院洗涤茧壳,两道气息同时铺展,禹便感知到这份“存在”。待到白露离去,只剩周恒远一人,气息单薄,禹心底的饥饿感便又泛起几分。但对比七天之前,已经好了太多。七天前光点只增不减,如今夜里能够回落,代表禹的苏醒之势放缓了。
“气息起效了,”林北辰转头看向苏青瓷,“只是不够,两个人,撑不住。”
“再加人。”苏青瓷开口。
“还有谁?”
“秦昭。”
“你之前说她气息太活,禹会排斥。”
“是我想偏了。”苏青瓷轻轻摇头,“秦昭的画变了。从前画封,如今画种。种是生机,却不是肆意生长,是稳稳扎根。她画根,定住年轮,束缚树木肆意蔓延,这便是‘定’。禹偏爱这种安定。”
“定着长。”
“她不必落笔作画,人在就够。和周恒远一样,日复一日守在一处,重复同一件事。”
“那她做什么?”
“作画。”苏青瓷道,“画,就是她的计数。周恒远数,秦昭画,本质都是‘在此处’。”
林北辰沉吟。秦昭的画命术传到第三代,从封转为种。她曾在协会总部画出三棵树,也因此被纪律委员会盯上。若是邀她来白杨巷,画什么?不能直接画禹,落笔触碰禹,便是惊扰,安定会被打破。画周遭的人,画周恒远静坐,画白露洗茧,画巷子里日复一日的琐碎日常。烟火落在纸上,纸上的日常与现实重叠,气息会变得愈发厚重。
“我去找秦昭。”
秦昭不在白杨巷,在旧货市场。地下第二棵树扎根于此,三十片叶片,每一片都封存一枚银级禁忌核心,缓缓孕育源。秦昭坐在树旁,细细描摹叶脉,一片接着一片。每一道叶脉纹路都独一无二,如同人的指纹。整整七天,三十片叶子她反复勾勒三遍。并非画错,树木一直在生长,叶脉随之变化,头一日画下的线条,隔两日便多出细小支脉。树在长,她便跟着画,生长与落笔同步,便是“在此”。
林北辰走到她身侧。
“秦昭。”
秦昭笔尖不停,没有抬头。“有事?”
“要不要来白杨巷,做禹的邻居。”
秦昭的笔顿了一瞬。“邻居?我画禹?”
“不画禹。画我们,画周恒远,画白露,画巷子里的日常。”
“画日常。”秦昭低声重复,“你的意思,用画作增厚烟火气。”
“是。”
秦昭放下骨笔,抬眼望向第二棵树。三十片叶片在灯光下漾着微光。“我研习画命三代。第一代画生,第二代画封,我画种。三代三种道,却从未描摹过寻常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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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不属于禁术。”
“我清楚。”秦昭说,“可禁术本就源自日常。初代画生,是种子破土,本就是日常;二代画封,如同关门落锁,也是日常;我画种,翻土浇水,依旧是日常。”
“那画日常,便是画种的根基。”
秦昭拿起那支细白骨笔,笔尖沾着一点树木溢出来的金色源力。“我去。”她说,“但我不要席地而坐,要一把椅子。”
“可以。”
“再加一张木桌。”
“没问题。”
“还要茶。”
“苏青瓷会煮。”
“她煮的茶不好喝。”
“凑合喝。”
秦昭把骨笔收进口袋,起身。“走。”
白杨巷巷口,守在这里的人,变成了四个。周恒远靠墙盘腿,怀表滴答作响;白露坐在台阶上,双手轻放膝头,指尖暗金纹路隐隐发亮;秦昭支起旧木椅,摆开折叠桌,宣纸铺开,骨笔悬于纸面。
她落笔,描摹周恒远。线条勾勒出静坐的人影,背靠墙壁,怀表搁在膝头。画完,她抬眼比对真人,又落回纸上。
“不对。”秦昭轻声说。
“哪里不对?”
“少了数。他心里一直在计数,纸上看不出来。”
“那该怎么画?”
秦昭思索片刻,在人像一侧添上一排竖线,九道,每一道代表千数,大致对应周恒远此刻数到的数目。“这样就够了。”她说,“竖线便是数字,和怀表是同一个节律。”
接着她又画白露。台阶,平放的双手,指尖流淌的暗金。画完端详片刻,再次摇头。
“少了退。她身上的暗金在消退,画里体现不出。”
“如何画出退?”
秦昭在白露的指尖叠加两层色泽,金色缓缓压过暗金,金进暗退,金色的势头更强一分。“这就是退,金色慢慢赢回来。”
白露望着纸上的自己。这是第一次,有人用画命术描摹她。秦昭的画自带感染力,目光落在画像上的一瞬,她指尖蔓延的暗金纹路果真向后缩了一截。不是碗的力量,是画作本身认定了这份消退,认定为真,于是变化便真实发生。
“你在帮我。”白露轻声道。
“算不上帮。”秦昭垂眸看着宣纸,“我只是画你。落笔,便是我在此。我注视你,便是认得你。认得,便是邻居。”
白露不再言语,低头看向指尖。暗金纹路又退了一小段,从指尖缩到第二个指节。幅度不大,却比昨日更好。
第七日入夜,天幕上三点暗金没有增多。林北辰回到后院,再次感知那道时间差。源流入碗中,禹随之而动。
四秒。相比七天之前,多了一秒。
苏青瓷翻开速写本,笔尖落下一道横线,代表时间。线上标记三处节点:起初三秒,第七日四秒,余下一处空白,打上问号。
“按这个节奏推算,”苏青瓷轻声说,“想要抵达十秒,还需要不少时日。”
“但这个速度不会一直不变。”她在问号旁添上一笔,“越往后,增长会越慢。”
“为什么?”
“如同烧水。水温从二十度升到九十度很快,可九十度迈向沸点极难。最后那一点温差,耗费的功夫,远超前面所有。”
“那四十二天,是最乐观的预估?”
“是。或许两个月,也可能拖满三个月。”
三个月,刚好是白露身上半禁化消散的时限。若是两个月便能达成,尚有富余;一旦拖满三月,便是死线。
“来得及吗?”苏青瓷抬眼看向他。
林北辰抬眼望向天幕,三点暗金静静悬着。“不好说。但碗让我等,我便等。碗已经等了两千一百多年,不差这一两月。”
“你很信碗。”
“碗是我母亲。”林北辰低声道,“信碗,便是信她。”
苏青瓷沉默,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一棵树,树下绘出三道人影。一人默数,一人微光萦绕,一人执笔作画。三道气息交织,陪着碗,静静等候。或一月半,或两月,或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