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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收获
时间在江城有条不紊的运转和日益升腾的暑气中悄然流逝。
当空气中再也嗅不到一丝青涩的麦秆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满丶近乎甜腻的谷物芬芳时,江城上下都知道—这个决定命运的夏天,最核心的一环,终于到来了。
酝酿已久的夏收战役,在全城总动员的号令下,轰然打响。
清晨,天色未明,数不清的人们从简陋的居所丶临时的工棚中涌出。他们中有专业的农业工人,有接受了任务的幸存者,有自愿报名的普通居民,甚至还有一些被组织起来的半大孩子。
所有人都按照事先划分的区域和任务,如同被精心编排的蚁群,沉默而迅速地涌向城墙外那金色的海洋。
收割机巨大的轰鸣声成为了大地的主旋律,那些从废墟中修复丶或由江城工厂新制造的联合收割机,如同钢铁巨兽般开进麦田。
锋利的割刀翻卷,金黄的麦浪成片倒下,被吞入机器腹中,经过脱粒丶清选,金灿灿的麦粒如同瀑布般从出粮口倾泻进紧随其后的卡车车厢。
机器的效率远非人力可比,它们所过之处,只留下整齐的麦茬和漫天飞舞的碎屑尘埃。
在机器无法顾及的地头田角则是人力收割的战场,人们挥舞着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在麦垄间。汗水几乎在流出的瞬间就被毒辣的日头蒸发,只在深色的粗布衣服上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空气中弥漫着麦芒的刺痒丶尘土的气息和浓烈的汗味。没有人说话,只有镰刀割断麦秆的「嚓嚓」声丶以及远处机器永不停歇的咆哮。
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战斗,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些关乎百万人未来一年口腹的希望颗粒归仓。
许墨推开院门,就感觉到一股裹挟着尘土丶麦香和热浪的气流扑面而来。
街道比往日空旷许多,大部分人都已奔赴城外。许墨一时兴起,也顺着人流的方向,信步走出了城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末世残酷与废墟死寂的人,也不禁感到一种久违的丶属于生产与生存的宏大震撼。
目之所及,皆是人影与麦浪。
金色的田野被分割成无数块,有的已被收割,露出大地的土黄;有的正在被钢铁巨兽吞噬;更多的,则是在镰刀的挥舞下,如同退潮般缓缓缩小。
晾晒场上,新收的麦粒被均匀地摊开,铺成一片片巨大的金色地毯,在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人们用木杴和耙子不停地翻动着,确保每一粒麦子都能被阳光充分烘烤,蒸发掉最后一丝多余的水分防止霉变。
热风卷起微小的麦壳和尘土,形成一道道旋转的金色轻烟。
天空中,果然有鸟类的身影在盘旋,不过它们的数量不算很多,而且大多是些体型寻常未变异的鸟类。
或许是被这冲天的谷物香气吸引而来,它们不敢靠近那些轰鸣的机器和密集的人群,只敢在稍远些的丶已经收割完毕丶正在晾晒的田地上空逡巡,试图寻找散落的麦粒。
「砰!砰!」
清脆的枪声不时响起,并不密集更像是警告。那是负责空中警戒的巡逻队,他们驾驶着加装了防护网的轻型车辆,或在田边的高塔上值守,手中拿着特制的霰弹枪或者是步枪。
子弹并不瞄准鸟群中心,而是射向鸟群前方的空地。受惊的鸟群便会一哄而散,飞向更远的荒野。偶尔有特别执拗或体型稍大的变异个体试图俯冲,便会遭到更严厉的驱赶,甚至被直接击落。
总体而言,鸟类的骚扰被控制在很低的水平,远未形成气候。
这一切繁忙丶嘈杂丶火热而有序的景象,构成了末世中一幅极其珍贵的丰收画卷。它不再仅仅关乎田园诗意,更关乎最赤裸裸的生存丶秩序与集体力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眼神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踏实的光芒那是看到粮食和看到希望的光芒。
傍晚,收获并未停止。
巨大的探照灯被架设在田野和晾晒场周围,将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江城动用了宝贵的电力储备,确保收割和晾晒能够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进行。
机器的轰鸣在夜晚传得更远,灯光下飞舞的蚊虫和尘埃如同金色的雾霭。从城墙高处望去,城外灯火连绵,仿佛一片坠落的星河,与天上冷淡的星月交相辉映。
许墨连续几天都观看着这壮观的劳作场面,看着这忙碌的画面许墨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惬意感。
终于,在全体动员与奋战下,最后一垄麦子被割倒,最后一车麦粒被送入加固的仓储区。
广播里传来了总指挥沙哑却激动的声音,宣布夏收主体工作顺利完成,并感谢全体参与者的付出,疲惫到了极点的人们爆发出一阵嘶哑的欢呼。
然而,工作并未完全结束。
就在最后一批麦粒入库后的第二天,江城周围,那些刚刚奉献了所有果实的田野上,燃起了冲天的火光。
这不是灾难,而是计划的最后一步焚烧秸秆。
成堆成垛的麦秸丶残留的麦茬,被有计划地点燃。
乾燥的植物纤维瞬间爆发出熊熊烈焰,火舌舔着天空,浓烟滚滚而上,形成一道道巨大的烟柱。热浪扭曲了远处的景物,啪的燃烧声连绵不绝。
焚烧的目的是多重的,高温火焰能有效杀死潜伏在土壤和秸秆中的病虫害卵和病菌,为下一季的耕作减少隐患。其次,燃烧后的草木灰是极好的钾肥,可以简单翻埋入土,滋养地方。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广播里也向民众做了解释,清除最后的诱惑,杜绝隐患。
麦田里,尤其是那些麦茬之间,难免会散落一些未被彻底清理的麦穗或麦粒。
这些对于嗅觉灵敏的鸟类,尤其是那些可能从远处被谷物香气吸引而来的变异鸟类,依然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如果不加处理,这些零散的食物可能会引来小股鸟群,而小股鸟群的活动丶鸣叫,又可能吸引更多丶更远处的同类。
在鸟类社会结构可能因「头目」死亡而暂时瓦解,但个体本能觅食欲望依旧强烈的当下,任由这种「零敲碎打」的吸引持续,难保不会在某一天,再次慢慢汇聚起令人头疼的鸟群。
甚至可能催生出新的适应了与人类「打游击」的鸟群在江城外活动。
一把火,烧掉所有残留的「诱饵」,将田野化为一片焦黑但乾净的土地,是最彻底也最省事的办法。
烈焰与浓烟本身,也是对空中飞行物的一种强烈威慑和驱赶。
许墨站在城墙附近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四周那燎原之势的火焰。火光映红了他的脸庞,灼热的气流裹挟着草木灰烬扑面而来。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息,取代了之前甜腻的麦香。
金黄的丰收与焦黑的焚烧,希望的归仓与隐患的根除,在这一刻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末世的逻辑,残酷而高效,不留任何浪漫的幻想。每一步生存,都伴随着果断的取舍甚至毁灭。
许墨看着那渐渐熄灭丶只剩下缕缕青烟和遍地余烬的田野,他知道这个夏天最惊心动魄的一章,已经翻了过去。粮食安全的最大威胁解除,江城又一次度过了生存的关键节点。
冲天的烽烟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地焦土与沉淀下来的思考。
夏收结束了,但生存的挑战,从未真正停歇。
夏收的巨大能量仿佛一口气耗尽了整座城市的精气神,当最后一缕焚烧秸秆的青烟散尽,当粮仓大门沉重合拢的声为这场战役画下休止符,江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丶疲惫而满足的宁静之中。
街道上行人稀疏,步履都透着懒散。往日里吆喝声不断的早点摊,老板也只是慢悠悠地扇着扇子,锅里升腾的热气似乎都比往常淡了几分,透着一股子爱买不买的慵懒。
茶楼酒肆里也听不到往日的喧闹,偶有客人也是低声交谈也都是打着哈欠的。
连巡逻的士兵和治安队员,虽然依旧坚守岗位,但眉宇间也少了几分紧绷,多了一丝松弛。
整个江城庇护所就像一台高速运转了太久,终于完成核心任务的机器。随着任务完成机器暂时降下了转速,发出低沉的嗡鸣,进行着必要的散热和喘息。
许墨在这种弥漫全城的懈怠氛围中,又去了一趟猎人公会。
往日里如同菜市场般喧嚣拥挤的任务大厅,此刻也清冷了不少。巨大的电子屏依旧滚动着任务列表,但驻足观看和激烈讨论的人却少了一大半。
几个常驻的公会工作人员甚至凑在一起,低声聊着天,时不时发出轻松的笑声。只有零星几个看起来闲不住的猎人,还在布告栏前仔细浏览,或许是想趁着大家休息的空档,捡点轻松又报酬不错的漏网之鱼。
许墨转了一圈,发现任务列表的变化并不大。
清理丧尸的任务依旧挂着,但优先级似乎略有下降;夏收相关的驱鸟丶巡逻任务基本都已撤下或显示「已完成」;新增了一些关于城内设施维护丶物资转运之类的日常任务,报酬平平。
显然,在经历了夏收这场硬仗之后,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都暂时没有精力去推动新的丶高强度的外部行动。
看着这略显冷清的景象,许墨也感到了一丝索然无味,他转身离开了公会大厅。
午后的阳光越发毒辣,白花花地砸在青石板路和土黄色的墙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空气变得灼热而凝滞,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路上偶尔擦肩而过的行人,无不是戴着草帽丶斗笠,或用湿毛巾裹着头脸,行色匆匆。
许墨拐到了外城的杂货交易市场,这里比内城街道更显破败和杂乱,但也更接地气,总能找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许墨花了个位数的贡献点从一个摆摊的老头那里,换来了一支老旧水银温度计。
这只温度计的玻璃管有些模糊,但刻度还清晰。
回到家后许墨将温度计挂在市场边一处阴凉通风的屋檐下,等了几分钟,取下一看。
红色的液柱稳稳地停在36℃的刻度线上。
三十六度?许墨挑了挑眉,这个温度放在黄金时代的盛夏,或许不算极端。但要知道,现在夏天才刚刚开始不久,远未到最酷热的阶段。按照这个趋势推算,接下来的气温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突破四十度恐怕并非难事。
末世的气候本就异常,极端天气频发。去年冬天的酷寒许多人还记忆犹新,看来今年的酷暑,也绝不会让人「失望」。
正当许墨握着温度计,思考着是否需要准备些防暑降温手段时,目光却被市场附近一片居民区里的景象吸引了过去。
只见不少人家门口的空地上,都堆积着新鲜挖出的泥土,形成大小不一的土堆。
有些人家的土堆很小,似乎工程刚刚开始:有些则已经堆成了小山,旁边还有人在不断地用萝筐或小车,从屋内或院子深处将更多的泥土运出来倾倒其上。
「这是在挖什么?地基?藏宝?」许墨有些疑惑。看这规模和普及程度,不像是个别行为。
走近一处正在往外运土的人家,这户的男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此时他正费力地将一筐泥土倒在门外的土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哥,忙着呢?这是挖什么呢?」许墨客气地递过去一句询问。
那汉子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倒是很健谈:「嘿,挖地窖啊!还能挖啥?」
「地窖?」许墨看了一眼对方身后那低矮的平房。
「对啊!」汉子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汗,解释道,「这鬼天气,一年比一年邪乎!冬天能冻掉下巴,夏天能把人烤熟。有没有空调,咋办?就得自己想辙!」
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咱老一辈的法子管用!地底下凉快啊!挖深点,离地面好几米,冬暖夏凉!夏天躲进去,比在地上扇扇子管用十倍!冬天也能存点不怕冻的菜,或者当个避难所,总比在地上挨冻强!」
旁边一个也在清理自家门口土堆的老人也凑过来,絮叨着:「就是就是,我那儿子在后勤处干活,听他们说,研究所都建议推广呢。说这叫被动式降温」,不耗电,就费点力气。咱们普通人别的没有,力气还不有的是。挖!给自己挖个舒坦窝!」
汉子嘿嘿一笑:「而且啊,挖出来的土也不浪费,和点水和碎麦草制成土坯,晒乾了能垒墙还能修补房子,结实又保温,一举多得!」
许墨恍然,江城底层民众在资源有限极端气候频发的环境下,自发采用最原始也最实用的生存智慧。利用土壤巨大的热惰性,创造出一个相对恒温的地下空间,对抗地表剧烈的温度变化。
这法子看似土得掉渣,但在电力成为战略资源丶无法普惠的末世,却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
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门前越堆越高的土堆,以及隐约传来的丶从地下深处传来的挖掘声,许墨心中若有所思。
科技的倒退,有时反而会让人回归更本质丶更依赖自然规律的生存方式。
将那支显示着36℃C的温度计揣进口袋,许墨转身离开。
或许,自己也该考虑一下,在自己那个小院的某个角落,往下挖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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