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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
院子里安静下来了。
杨昊低头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小姑娘，她还在哭，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小了一些，两只手攥着衣角，脸埋在自己袖口里。
那妇人蹲下身，把小姑娘搂进怀里，自己也跟着掉了眼泪，她浑身发抖，但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孩子也会消失一样。
杨昊没有催她们，等她们哭声慢慢弱下去了，他才开口，“你们还有地方去吗？”
“没了。”
妇人摇了摇头，“我相公被抓走了，娘家早死光了，现在婆家也没人了……”
杨昊沉默了片刻，指了指来时的路，“你如果不想带着孩子一起死的话，那就往北走，去永安方向，那边有个前锋大营，不是很远，走得慢一些，十天也该到了，到了就报我杨昊的名字，会有人妥善安置你们的。”
“前……前锋大营？”
妇人抬起头看着他，像是在辨认这个名字。
许久之后，那浑浊迷茫的双眼当中又亮起了光，用力点了几下头。
杨昊从怀里掏出几块干粮，用一块干净布裹好递给她，“路上吃，省着点，够你们撑到地方的。”
妇人接过去，抱在怀里，弯下腰要给他磕头。
杨昊伸手拦住了，“快走吧！”
那妇人又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是拉着孩子转身走了，小姑娘被她拽着走，走了两步回过头来看了杨昊一眼，然后又转回去了，母女两个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往前走会怎么样他不太清楚。
但往后走，以他来时的见闻，应该是没有什么危险的。
杨昊站在原地目送她们走远，才收回目光，偏过头看了倪裳一眼，“走吧！”
……
离开那座村子之后，两个人继续沿着官道往南走。
天色灰蒙蒙的，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只有一层灰白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地面照得发冷。
越往前走，路两边的人影就越多。
那些不是平民百姓，是叛军的巡逻队，三三两两地走在官道两侧的野地里，方向一致，都朝着林县的方向。
杨昊和倪裳在发现第一支巡逻队的时候就停了下来，藏在路边一丛枯灌木后面，等那队人走远了才重新上路。
走了一段，又碰见第二支，比第一支人多一些，约莫七八个人。
倪裳扯了一下杨昊的袖子，两个人从官道上拐进旁边的野地，绕了一个大圈，从那队人看不见的方位穿过去，重新回到官道上。
第三支巡逻队出现的时候杨昊已经懒得再调整步速了，干脆带着倪裳蹲在一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等那队人过去了才站起来继续走。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老头的脸，又看了一眼倪裳那张老妪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在脸上揉了揉，面部的肌肉和骨骼在控制下缓缓移动，发出几声细微的咔咔轻响，几息之间就恢复了自己本来的模样。
倪裳看见他恢复了本来面目，也抬手在自己脸上揉了几下，同样恢复了年轻女子的长相。
杨昊把易容术收了之后脚步明显快了几分，“叛军那德性我算是看透了，别说我易容成老头，就算是我易容成个死人，被他们碰见了也得扒皮抽筋，还不如不装了。”
倪裳跟在他旁边，脚步也不慢，“那敛息术呢？”
“敛息术留着，”杨昊没有停步，“这个有用。”
两个人保持着敛息术的状态继续往前赶路，内劲波动全部收敛在身体内部，从外面看起来只是两个普通人，气息平稳，没有多余的气机外泄。
他们又绕过了三四支巡逻队，那些巡逻的人有的从官道上走过，有的从旁边的野地里穿行，但没有一个人能发现他们。
天色越来越暗，黄昏的光从西边的天际线上漫过来，在官道尽头铺了一层昏红色的光。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城墙灰扑扑的，跟永安县的城墙差不多高，但城头上的旗帜换成了另一种颜色，远远的看不清上面的字。
城墙上有着许多守军，灯火通明，似乎就是专门防止有什么高手从城墙上溜进来。
很有经验。
城墙外面也是热闹得多，或者说，拥挤得多。
城门两侧布满了守军，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的披甲，有的套着破棉袄，手里的武器也不统一，有人提刀，有人执矛，还有人扛着削尖了的木棍。
城门外面的空地上搭了几顶破帐篷，帐篷旁边点着火堆，火光在暮色里一跳一跳的。
在县城外面，靠近城墙根的位置，有一圈用木板围起来的好大一片区域，看过去黑压压一片，跟城门连接在一起，像是被单独划出来的。
杨昊蹲在官道旁边的一处矮坡上，目光落在那片木板围起来的区域上，“那里面是什么？”
倪裳蹲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人。”
杨昊偏过头看着她，“人？”
倪裳点了点头，“对，给他们干活的人，每当他们要出去打仗，就会从里面选出大量的人跟随，他们之中有些厉害的甚至会配备好几十人跟随伺候，给他们搬东西什么的，还有女奴。”
“女奴？”杨昊想起来了，“对了，追杀你的人里面我听到女奴营，干什么的？”
倪裳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没什么关系的事，“就是专门给那些人寻欢作乐的，低级的是女奴营，是给那些兵士玩的，中级的是将乐营，高级的叫教化司。”
杨昊听完这句话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
他蹲在矮坡上，看着那片木板围起来的区域，脑子里在想很多东西，但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进去，耳边是风穿过枯草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城门口传来含混不清的喊话声。
缓了好一会儿，他才把目光从那片围栏上收回来，落在城门口那些巡逻的兵卒身上。
他注意到几个明显是头目的人，走路的姿态跟普通兵卒不太一样，更随意，也更张扬，像是并不怕被人注意到，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时候嗓门也大，不时大笑几声。
更引人注意的是他们露在外面的皮肤，有的人小臂上有刺青，有的人脖子侧面有纹路，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是青黑色，有的是暗红色，在火光里看得很清楚。
杨昊偏过头问倪裳，“你看那些人身上怎么带刺青？”
倪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哦，那些都是大牢里的罪犯，被放出来给他们卖命，一般都是队长以上的职务，犯罪越大越凶恶的，官会给得越高。”
杨昊冷笑了一声，“他们倒是挺会废物利用的。”
倪裳没有接这句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是不是想要进城？”
杨昊点了点头，“当然，你有办法？”
“有！”
倪裳的语气很笃定，“我还能骗你不成，走，跟我来。”
她说完这话就从矮坡上站起来，弯着腰沿着坡背面的阴影往下走。
杨昊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绕过了城门正面那些火把和守军，沿着城墙根往西边走了大约一里路。
那边的城墙比正面矮了一截，墙根底下长着一丛丛枯草，比人还高，风一吹就簌簌地响。
倪裳在那丛枯草前面停下来，拨开草叶，露出墙根底下一个不起眼的豁口，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钻进去，边缘的砖块磨损得很光滑，一看就知道不是最近才出现的。
倪裳侧过身，先钻了进去，声音从墙洞里传出来，“跟上，这边走。”
“还好不是狗洞！”
杨昊耸了耸肩，便也侧身跟着钻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