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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棘带着两组人员在渊域深处进行最后一次合练，作业位置比之前的训练深度深了将近一倍。那里的暗影能量更加混沌，翻涌的幅度也更大，防护屏障每维持一秒钟都在消耗暗影法师们大量的精力。
裂缝修补进行到第四个小时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渊域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没有任何火光或冲击波——而是一种类似于巨兽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那个声音从空洞的方向传来，穿透层层暗影层，直接撞击在每个人的胸腔里。叶岚感到自己的心脏被那个声音带得漏跳了一拍，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恶心和眩晕。
防护屏障闪烁了几下，颜色从幽蓝色变成了不稳定的暗紫色。维持屏障的暗影法师中，有一个发出了一声闷哼，双手猛地缩了回去，指间渗出暗色的液体——不是血，是暗影能量反噬导致的能量液化的现象。
“屏障要破了！”有人喊了一声。
影棘的反应快得惊人。它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放弃了正在修补的裂缝，直接闪身挡在屏障最薄弱的位置，双臂张开，将自己的暗影能量强行注入屏障。它的能量密度远高于暗影法师维持屏障所使用的浓度，幽蓝色的光芒从它的双手中疯狂涌出，将闪烁不定的屏障重新稳定下来。
但代价是——它正在修补的那条裂缝，因为没有持续注入能量，内部的红光重新亮了起来。不但亮了，还比之前更亮。那条裂缝在四小时内被注入了大量暗影能量，现在这些能量正在被某种来自裂缝另一侧的力量反过来吸收。
“它在抽能量！”小砚的声音尖锐而急促，“裂缝对面有东西在抽暗影能量！”
“所有人停止作业！”叶岚的声音盖过了渊域中翻涌的低沉唳响，“撤回中层！”
但已经晚了。那条裂缝中的红光猛然炸开，一团暗红色的、如同岩浆般的物质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不断变化的形状。那个形状没有固定的轮廓——时而是人形，时而是兽形，时而是某种完全不符合任何生物形态的几何结构。它散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让人本能想要逃跑的压迫感。
叶岚见过很多暗影生物。但从未见过这种。
影棘转过身。它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恐惧，而是比恐惧更严重的东西。是确认。像是它一直在等的东西终于来了，而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雏形。”它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卡尔的一个念头，穿过了裂纹。还没有完整的身体，但——”
“但什么？”韩烈已经拔刀了。
“但能杀人。”
那团暗红色的物质动了。它没有脚，没有翅膀，没有任何可见的移动方式。它只是在原地消失，然后出现在韩烈面前。韩烈的瞳孔猛地收缩，但他的反应比他眼睛更快——在眼睛还没看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他的刀就已经顺着本能劈了出去。
那一刀劈中了。但刀身直接穿过了那团物质，像是穿过了一团烟雾，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团物质在刀锋穿过它的瞬间微微扭曲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根暗红色的触须，向韩烈的胸口刺去。
速度极快。快到韩烈甚至来不及收刀格挡。
但那根触须在距离他胸口不到半寸的位置停住了。不是它自己想停——是月隐抓住了它。
月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后方闪到了韩烈身前。它的右手直接攥住了那根触须，五指深陷入触须的内部，暗红色的能量从它的指缝中溢出，发出灼烧般的嗤嗤声。它的手在冒烟，皮肤在与触须接触的位置正在被腐蚀，但它没有松手。
“它不是实体。”月隐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暗影能量凝聚成的半虚体。普通武器打不中它——只能用更强的暗影能量直接冲击。”
说完，它的左手按在了右手的腕部，将自己的暗影能量沿着手臂灌入触须之中。
两种暗影能量在触须内部猛烈碰撞。幽蓝色和暗红色纠缠在一起，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尖啸声。那团物质剧烈地扭曲起来，形态在瞬间变化了十几次——人、兽、虫、鸟，甚至有一瞬间变成了一张叶岚隐约感到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个模糊的、扭曲的、几乎无法辨认的侧脸。但叶岚的血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冷了下去。
是林夭夭。
不是真正的林夭夭。是那团物质在一瞬间读取了月隐意识中最在意的人，然后用她的面孔作为攻击它的武器。
月隐的手猛地松了一下。
就这一下。那团物质从它的掌握中挣脱出来，重新凝聚成原来的形态，向后飘退了数尺，然后开始急速膨胀。暗红色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强，像一颗正在积蓄力量的心脏。
“它在自爆!”影棘的瞳孔骤然收缩，“这种雏形一旦自爆，方圆五十丈内的暗影能量全部会被点燃——”
它的话还没说完。一支箭飞过了所有人的头顶。
那支箭的箭杆是用灰烬林地边缘的野桑木削的，箭羽是用林夭夭备用的鹅毛粘的，箭头是用矿洞里捡到的黑曜石碎片磨成的。每一寸都是手工作坊里的笨拙产物，每一寸都不够标准，不够精致，不够好看。
但它带着一道幽蓝色的尾迹——暗影能量灌注的尾迹。灌注的手法还很生疏，能量在箭头处不够凝实，在飞行途中不断逸散，在渊域的虚空中留下了一条细细的、微微发颤的蓝线。
那支箭正中那团膨胀中的物质。
一人一弓站在所有人的后方。是影刃。
距离一千次空弦之后第一次搭箭，还不到十天。它的姿势和林夭夭教它的一模一样——左臂伸直，右臂弯曲，弓弦紧贴唇角。那双属于暗影生物的眼睛中没有胜利的喜悦，没有首次实战的兴奋，只有一种极其专注的、如同在凝视某样珍贵事物般的平静。
箭头上凝聚的幽蓝色暗影能量开始发挥作用。它不是攻击——影刃自身的暗影能量强大到可以凝聚成形的程度——而是压制。那支箭像一根钉子一样把那团物质钉在了半空中，箭身上携带的幽蓝色能量沿着箭杆不断注入那团物质内部，将暗红色的光芒一点一点地中和、消解。
膨胀停止了。暗红色的光芒逐渐变暗、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细烟，在渊域的虚空中缓缓飘散。那支箭掉在了地上，箭头上的黑曜石碎成了粉末，箭杆断成了三截。
渊域中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最先后开口的是韩烈。他慢慢地把刀收回刀鞘，转头看着影刃，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说出来一句：“你不是还在学拉空弦吗？”
“拉完了。”影刃放下弓，“该搭箭了。”
林夭夭走到那支断箭前，蹲下去，把三截断箭捡了起来。她看着那些碎成粉末的黑曜石碎片，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看着影刃。
“箭头碎了。回去我给你磨一个新的。”
影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叶岚第一次看到它的脸上出现可以被称为“笑容”的东西——很小，很淡，但确确实实存在。
“谢谢。”它说。
影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那双幽绿色的眼睛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融化。
“你的弓，”它忽然开口，“谁做的？”
影刃看着它。
“林夭夭。”
“她的弓能射穿卡尔的雏形。”影棘的目光转向林夭夭，那双眼睛中没有任何轻视或怀疑，只有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审视，“你做的弓可以射穿卡尔的雏形。”
林夭夭被它看得有些不自在。
“是它自己练的。一千次空弦。”
影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等作战结束，如果你还活着，能不能给我也做一把？”
林夭夭愣了一瞬。然后她笑了，笑得明亮而坦然，像是影棘问的根本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
“行啊。你想要什么木头的？”
“桑木。”
“成。”
当天晚上，沈仲元在营地召开了最后一次作战会议。会议上，那条被影刃一箭射穿的雏形成了讨论的焦点。
“一个念头就能凝聚成那种东西。”老魏的声音低沉而严肃，“如果它的真身过来，我们面临的压力会是刚才的多少倍？”
“无法计算。”夜王的声音平静而坦率，“因为源初者也没有见过卡尔的真身。它只是知道那个东西在门的另一侧，知道它比自己更强，但强多少、强在哪里，没有人知道。”
“那总得有个预估。”沈仲元说，“最坏的预估。”
夜王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标注出来的裂纹，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开口了，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沉重。
“最坏的预估是——我们所有人加起来，只能拖住它片刻。”
掩体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发出细微的爆裂声，像是某种不安的预兆。
然后月隐站了起来。它走到地图前，伸手点在空洞中央。
“片刻就够了。”
沈仲元看着它。
“够了做什么？”
月隐抬起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惊人。
“够射一箭。”
作战开始的时刻，定在第五天破晓。
但第四天的那个晚上，星象变了。
观察哨的夜族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那颗在矿洞上方已经亮了好几天的星星，忽然开始闪烁——不是正常的星光波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如同某种信号般的明灭。明灭的节奏由疏到密，由慢到快，最后连成一片持续的、惨白的光芒。
夜王接到报告后，站在营地中央仰头看了那颗星星很久。然后它说了六个字。
“它在加速开门。”
作战时间提前。不是破晓，是立刻。
凌晨的灰烬林地，被一种不正常的寂静笼罩着。所有的虫鸣都消失了，连风都停了。枯树的枝桠在静止的空气中纹丝不动，树顶那片新叶却自己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发抖。
营地中，所有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韩烈在磨刀，磨刀石上溅出的火花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孟小满在翻看她那个写满了心得的小本子，嘴里念念有词。老魏挨个检查猎影团成员的装备，每一次经过小砚身边时都要多停一秒钟。影刃在枯树下，用林夭夭新给它磨的黑曜石箭头搭在弓弦上，拉满，瞄准，放下，再拉满。
林夭夭站在它身后不远处，看着它的背影。她发现影刃拉弓的姿势已经和教科书上的标准动作有所不同了——它的右手肘微微抬高了半寸，左肩稍微前倾了一点，两脚的距离比标准站姿宽了一个脚掌。都是些细微的、不标准的变化。但正是这些变化，让那支射穿雏形的箭，带着只属于它自己的轨迹。
她没有纠正它。因为真正的弓手，到最后都会找到只属于自己的姿势。
月隐一个人站在观察哨旁边的空地上，仰头看着那颗正在急速闪烁的星星。它没有握弓，没有准备武器，只是把右手虚握成拉弓的姿势，对准那颗星星的方向。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叶岚。
“怕吗？”叶岚问。
月隐放下手，转过头。那双银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星光下清澈得惊人。它没有回答怕不怕的问题，而是说了一句似乎不相干的话。
“我刚学会辨认星星的时候，以为它们永远不会变。永远在那个位置，永远那么亮。”它的声音很轻，“后来我发现，星星会变。会变亮，会变暗，会移动，会消失。但那是因为看星星的人在变。”
它看着叶岚。
“今天可能会死。”
叶岚点了点头。
“可能会。”
“那在死之前，”月隐说，声音平静而坚定，像是星空下最朴素的一句誓言，“我要让门那边的东西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月隐转过身，向矿洞的方向走去。它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夜色和寂静放大了好几倍。
“这道门，不是它打开的。”
矿洞入口上方，那颗星星的光芒开始急剧收缩，像是受了重伤一样蜷成了一团微弱的亮点。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它灭了。
同一瞬间，渊域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大到仿佛整个灰烬林地都在跟着共振的低吼。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