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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矿工不敢下井，怕中毒……角王压着消息没往外报。”
楚浩把矿石放下，脸上的笑意更浓。
“矿停了，合同签了，一个月交一千斤铁……交不出来就要赔订金三倍。角王的订金已经花在了一笔新兵器的采买上，手里没钱来赔。”
“接下来他的矿工还会生病。”
千源转头看他：“毒矿石扩散了？”
“没有。”
“但我只是让大灰在矿区的水源里添了少许旧病毒的培养液。”
“量不大，不会死人，就是发烧呕吐四肢无力。”
“病了就不能干活，不干活矿就更挖不了……矿挖不了交不出货要赔钱，赔不起钱他只能来找我。”
千源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干涩，“你什么时候拿到病毒的？”楚浩的脚步顿了一下。
“暗会地下神殿里找到的东西多，账本只是其中一件。神殿最底层有一间密室，里面存着三十七种禁咒材料、十二具变异尸体、还有九瓶封装的病毒原。”
“病毒用法写在羊皮卷上，暗会原本打算用在污染之潮的第二阶段。”
他继续往前走。
“我没用他们的病毒。”
“我只是把病毒配方抄了一份，在疯狗军的操场上架了口铁锅，用沼泽泥巴加上碎符文片自己熬的。”
“毒性降低了九成，染上了喝三天热水就能好。但它引起的症状看起来跟瘟疫一模一样。”
千源跟在身后停了片刻，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楚浩。
那种眼神里不是敬佩，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看着一棵不该长在这里，却偏偏长得比谁都好的杂草。
“你在不死山待了这段时间，越来越不像东极长城的人了。”千源说。
……
黑角魔山的瘟疫在第八天爆发。
爆发的方式极其突然。
第一天铁矿区三名矿工上吐下泻，第二天增加到四十人，第三天两百人。
第四天，铁骨堡内部也出现了病例。
症状一致……高烧、呕吐、浑身长满灰色斑块。染病的人连站都站不住，别说下井挖矿。
角王派了帮里最好的医师去看。
医师回来摇摇头，说从没见过这种病，用了解毒药无效，放了血也无效，唯一的线索是病人体表查出了微量的矿石毒性残留。
角王当场摔了一只铜杯。
铁矿停了一周，收入断了。
合同上写着下月交一千斤铁，现在连三百斤都凑不齐。
订金早就花在了采购兵器上，账面上的金秽币只够维持帮众一个月的口粮。
“找到青林商号的底了吗？”角王嘶声问心腹。
心腹低着头：“主上，青林商号没有根……沼泽北线没有他们的据点，商号名头是新的，东家查不到任何记录。”
“但我们在黑沼城方向发现了一条线索……林清音在来黑角之前，在黑沼城待了一段时日。”
角王的眉骨拧成一个黑森森的结。
黑沼城。
据说现在是一个疯子窝。
又过了三天。
一个穿着灰布衫，肩上蹲着一只黑老鼠的年轻人出现在铁骨堡门口。
身后跟着一头黑犬、一只黑猴，还有十个穿着统一黑甲的疯狗军。
没有拜帖没有提前通报。
他把一把瓜子磕完了，才笑吟吟地对门卫说：“黑沼城城主疯狗，来拜访角王……听说你们这闹瘟疫？”
他被迎进铁骨堡会客厅的时候，角王坐在主位上，两只眼睛像两把刀，死死剜着他的脸。
会客厅两侧站着十二名黑角帮精锐，全是四境以上的好手，齐齐把目光钉在来客身上。
“你来干什么？”角王的语气不善。
楚浩自己在客位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大灰从肩膀跳到他膝盖上蜷成一团。他看着角王笑：“来谈生意。”
“什么生意？”
“解药生意。”楚浩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个药能治你们矿区的瘟疫……一瓶够两百人用。”
角王没有看那个瓷瓶。
他盯着楚浩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黑角帮流行瘟疫的事，我没对外放过半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楚浩歪头看着他：“因为瘟疫就是我放的。”
整个会客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
十二名黑角精锐同时拔刀，刀光在火光中闪烁。
楚浩毫不在意，翘着二郎腿继续说：
“矿石是我污染的，水源是我下毒的，青林商号是我派的人……你查不到商号底是正常的，因为根本没有底”
“从头到尾这个局就是为你做的。”
他掰着手指数。
“第一步，污染矿脉让你停产。”
“第二步，签下大额订单让你资金链断裂。”
“第三步，引爆瘟疫让你的人力崩溃。”
“三步走完，你现在交不出货、拿不出钱、压不住病，手里只剩刀……但刀能替你挖矿治病吗？”
角王从主位上缓缓站起来。
他额头两侧的骨质硬角在此时发出了微微的暗光，五境巅峰的威压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会客厅。
楚浩坐着的椅子被压得咯吱作响，大灰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但楚浩本人纹丝不动。
“你找死。”角王一字一顿。
“我找不找死，现在不重要。”楚浩把瓷瓶往前推了一寸。
“重要的是你的八百帮众在找死。”
“他们现在躺在窝棚里发烧呕吐长灰斑，你帮里的医师治不了，你账上的钱买不起外面的药，方圆三百里之内只有我手里有解药……你杀我，你的人是活是死，你自己选，角王。”
角王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握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发白，但没有拔刀。
十二名精锐等着他下令动手，但他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要什么？”
“三个条件。”楚浩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黑角魔山从此并入黑沼城势力，你保留帮主头衔，但你听我的。”
角王的下颌肌肉鼓了鼓，没说话。
“第二，三座铁矿归我。”
“开采权、经营权、收益，全部归黑沼城……你的帮众可以继续当矿工，按月领饷，饷钱我出。”
角王的呼吸变得粗重。三座矿脉是黑角帮的命根子，交出去就是把命交在别人手里。
但楚浩说的是“开采权归我”，提了让帮众继续当矿工领饷，等于是把铁矿抽走的同时把活路留下。这不是灭门，是收编。
“第三……”
楚浩忽然换了一种语气。
他的笑容变得特别灿烂，灿烂到角王心里一突，“把你女儿嫁给我。”
整个会客厅再次陷入死寂。然后角王暴怒。
他的刀拔出来……一柄宽背大刀，刀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一刀劈在楚浩面前的石桌上，桌面裂成两半。
“你欺人太甚！！”
楚浩从碎成两半的石桌中间站起来，一边拍打身上的石屑一边说：
“我听说永堕者几乎不能生育，不死山境内能生儿育女的高阶永堕者一只手数得过来，你居然有一儿一女，极其罕见……女儿今年十七岁，儿子九岁。”
“你老婆在生产的时候死了，你一个人把两个孩子养大，在不死山这种吃人的地方，保他们活了十几年。”
“角王，我很佩服你。”
角王握着刀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这个人是疯的，但我不杀孩子。”楚浩看着角王的眼睛。
“你女儿嫁过来，就是我黑沼城的城主夫人。”
“整个不死山境内，没人敢动她一根汗毛，她要是受了委屈，你随时来找我……我让你捅一刀，不还手。”
角王的目光变幻不定。
然后他做出了决断。
他答应前两个条件：交出矿脉。
第三件事他却坚决不从，只是与第一个条件相比，他的愤怒明显消了下去，脸上的神情变得复杂难明。
“我女儿不能嫁给你。”
“我两个儿女都是普通人，没有修为……他们能在不死山活着，是因为我拼命压着修为护着他们。”
“她不能嫁给你。”
“等这场化凡结束……她承受不起你的力量。”
楚浩听了之后斟酌了一下。
没有生气没有逼迫，只是在琢磨着什么。
然后他再次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好，那我不要你女儿了……我要你儿子。”
角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我儿子今年才九岁大！”
“我是说，把他接到黑沼城来，当人质。”
“你以后是我的附属魔山的帮主，我信你，但规矩要有。”
“你儿子在黑沼城一天，黑沼城就全力庇护黑角帮一天。”
“我教他修炼，教他识字，让城里最好的厨子给他做饭……等他长大了我要是还没娶媳妇，就让他当我干儿子，继续替我干活。”
这番话对在座的十二名黑角精锐而言听呆了一片。
一个城主拿人家儿子当人质能说得理直气壮也就算了，偏偏还当着一群人的面说得像在许诺福利。
疯子，全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这么疯的人。
角王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楚浩笑嘻嘻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着解药的小瓷瓶。
最终长叹一声：“好……儿子给你。”
楚浩站起来拍了拍角王的肩膀：“成交！”
他转头对会客厅外喊道：“千源，把解药送进……老疤，带人去矿区烧开水，把药倒进水源里，所有染病的帮众三天之内全给我治好！”
他从角王身边走过，往门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儿子叫什么？”
角王愣愣地看着他：“阿九。”
“行，阿九。”
“明早我派大灰来接他……大灰就是蹲我肩上那只老鼠，不咬人，让它陪阿九玩几天，孩子就习惯了。”楚浩咧嘴一笑。
“顺便告诉你一声，黑沼城所有老鼠都是我的眼睛……阿九在黑沼城一天，就没人能动他一根头发。”
角王看着楚浩的背影消失在铁骨堡门口，久久没有动弹。
“疯子。”
楚浩真的把阿九接到了黑沼城。
大灰带着二十头魔鼠去接的人，排场比接天众调查队还大。
阿九被抱上鼠背的时候一脸茫然，到了城主府门口看到蹲在台阶上的楚浩，第一句话是：“你是我爹说的那个疯子吗？”
楚浩蹲下来和他视线齐平：“对，但你放心，我这个疯子只疯别人，不疯你。”
阿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当天晚上楚浩亲自下厨给阿九做了一碗肉汤面，面里加了一个荷包蛋。
阿九坐在城主府的饭桌前，看着面前这碗热腾腾的面，又看看坐在对面正在剥花生的楚浩，忽然哭了出来。
“哭什么？”楚浩不解地看着他。阿九哭着说：“我爹从不让我在桌上吃饭，说在外面要藏着身份，不然会被人杀掉的。”
楚浩放下花生，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揉了揉阿九的头：“没事，在这座城里，你可以坐在桌上吃饭……谁敢动你，我就让他们来找你谈心。”
阿九抹着眼泪看着楚浩：“谁？”
楚浩指了指蹲在门口的大灰：“它和它的崽。”
大灰发出“吱”的一声，像在回应。
一个月后。
黑角魔山正式并入黑沼城势力。疯狗军的编制从两百人扩到六百人，其中黑角帮精锐编入三百人。
三座铁矿恢复开采，矿工按月领饷，饷钱统一用疯狗币结算。
楚浩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跟黑角帮众解释那个歪歪扭扭的圈到底为什么值钱，解释到最后他索性放弃，直接说：
“你拿着这个圈去黑沼城买东西，能买到东西就行”。
矿工们半信半疑地拿着疯狗币去黑沼城，发现真的能买到东西，就不问了。
又过了半个月，角王亲自带了一批矿石来黑沼城送交割文书。
他在城门口站了很久，城墙上的符文全修过了，每一道旁边都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狗头。
城门口的破桌子旁，坐着两个登记新来永堕者的老兵，态度和气，不抽鞭子不骂人。
南城贫民窟那一排歪歪扭扭的窝棚虽然破，但家家门口都挂着晒干的泥鱼和沼泽野菜，有人正在屋门口架着铁锅煮汤喝，香味飘出老远。
他儿子阿九蹲在城门口，面前排着一排五只老鼠。
阿九正用肉干训练它们翻跟头，玩得不亦乐乎。
那个叫楚浩的年轻人坐在阿九旁边，手把手教他怎么让老鼠分辨不同的手势指令。
大灰趴在楚浩膝盖上，尾巴悠闲地甩着。
角王站在原地看了很久。他来之前心里还有一丝屈辱……被一个四境后辈逼到臣服，换谁都不甘心。
但现在他看见的不是一个疯子窝，是一个活着的城。
不死山境内能活着的地方不多。
能让孩子在城门口训练老鼠的地方，只有这一个。
“角王来了？”楚浩抬起头看见他，挥手招呼。
“阿九，你爹来了，去把那坛酒端来……就我藏床底那坛，别拿错了。”
阿九撒腿就往城主府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对角王喊：“爹，疯狗哥教我认字了，我能写自己的名字了！”
角王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对楚浩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