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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7章展台对望似见镜中故人来(第1/2页)
博览会开幕那天,沪上落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得像绣花针,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把法租界公董局门口那排法国梧桐淋得油亮油亮的。叶子还没黄透,边缘泛着一圈金边,衬着灰扑扑的天色,倒像是谁在宣纸上用淡墨勾了一层边。贝贝天不亮就到了展厅,抱着她的《水乡晨雾》在后台等了两个时辰。负责布展的师傅是个急性子,嘴里叼着钉子,手里抡着锤子,把一幅幅绣品往墙上挂,轮到她那幅的时候倒是停了停,眯着眼看了半晌,回头冲她喊:“阿贝姑娘,你这幅压轴,挂正中间。”
贝贝连忙道谢。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衫子,袖口绣了一圈自己设计的缠枝纹,头发编成一根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扎了一段红头绳——那是养母莫嫂在她临行前连夜编的,说红色辟邪,去大上海不能少了规矩。她站在展厅角落里,看着自己的绣品被挂上那面铺着深蓝色丝绒的背景墙,灯打上去的那一刻,水面上的雾气仿佛真的流动了起来,一针一线绣出的涟漪在光影里轻轻颤动。
那是她记忆中江南的清晨。天光从乌篷船的竹篷缝隙里漏下来,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父亲的船篙点破水面时发出的那一声脆响,母亲在岸边的青石台阶上捶衣裳的闷响,还有她蹲在船头用手指在水面上画圈圈时指尖传来的凉意。她把所有的记忆都绣进去了——不是为了拿奖,是为了让那些画面留在布面上,好让她在沪上孤身一人的深夜里,有个可以看的念想。
“阿贝姑娘,你是几号?”一个穿着西装背心的工作人员拿着名册走过来。
“三十六号。”贝贝报了参展编号。
工作人员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递给她一个铜质的参展证,上面刻着“江南绣艺博览会·参展艺人”几个字。贝贝接过参展证,手指摩挲着铜牌上凹凸的纹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三个月前她还在乌镇的老槐树下给养父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冒着苦味,养父躺在竹椅上咳嗽着说“阿贝啊,去沪上闯一闯吧,别被这方水塘困住了”。三个月后的今天,她的绣品挂在了沪上最气派的展厅里,和那些名满江南的绣庄大师并列在一起。养父要是知道了,一准会笑得假牙都掉下来。
展厅的门在上午九点准时打开。第一批观众涌进来,大多是穿着考究的绅士淑女——男的西装笔挺,女的旗袍裹身,手里捏着烫金的请柬,胸前别着参观证,低声交谈时夹杂着沪语、官话和外语单词,像一锅咕嘟咕嘟冒着各色泡泡的杂烩汤。贝贝站在自己作品的侧后方,观察着每一个在她绣品前驻足的人。有几位太太惊叹于针法的细腻,弯腰凑近了去看水面上的雾纹,边看边叽叽喳喳地讨论这是套针还是戗针;有个蓄着山羊胡子的老学究指着画面上那只停在船头的翠鸟,摇头晃脑地说“此鸟有八大山人之风”;还有个洋人举着相机想拍照,被工作人员拦下来,气呼呼地用法语嘟囔了几句。
贝贝安静地听着,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微笑的时候微笑,不多说话。绣坊老板娘教过她——在沪上的场面上,少说话是最大的体面。但她微垂的眼帘底下,藏着一双极其锐利的眼睛。那双眼睛在乌镇的集市上练出来的,能在几十个卖鱼的摊子里一眼认出哪条鲫鱼是今早刚捞的、哪条已经隔了夜。此刻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展厅的各个角落,注意到两个细节——南侧展区有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从进门起就站在角落里,不看绣品,只看人;东侧贵宾休息室的门帘后面,似乎有人正在透过帘缝往外看,帘子微微晃动,露出一截深灰色的呢料袖口。
“阿贝小姐?”
贝贝收回目光,转过身来。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女人站在她面前,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乌黑的头发在脑后绾成一个低髻,鬓边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周身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和从容,让贝贝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
“这是敝号的一点心意,祝贺您获得金奖。”年轻女人双手递过来一个精致的锦盒,锦盒上印着“云锦阁”三个字,烫金的,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泽。
贝贝愣了一下。云锦阁是沪上最有名的绣庄,她刚到沪上时就听绣坊老板娘说起过——“云锦阁的东家是莫家太太,当年莫家鼎盛的时候,连宫里都来跟她们订货。可惜后来莫老爷出了事,莫太太就关了铺面,只留了一间小作坊,十几年没有公开做生意了。”老板娘说这话的时候感慨连连,最后补了一句,“可惜莫家那个小女儿,叫什么来着?贝贝?当年兵荒马乱的,说是夭折了,要是活着,跟你差不多大。”
现在云锦阁的锦盒就在她手里,沉甸甸的,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套上好的苏绣绷子和十二色丝线,丝线排列得整整齐齐,颜色从月白过渡到鸦青,每一束都用红纸箍着,光是这份心意就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贝贝连忙合上锦盒。
“家母说了,您的《水乡晨雾》用针之巧、设色之妙,在当今沪上绣坛难得一见。这套礼物不成敬意,权当是前辈对后辈的一点鼓励。”年轻女人微微一笑,侧身指了指展厅正门的方向,“家母和兄长也来了。今日人多,不便久留,改日若有空,欢迎来云锦阁喝茶。”
贝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门旁边的贵宾休息区站着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鬓边簪了一朵素白的绢花,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暗纹旗袍,端庄得像一株经了霜的老梅;她身旁是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正微微弯腰跟妇人说着什么,侧脸轮廓英挺,眉骨很高,下巴的线条收得很干净。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男人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贝贝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那个男人——她认识。不,不是认识,是见过。一个月前,她刚从乌镇到沪上的第三天,在四马路上被两个扒手围住了,对方抢了她的包袱就跑。她穿着布鞋追了半条街,眼看追不上的时候,一辆黑色汽车从巷口开出来,后座的门忽然打开,一个年轻男人跳下来,几步追上那两个扒手,三拳两脚就把人撂倒了。他把包袱递给她的时候说了句“姑娘,一个人出门在外当心些”,然后上车走了。她当时只来得及看到他的侧脸——就是这张侧脸,眉骨很高,下巴收得很干净,说话的声音低而沉,像乌镇夏夜里远处传来的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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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贝贝想问,但喉咙忽然干了。
“家兄,齐啸云。”年轻女人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介绍一位普通的兄长,但贝贝注意到她说到“齐”这个字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齐啸云。贝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此刻那个人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步履不疾不徐,每走一步,她心里的鼓点就重一分。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先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惊艳,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带着困惑的、近乎审视的凝视,像是在辨认某种既熟悉又陌生的东西。
“我们见过?”齐啸云问。
“上个月,四马路。”贝贝的声音还算稳,但她攥着锦盒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多谢齐先生仗义相助。”
“想起来了。”齐啸云微微颔首,目光从她脸上移到了墙上那幅《水乡晨雾》。他看了很久,久到贝贝开始不安——他是在看绣品本身,还是在看绣品里藏着的什么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音调,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幅绣品里的雾,用的是虚实针。虚实针是苏绣里最难的一种针法,要在一个针脚里同时控制丝线的松紧,让同一根线在布面上呈现出一半深一半浅的效果。整个沪上会这种针法的人不超过五个。”
“齐先生懂刺绣?”贝贝有些惊讶。
“家母年轻时学过。”齐啸云转过头来,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审视的意味更浓了,“姑娘是哪里人?师父是谁?”
“苏州人,姓方。师父是乡间绣娘,没有名号。”贝贝按照事先编好的说辞回答。这是养母千叮咛万嘱咐的——去沪上不能提乌镇,不能提莫老憨,更不能提那块玉佩。养母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严肃,混浊的老眼里闪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恐惧:“阿贝,你是好人家的孩子,但有些人不想让你活。那块玉佩收好,不要给任何人看。”
“苏州。”齐啸云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像是想从那两个字里咂摸出什么别的味道来。然后他微微欠身,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薄,纸质上乘,印着“齐氏纱厂·齐啸云”和一行小字地址,没有头衔,没有称谓,简洁到近乎冷淡。
“冒昧问一句,姑娘贵姓?”
“我姓……”贝贝顿了一下,那一瞬间她脑海里闪过养父的药罐子、闪过养母半夜在灯下缝补衣裳的背影、闪过乌镇渡口那个被雾气吞没的清晨——她的名字是他们给的,她不能连这个都藏起来,“我叫阿贝。贝是贝壳的贝。”
齐啸云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没有递出去的名片,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三秒。那三秒钟里,展厅里的喧哗声、脚步声、洋人叽里咕噜的交谈声全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只剩下两个人之间那根绷得极细的弦。然后他收回目光,把名片放回口袋,点了点头,转身朝他母亲那边走去。
贝贝站在原地,心跳还没平复下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锦盒,又抬头看了看齐啸云离去的背影——他在人群中走得很稳,肩膀微沉,脊背挺得笔直。走到母亲身边时低头说了句什么,那位鬓簪白花的妇人忽然转过头来,隔着半个展厅的距离,直直地看向贝贝。
那道目光和齐啸云的一模一样——困惑的、审视的,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老妇人看了她很久,然后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对一位从未见过面的故人致意。
贝贝下意识地回了一个屈膝礼。这个动作完全是无意识的,她从来没有学过任何礼仪,但此刻她的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反应,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不会走路的时候,有人曾经握着她的手、教她如何向长辈行礼。她不知道那种感觉从何而来,只是膝盖弯下去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酸涩感。
“阿贝小姐。”
那个戴墨镜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张白净而寡淡的脸,嘴角挂着一丝职业化的笑意。他递过来一张请柬,紫色的,封面上没有烫金没有印花,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朱红印章。
“我家主人今晚在望江楼设宴,为本次博览会的获奖艺人庆功,想请您赏光。”
“你家主人是?”贝贝接过请柬,没有立刻打开。
“赵老板。沪上生意人都知道的赵家。”男人笑着,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出某种精致的、冰冷的质地,像一枚被打磨得极薄的瓷器,“我家主人特别交代了,说阿贝小姐的绣品里有股子江南水乡的灵气,他想当面跟您聊聊合作的事。”
他说完微微欠身,重新戴上墨镜,转身消失在人群中。贝贝打开请柬,里面只有一行字——“赵公馆·望江楼,晚七点,请阿贝小姐赴宴。”字是手写的,笔锋凌厉,力透纸背,每一个收笔处都带着刀锋般的锐气。
她合上请柬,抬起头。展厅里人群依然熙熙攘攘,齐啸云和那位老妇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那幅《水乡晨雾》还挂在深蓝丝绒的背景墙上,灯打在水面的绣纹上,波光粼粼,仿佛真有风吹过。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端,另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女人正站在那幅绣品前,手指紧紧攥着齐啸云的袖口,脸色白得像纸。
“啸云哥。”莹莹的声音在发抖,“你有没有觉得,那个姑娘……长得像我阿爸?”
齐啸云握住她的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展厅角落里那个穿着月白衫子的身影上。她正在低头看手里的请柬,辫梢的红头绳在灯光下格外刺眼——红色,是辟邪的颜色。她在防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年莫家二小姐夭折的时候,没有人见过尸骨。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姑娘,有一双和林姨一模一样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