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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5章风吹水乡(第1/2页)
阿贝是在立秋后的第三天接到那封信的。
信是养父莫老憨托镇上的教书先生写的,信封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一排喝醉了酒的蝌蚪。信里说,黄老虎的人又来过了,这回带着码头上的地契,说整片西塘码头从下个月起都姓黄了,谁要是不服,就去县衙告。养父在信的最后加了一句——“阿贝,你爹我没本事,连个码头都守不住。你在上海好好过,别惦记家里。”
阿贝把信纸攥在手里,攥了很久,久到信纸边缘都被手心的汗洇湿了。她坐在绣坊后院那间只有半扇窗户的小屋里,窗外是上海弄堂里永不停歇的喧嚣——卖馄饨的梆子声、收旧货的吆喝声、隔壁印刷厂机器的哐当声,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这里不是西塘。西塘没有这些声音。西塘只有橹声、水声、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养父在船头喊她吃饭的粗嗓门。
她来上海快一年了。从最初连电车都不会坐、被人骗了三块大洋的乡下丫头,到如今能在绣坊独当一面、绣品卖出过五十块银元高价的“阿贝师傅”,这条路她走得比任何人都辛苦。但她从来没觉得苦——因为西塘的日子比这苦多了。她见过养父为了跟黄老虎争码头,被打断两根肋骨还咬着牙不出声的样子;见过养母把仅有的一碗稠粥倒进她碗里,自己喝米汤时还笑着说“我不饿”;见过西塘那些渔民在台风天冒着生命危险出船打鱼,只为了能多卖几个铜板。和那些人比起来,她在上海的苦不算什么。
可是现在,连西塘的那一点点活路都要被人掐断了。
阿贝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她今天穿的是自己缝的那件藕荷色盘扣衬衫,料子是上海绸缎庄里最便宜的那种,但她用绣线在领口和袖口绣了一小圈缠枝莲纹,看起来就不便宜了。这是她在上海学到的本事——把最普通的东西变成看起来值钱的东西。她觉得这个道理不只适用于衣服。
她走到绣坊前厅,老板娘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她出来,头也不抬地说:“阿贝,明天那批货要赶出来,你今晚——”
“老板娘,我想请几天假。”
老板娘抬起头,算盘珠子啪嗒一声停了。她看着阿贝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放下手里的毛笔。“家里出事了?”
“我爹被人欺负了。”
老板娘沉默了一会儿。她开绣坊开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从乡下来上海讨生活的姑娘,大部分人来了就不想回去,在上海站稳了脚跟就把乡下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阿贝不一样。阿贝每个月发了工钱,第一件事不是去买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而是去邮局汇款,汇到那个她在地图上指了三次邮局职员才找到的小镇。剩下的钱,她连一碗加肉的面都舍不得吃。
“去几天?”
“不知道。把事办完就回来。”
“你一个姑娘家,回去能办什么事?你爹是跟地头蛇争码头,你回去能打还是能闹?”
阿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老板娘从来没有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眼里见过的东西——不是冲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压着了的决绝。
“我爹当年从码头上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也没有问自己能不能养活我。”
老板娘没有再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阿贝这个月的工钱,提前结给了她。信封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在阿贝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说了一句:“早点回来。你的绣架我给你留着。”
阿贝接过信封,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了后院。她没有什么行李好收拾的——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双布鞋,养母给她缝的那个旧荷包,和那半块玉佩。她把玉佩从枕头下面翻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玉佩温润如初,上面的纹路在穿过窗户的夕阳余晖里泛着幽幽的青色光泽,像一小块被凝固了的水。她不知道这半块玉佩的来历,养父说捡到她的时候玉佩就揣在她怀里,想来是亲生父母留给她的信物。但她没有时间去想亲生父母的事——养父养母给了她一条命,她现在要回去守着他们。
从上海到西塘,火车转渡船,渡船转牛车,折腾了两天一夜。阿贝在第二天黄昏时分踏上了西塘码头的青石板台阶。码头上的一切和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岸边泊着七八条乌篷船,船头的渔网晾成半圆形,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码头边那棵老樟树还在,树干上刻着的“黄”字比一年前更深了,旁边又多了几个新的,刀痕锋利,像是刚刚刻上去不久。那是黄老虎的人留下的记号——每一道刀痕,都意味着一户渔民被迫把船卖给了黄家。
阿贝拎着包袱站在码头上,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西塘特有的腥甜气息。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上海的空气里都是煤烟味和机器的油味,她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这种干净得发甜的风了。
“阿贝?那不是老憨家的阿贝吗?”码头边上正在收网的老陈头第一个认出了她,手里的渔网差点掉进水里,“丫头,你怎么回来了?”
“我爹呢?”
老陈头的脸色变了变,用手指了指码头西边那片低矮的棚屋区。“在家躺着。昨天黄老虎的人来拆棚子,你爹上去拦,被推了一下,腰闪了,起不来床。”
阿贝没有再问。她拎着包袱快步穿过码头,沿途遇到的渔民都认出了她,有的朝她点头,有的低声议论,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同情中带着一丝期待。他们不知道这个去了上海的小姑娘能做什么,但他们记得一件事:去年黄老虎的人来收“码头费”,老憨被打断两根肋骨躺在家里,是这个丫头一个人撑着船出去打了整整半个月的鱼,硬是把家里的日子撑了下来。那时候她才十五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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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贝推开自家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时,屋子里暗得几乎看不清人脸。一股混合着中药味、潮气和旧木头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养母正蹲在灶台前熬药,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时,手里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阿贝?你怎么——”
“我爹呢?”
养母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用手指了指里屋。阿贝掀开帘子走进去,看到养父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腰下面垫着一床破棉被,脸上的皱纹比她走的时候深了一倍。他的眼睛闭着,呼吸粗重而缓慢,嘴唇干裂起皮,花白的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
“爹。”
莫老憨睁开眼睛。他看到阿贝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伸手去摸床头的旱烟杆——那是他表达任何激烈情绪之前的标准动作。但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烟杆没拿稳,滚到了地上。阿贝弯腰把烟杆捡起来,塞回他手里,然后在他床边坐下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额头发烫。
“你回来干啥?”莫老憨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语气凶巴巴的,但攥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发白,“上海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回来受罪?你当你爹我是纸糊的?摔一下就要死要活了?”
“我当你是铁打的。”阿贝把他额头上那块已经馊了的湿毛巾拿下来,去灶台上换了一条新的,拧干,重新敷好,“铁打的也会生锈。我回来给你除除锈。”
莫老憨被堵得说不出话,只好把烟杆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没点燃的烟丝,嚼得咯吱咯吱响。养母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过来,阿贝接过碗,用勺子舀了一口,吹凉了送到养父嘴边。莫老憨偏过头去不肯喝,被阿贝捏着下巴掰回来,一勺一勺地灌了进去。灌完之后她把空碗放在床头,看着养父的眼睛,说了一句话,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今天西塘的潮汐时辰。
“黄老虎那边,我去谈。”
“你疯了!”莫老憨猛地坐起来,腰上的剧痛让他龇了一下牙,但他顾不上疼,“你一个姑娘家,去找黄老虎?你知道他是谁吗?他在县衙里有人,在省城里也有人,他动动手指头就能让你在上海的绣坊干不下去!你以为你在上海学了几天本事就能跟他叫板了?”
阿贝等他说完,等他的气喘匀了,才轻轻说了一句:“爹,我在上海学的不是绣花。”
“那你学的什么?”
“学的是跟人讲道理。”阿贝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布袋,放在床沿上。布袋落到床板上的声音很沉,那是她一年来攒下的全部工钱,扣掉每个月汇回家的、扣掉日常开销之后剩下的,不多,但也不轻,“上海那边的大老板,比黄老虎难缠的人多了去了。他们讲道理的方式跟我们这儿不一样——我们这儿是靠打靠闹,他们是靠比谁手里的牌多。黄老虎在县衙有人,在省城有人,但他有一样东西一定没有人家的多。”
“什么东西?”
“上海的人。”阿贝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和她离开上海前对着老板娘笑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决定不再压着的决绝,“我在上海绣坊里绣了一年的花,绣过的客人里有银行经理的太太,有洋行买办的千金,还有几个说英文的洋人太太。她们都夸我的绣活好,有一个法国太太还说要带我的绣品去巴黎参展。黄老虎再厉害,他的手能伸到巴黎去吗?”
莫老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养母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在上海学坏了,会顶嘴了”。但阿贝知道那不是顶嘴,那是她花了整整一年时间想明白的一个道理:这个世界上的力量有两种。一种是大拳头,谁拳头大谁说了算,那是黄老虎的逻辑。另一种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欠你人情的人,每一根丝线都是一条可以借力的路。她在上海什么都没有——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但她有这张网。她叫它“借势”。这是她从弄堂里那些白手起家的小老板身上学到的,是他们用一辈子换来的生存智慧。
第二天一大早,阿贝换上了她从上海带回来的唯一一件好衣裳。不是那件藕荷色的绣花衬衫,而是一套深蓝色的洋装套裙,是绣坊的法国客人送她的旧衣服,但料子极好,剪裁也利落,穿上去整个人看起来不像西塘的渔家姑娘,倒像上海洋行里的女职员。她把头发用一根银簪子盘起来,对着养母那面缺了一个角的铜镜照了照,然后揣上那半块玉佩和一个小本子,走出了家门。
西塘镇上的黄家宅院就在码头东边那条最宽的巷子尽头,青砖黛瓦,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说是宅子,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城堡——三进三出的院子,围墙上还插着碎玻璃,门口常年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护院。阿贝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两个护院低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稀奇的东西。
“我找黄爷。”阿贝说,声音不卑不亢。
“你谁啊?”
“西塘码头莫老憨的女儿,从上海回来的。你进去跟黄爷说一声,就说我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跟他做生意的。”阿贝打开手里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上面一行一行记着的都是绣坊里经手过的客人——她们的丈夫是谁,在哪里任职,跟谁有关系。这些信息是她花了一年的时间从闲聊中积攒下来的,就像她攒工钱一样,一点一滴,从不懈怠,“你跟他说——我手上有一份上海的关系名录,比西塘码头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