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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4章沪上暗影与江南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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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4章沪上暗影与江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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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214章沪上暗影与江南微光(第1/2页)
    (上)沪上·贫民窟的黄昏
    沪上闸北,天潼里弄。
    黄昏时分,弄堂里飘起炊烟,混杂着煤球炉子的呛人烟气、隔夜马桶的馊味,还有不知哪家正在熬煮的咸菜疙瘩汤的味道。狭窄的巷道两侧是低矮的板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竹篾。晾衣竿从这家窗口伸到那家窗口,挂满补丁摞补丁的衣衫,在晚风里像一面面投降的破旗。
    莫莹莹蹲在自家门口的小煤炉前,用一把破蒲扇小心地扇着火。炉子上的小砂锅里煮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旁边碟子里是几块酱菜——这就是她和母亲今晚的晚饭。
    她已经十一岁了,身量瘦小,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但那双手却生得极好,十指纤细,骨节匀称,虽然因为常年做活生了薄茧,但依然能看出不是干粗活的手。
    “莹莹,粥好了吗?”屋里传来母亲林氏虚弱的声音。
    “快了,娘。”莹莹应着,揭开锅盖看了看。米粒已经煮得开花,她撒了把盐,又切了半根葱丢进去——这是家里仅有的调味。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朝北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林氏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薄被。七年贫病交加的生活,已经让这位曾经的贵妇瘦得脱了形,两颊凹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偶尔还会闪过昔日的清亮。
    “今天齐家……”林氏咳嗽两声,“送东西来了吗?”
    莹莹盛了碗粥端进来,摇摇头:“齐管家这个月还没来。娘,您别担心,我明天再去纱厂问问,看能不能多领些零活。”
    三年前,林氏肺痨加重,不能再做缝补的活计,家里生计全落在莹莹身上。她白天去纱厂领零散的棉线回来纺,晚上在油灯下做到深夜,一个月能挣不到两块大洋。加上齐家管家每月偷偷送来的三块——这是齐家老爷感念旧情,瞒着夫人暗中接济的——勉强够母女俩糊口和买药。
    林氏接过粥碗,手抖得厉害。她看着女儿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心里像刀割一样。这本该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现在却要为一碗稀粥发愁。
    “莹莹,委屈你了。”林氏的声音发颤。
    “不委屈。”莹莹坐到床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娘,您看,爹爹给的玉佩我还好好收着呢。等爹爹出来,咱们一家就能团圆了。”
    玉佩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与这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林氏看着玉佩,眼泪无声滑落。七年了,莫隆还在监狱里,莫家旧部散的散、死的死,唯一的好消息是,当年诬告的证据似乎有些松动,齐家老爷说正在想办法周旋。
    但还要等多久?她这破身子,还能等多久?
    “莹莹。”林氏忽然握住女儿的手,“如果……如果娘不在了,你去找齐家。齐啸云那孩子心善,他会照顾你。”
    “娘,您别胡说!”莹莹急得眼睛都红了,“您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三轻两重,是约定的暗号。
    莹莹擦了擦眼角,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少年,十四五岁年纪,穿着半旧的蓝布学生装,手里提着一个布袋。他生得眉清目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明亮锐利。
    “啸云哥!”莹莹惊喜。
    齐啸云闪身进来,迅速关上门。他先是朝床上的林氏躬身:“林姨好。”然后将布袋放在桌上,“爹让我送来的,这个月的米和药。还有……”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我攒的零花钱,给您买点红糖补身子。”
    林氏挣扎着要起身:“这怎么使得……”
    “林姨您别动。”齐啸云连忙扶住她,转头对莹莹说,“莹莹,你出来一下,我跟你说点事。”
    两人走到门外弄堂里。天已经黑透了,只有几户人家窗子里透出昏黄的煤油灯光。齐啸云压低声音:“我爹打听到,赵坤那边最近有些动静。”
    莹莹的心提起来:“什么动静?”
    “他在找人。”齐啸云的声音更低了,“找当年莫家失散的那个孩子。”
    莹莹浑身一颤。她有个双胞胎妹妹,这是母亲告诉她的。七年前莫家遭难时,妹妹被乳娘抱走,从此下落不明。乳娘后来回来说孩子病死了,但母亲一直不信。
    “他……他找自己的妹子做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没安好心。”齐啸云眉头紧锁,“赵坤现在权势越来越大,连我爹都要让他三分。莹莹,你要小心,最近尽量不要出门,万一……”
    他没说完,但莹莹懂。赵坤既然能诬陷父亲入狱,自然也不会放过莫家其他人。如果知道莫家还有一个女儿流落在外,他会怎么做?
    “啸云哥。”莹莹忽然问,“你见过我妹妹吗?我是说……如果她还活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齐啸云愣了下,摇摇头:“你出生没多久我家就搬去北平了,再回沪上时莫家已经……不过,”他顿了顿,“林姨说过,你们是双胞胎,应该长得很像吧。”
    很像。
    莹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如果妹妹还活着,是不是也有一张和自己相似的脸?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对了,还有件事。”齐啸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你看看这个。”
    莹莹凑到窗边借光。那是一张《申报》的副刊,上面刊登着一篇江南水乡的游记,配了张模糊的照片——码头上,一个渔家女孩正在卖鱼。照片很糊,看不清脸,但文章里提到女孩“眉目清秀,不似寻常渔女”。
    “这篇文章是我一个同学的父亲写的,他是记者,上个月去江南采风。”齐啸云指着照片,“我同学说,他父亲回来一直念叨,说在江南见到一个女孩,特别像……像你。”
    像她。
    莹莹的手指抚过报纸上那个模糊的身影,胸口那块玉佩忽然微微发烫。
    “江南哪里?”她声音发紧。
    “一个叫‘菱湖镇’的水乡。”齐啸云看着她的眼睛,“莹莹,你想去找吗?”
    想。她当然想。那是她的亲妹妹,是这个世界上除了父母外,和她血脉最亲的人。
    但她看看屋里病重的母亲,摇摇头:“现在不行。娘需要我照顾。”
    齐啸云沉默片刻:“我明白。不过莹莹,我爹说莫伯伯的案子有转机了,他在托人找当年的证人。如果莫伯伯能出来,你们家就能平反,到时候……”
    到时候,她就能堂堂正正地去找她的妹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出门都要小心翼翼,怕被赵坤的眼线发现。
    “啸云哥,谢谢你。”莹莹抬起头,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你在帮我们。”
    齐啸云的脸微微发红:“说什么呢,我们两家是世交,这是我应该做的。而且……”他声音低下去,“我答应过要保护你的。”
    七年前,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这个贫民窟看望林氏和莹莹。那时莹莹才四岁,瘦瘦小小的,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他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别怕,以后我会像保护妹妹一样护着你。”
    一诺七年。
    “好了,我得走了。”齐啸云看看怀表,“回去晚了我娘要问的。莹莹,记住我的话,最近一定小心。”
    “嗯,你也是。”
    少年转身消失在弄堂的黑暗里。莹莹站在门口,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关上门。
    屋里,林氏已经喝了粥,正靠着床头喘息。莹莹走过去,替母亲掖好被角。
    “啸云是个好孩子。”林氏轻声说,“莹莹,如果有一天……齐家来提亲,你要答应。”
    “娘!”莹莹的脸腾地红了,“您说什么呢,我才十一岁……”
    “十一岁不小了。”林氏握住女儿的手,“娘这身子,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总要为你安排好以后的路。齐家重情义,啸云那孩子我看着长大,靠得住。你嫁过去,娘就是死了也放心。”
    “不许说死!”莹莹的眼泪掉下来,“您会长命百岁的,爹爹会回来的,妹妹也会找到的。我们一家人,一定会团圆的。”
    一定会。
    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三个字,像念咒语一样。
    窗外的沪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车马喧嚣,这座不夜城正在展现它最繁华的一面。但在这条肮脏的弄堂里,在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只有一对相依为命的母女,和一份渺茫却执着的希望。
    (中)江南·菱湖镇的清晨
    鸡叫三遍时,阿贝已经起床了。
    她轻手轻脚地洗漱、生火、煮粥,生怕吵醒还在睡觉的养父母。粥煮好时,天刚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河面,对岸的柳树影影绰绰。
    “阿贝,起这么早做什么?”莫老憨披着衣服出来。
    “爹,今天我想去趟镇上。”阿贝盛好粥,“把昨天那位夫人给的钱还了。”
    莫老憨沉默片刻:“真要去?”
    “嗯。”阿贝点头,“无功不受禄。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看看,那位夫人到底是什么人。”
    其实她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她想看看,那位夫人看她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像认识,又像震惊,还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哀伤。
    莫老憨叹了口气:“去吧,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吃过早饭,阿贝揣着那个装银元的小布包出了门。她没有走水路,而是沿着河岸步行——这样可以省下船钱。清晨的乡间小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下地,看见她都笑着打招呼。
    “阿贝,这么早去哪儿啊?”
    “去镇上,王伯。”
    王伯是邻村的,认识莫老憨一家。他打量了阿贝几眼,忽然说:“阿贝啊,王伯多句嘴——你是个好孩子,但有些事,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不该知道的时候,别强求。”
    阿贝心头一动:“王伯,您这话是……”
    “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王伯摆摆手,扛着锄头走了。
    阿贝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王伯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多,说话总有深意。他是不是知道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阿贝到了镇上。比起她住的渔村,镇子繁华许多,青石板路两边是各式店铺:绸缎庄、米行、药铺、茶楼。她找到昨天那位随从说的“锦绣坊”分号——一家门面不小的绸缎铺子,招牌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铺子里客人不多,伙计正在整理布匹。阿贝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去。
    “小姑娘,买布吗?”一个伙计迎上来。
    “我……我找这里的掌柜。”阿贝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包,“昨天有位沪上来的夫人,让人送了这些东西到我家,我是来还的。”
    伙计愣了下,打量她几眼:“你等等。”
    他转身进了后堂。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衫的男人走出来,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小姑娘,我就是这里的掌柜,姓周。”周掌柜接过布包,打开看了看,“这是苏夫人的意思,你怎么……”
    “谢谢夫人的好意,但我们不能收。”阿贝语气坚定,“我爹说,人穷志不能短。请掌柜代为转告夫人,她的心意我们领了,东西还请收回。”
    周掌柜看着她,眼神复杂。昨天苏夫人离开时特意交代,如果有个渔家女孩来还东西,一定要留住她,问清楚她的身世。可眼下这女孩态度坚决,反倒不好强留。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周掌柜换了话题。
    “我叫阿贝,住在菱湖东边的渔村。”阿贝顿了顿,“掌柜的,我能问问……那位苏夫人,是什么人吗?”
    周掌柜沉吟片刻:“苏夫人是沪上齐家的当家主母,齐家是做绸缎生意起家的,在沪上很有名望。苏夫人这次来江南,是参加慈善义卖,顺便看看这边的分号。”
    沪上齐家。阿贝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苏夫人认识我?”她终于问出最想问的问题。
    周掌柜推了推眼镜:“这个我不清楚。不过苏夫人交代,如果姑娘以后去沪上,可以去找她。她说……”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她说你长得很像她一位故人。”
    故人。
    阿贝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样故人?难道是……她的亲生父母?
    “掌柜的,那位故人……”
    “苏夫人没说。”周掌柜摇头,“小姑娘,有些事,时机到了自然会明白。这些钱你还是拿回去吧,夫人既然给了,就不会收回。你可以用这些钱读书、学手艺,将来若真想去沪上寻亲,也有个路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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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着,将布包推回阿贝面前。
    阿贝看着那几块银元,犹豫了。读书、学手艺、去沪上……这些确实是她想要的。但无功受禄,心里总是不安。
    “这样吧,”周掌柜看出她的纠结,“这些钱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还。如何?”
    这倒是个折中的办法。阿贝想了想,终于点头:“谢谢掌柜。那……我能写张借据吗?”
    周掌柜笑了:“不用。我相信你。”
    阿贝深深鞠躬,收起布包。离开绸缎庄时,周掌柜忽然叫住她:“阿贝姑娘。”
    她回头。
    “苏夫人说,如果你愿意,可以给她写信。地址是:沪上霞飞路锦绣坊总号,苏文秀收。”周掌柜递过来一个信封,“这里面是信纸和邮票。想写的时候,就写。”
    阿贝接过信封,薄薄的,却沉甸甸的。
    走出绸缎庄,她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卖糖人的小贩,挑担的货郎,坐着黄包车的阔太太……这个世界如此广阔,而她只见过菱湖镇这一角。
    沪上。那个传说中的大都市,到底是什么样子?苏夫人口中那位“故人”,又是什么样子?
    她摸了摸自己胸口的玉佩,冰凉的玉石下,是她加快的心跳。
    ---
    下午,阿贝照常去私塾。今天王先生讲的是《论语》,但她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下课后,王先生把她留下。
    “阿贝,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阿贝咬着嘴唇,把早上去镇上还钱的事说了,还有苏夫人、沪上齐家、那位“故人”。
    王先生听完,沉默良久。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西沉的日头,缓缓道:“阿贝,你今年十一岁了,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他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旧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报纸剪报。日期是民国九年,也就是七年前。
    “这是当年沪上的一份小报,我有个朋友在报馆做事,特意留了一份给我。”王先生将剪报推到她面前,“你看看。”
    阿贝凑过去。剪报的标题触目惊心:
    “沪上巨贾莫隆涉嫌通敌被捕,家产查封,妻女下落不明”
    下面还配了张模糊的照片:一座气派的公馆门前,军警林立,一个中年男人被押上警车,背影萧索。
    莫隆。这个名字她第一次见,却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王先生,这是……”
    “这是七年前沪上的一桩大案。”王先生指着文章,“莫隆是沪上数一数二的富商,做进出口贸易,生意做得很大。但他得罪了权贵,被人诬陷通敌,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妻子林氏带着女儿不知所踪,有人说她们死了,也有人说逃到了乡下。”
    阿贝的手开始发抖。她想起养父母捡到她时,是七年前。她襁褓里的玉佩,质地非凡。苏夫人说她像一位“故人”……
    “先生,您是说,我可能是……”
    “我不知道。”王先生摇头,“这只是猜测。但时间对得上,玉佩对得上,苏夫人的反应也对得上。阿贝,如果……如果你真是莫家的孩子,那么你的亲生父亲还在狱中,母亲和姐姐可能还活着,也可能……”
    也可能已经不在了。
    阿贝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混乱。她有亲生父母,有个姐姐,她们可能正在某个地方受苦,而她却在这里安安稳稳地生活了七年。
    “先生,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发颤。
    “先别急。”王先生按住她的肩,“这件事关系重大,不能草率。第一,要确认你的身世;第二,要查清莫家当年的案子;第三,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如果赵坤知道莫家还有一个女儿活着,他不会放过你。”
    赵坤。文章里提到,诬告莫隆的就是一个叫赵坤的政客。
    “那我……我现在能做什么?”
    “读书。”王先生斩钉截铁,“读书明理,长本事。等你有能力了,再去沪上查清真相。阿贝,你还小,现在冲动行事,不但帮不了家人,还可能把自己搭进去。”
    阿贝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恨自己太小,恨自己无能为力。
    “不过,”王先生话锋一转,“你可以先给那位苏夫人写信。齐家和莫家是世交,苏夫人若真认出你,一定会帮忙。但记住,信里不要明说,先试探她的态度。”
    “怎么写?”
    王先生铺开信纸,递过毛笔:“就从感谢她的资助开始,然后问问她那位‘故人’的事,看她如何回应。”
    阿贝接过笔,手还在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在信纸上写下:
    “苏夫人尊鉴:
    晚辈阿贝,承蒙夫人厚赠,感激不尽。然无功受禄,心有不安,故暂借银元,日后必当奉还。
    夫人言晚辈似您故人,晚辈心下好奇,不知那位故人姓甚名谁,如今安在?若夫人得闲,可否告知一二?
    晚辈自幼失怙,幸得养父母收养,方得长大。然身世之谜,常萦心头。夫人若知内情,恳请明示。
    敬祝安康。
    晚辈阿贝敬上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八”
    写罢,她将信纸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周掌柜给的邮票是沪上的,图案是外滩的高楼。
    “明天去邮局寄了。”王先生将信封还给她,“记住,无论结果如何,都要沉住气。真相不会因为早一天知道或晚一天知道而改变,但你的安全,却可能因为一时冲动而受损。”
    阿贝重重点头。
    走出私塾时,天色已晚。夕阳将河面染成金红色,渔舟唱晚,炊烟袅袅。这本是她熟悉的、安宁的江南黄昏,但此刻看在眼里,却多了一层沉重的意味。
    她慢慢走回家。路过码头时,看到那艘沪上来的白色客轮还停在那里,明天一早就要返航。船上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留声机播放的爵士乐,与这静谧的水乡格格不入。
    那艘船会载着她的信去沪上。而那封信,可能会揭开她身世的秘密,也可能……会带来未知的危险。
    但她不后悔。
    有些路,总要走的。
    有些真相,总要面对的。
    (下)沪上·锦绣坊的深夜
    同一时间,沪上霞飞路,锦绣坊总号二楼书房。
    苏文秀披着睡袍,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女子,穿着旗袍,并肩而立,笑容灿烂。左边是她自己,右边是林氏——莫隆的妻子,她最好的朋友。
    七年前那场变故后,她就再没见过林氏。齐家老爷暗中接济,她也是默许的,甚至偷偷让管家多送些钱去。但她不敢亲自去看——赵坤盯得紧,她若与莫家遗孀接触,会连累齐家。
    可昨天在江南码头的偶遇,让她的心再也无法平静。
    那个叫阿贝的女孩,太像林氏了。不,更像莫隆,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那孩子怀里的玉佩……虽然没看清,但红绳的系法,和她记忆中莫家那对双胞胎玉佩的系法一模一样。
    难道……
    她不敢往下想。当年乳娘回来说孩子病死了,林氏哭晕过去,她也悲痛了很久。可如果孩子没死呢?如果乳娘说了谎呢?
    “夫人,还没睡?”管家齐福端着宵夜进来,看见她对着照片发呆,叹了口气,“又想林夫人了?”
    苏文秀收起照片:“阿福,你说……当年那孩子,真死了吗?”
    齐福手一顿,压低声音:“夫人,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坤的人当年查得很紧,乳娘要是撒谎,瞒不过去的。”
    “可那女孩……”苏文秀揉着太阳穴,“真的太像了。而且她在江南,时间也对得上。”
    “江南那么大,长得像的人多得是。”齐福劝道,“夫人,莫家的事已经过去七年了,赵坤现在如日中天,咱们齐家虽然不怕他,但也没必要主动招惹。老爷好不容易稳住局面,您可别……”
    “我懂。”苏文秀打断他,“我就是……心里过不去。玉贞(林氏闺名)是我最好的朋友,当年我们约好,她生女儿,我生儿子,就结为亲家。可现在,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我儿子……”
    她没说完。齐啸云今年十四了,已经开始有人家来探口风,想结亲。可她心里始终记着那个约定,记着莹莹那孩子——虽然只见过几次,但那孩子眼神清澈,举止有度,看得出林氏教得很好。
    “夫人,儿孙自有儿孙福。”齐福将宵夜放在桌上,“您先吃点东西。对了,少爷今天又去闸北了。”
    苏文秀皱眉:“他又去看莫家那孩子了?”
    “是。送了些米和药。”齐福顿了顿,“老爷知道,没拦着。老爷说,做人不能忘本,莫家当年对咱们齐家有恩,现在人家落难,能帮一点是一点。”
    苏文秀叹了口气:“我不是不让帮,是怕赵坤知道。啸云那孩子重情义,万一被赵坤盯上……”
    正说着,楼下传来敲门声。齐福下楼查看,很快又上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夫人,江南分号周掌柜加急送来的信。”
    苏文秀接过,拆开。信是周掌柜写的,详细汇报了今天阿贝来还钱的事,还附上了阿贝写的那封信。
    她先看了周掌柜的信,当看到“女孩态度坚决,坚持还钱,且询问夫人那位故人是谁”时,心头一震。再展开阿贝的信,那稚嫩却工整的字迹,让她眼眶发热。
    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阿福,准备纸笔。”苏文秀擦擦眼角,“我要回信。”
    “夫人,这……”
    “放心,我有分寸。”苏文秀铺开信纸,沉吟片刻,提笔写道:
    “阿贝姑娘如晤:
    来信收悉,展信欣慰。姑娘志节高洁,令人敬佩。银元既已收下,便不必再提归还之事,权当长辈对晚辈的一点心意。
    至于故人……她姓林,是我年少时的挚友,温柔娴淑,才情过人。可惜天妒红颜,七年前家遭横祸,她与丈夫离散,带着女儿颠沛流离。我与她失去联系已久,每每思之,心痛不已。
    姑娘眉眼确有几分似她,尤其是眼睛。但天下相似之人何其多,或许只是巧合。
    姑娘若真有心探寻身世,我有一言相劝:时机未到,切莫强求。安心读书,学好本事,待羽翼丰满之日,真相自会浮出水面。
    他日若来沪上,可来锦绣坊寻我。切记,此事勿与他人言。
    祝安好。
    苏文秀
    民国十六年九月初九”
    写罢,她将信装好,交给齐福:“明天一早寄去江南,用最快的邮路。”
    “是。”齐福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夫人,您这是……”
    “我也不知道做得对不对。”苏文秀望着窗外的夜色,“但玉贞若在,一定希望她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如果阿贝真是……那孩子,那我更要护着她。”
    她顿了顿:“阿福,你派人去江南,暗中照看一下那孩子。但记住,不要惊动她,也不要让任何人察觉。”
    “明白。”
    齐福退下后,苏文秀走到窗边。窗外是沪上的不夜天,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这座城市的繁华下,藏着多少悲欢离合,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和林氏还是闺中密友时的约定:“以后我们的孩子,要像我们一样,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可现在,她的儿子在暗中保护林氏的女儿,而她,可能在保护林氏的另一个女儿。
    命运啊,真是弄人。
    她拿起桌上的照片,轻轻抚摸林氏的笑脸:“玉贞,如果你还活着,一定要撑住。孩子们……都在好好长大。”
    窗外,黄浦江的汽笛声远远传来,低沉而悠长,像一声叹息,穿过七年时光,穿过山河阻隔,将沪上的暗影与江南的微光,悄然相连。
    而此刻,在闸北的贫民窟里,莹莹正借着煤油灯的微光纺线;在江南的水乡,阿贝正对着新收到的课本认真学习;在齐家的公馆,齐啸云正想着明天用什么理由再去一趟闸北。
    三个孩子,三处地方,三段人生。
    但命运的丝线,已经开始悄然编织。
    只待某个时机,轻轻一扯,便是天翻地覆。
    (第二百一十四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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