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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2章双面绣阿贝在锦芳绣坊的第三天(第1/2页)
阿贝在锦芳绣坊的第三天,就把店里所有的规矩都摸透了。
说是规矩多,其实秦姐这个人并不难相处。她只是话少,脸上常年挂着一种不冷不淡的表情,像是沪上秋日清晨的雾,你看不透里头藏着什么。但你只要把手里的活干得漂亮,她绝不会多说你半句。阿贝第一天就发现,秦姐嘴上说“试用三个月没有工钱”,可当天晚饭的桌子上,她的碗底比别的绣娘多卧了一个荷包蛋。
“看什么看。”秦姐头也不抬,“瘦成那样,风一吹就倒,怎么做活。”
阿贝没说话,把荷包蛋戳破了,蛋液拌进米饭里,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不是记恩,是记住这个人的好。阿爹说过,别人对你的好,是欠的债,要还的。
锦芳绣坊不大。前面是铺面,摆着两张红木大案和几把绣墩,墙上挂满了成品,从小幅的绣帕、团扇面到大幅的屏风、帐幔都有。铺面后面连着两间工作间,一间大的,摆着六架绣架,是四个老绣娘的日常工位;一间小的,堆了些布料和杂物,现在腾出一半给阿贝住。再往后是个巴掌大的天井,种了一棵半死不活的枇杷树,树底下砌着个水泥池子,洗布料用的。
四个老绣娘里头,年纪最长的姓周,大家都叫她周姨,在锦芳做了十多年,是秦姐开店时的第一批绣娘。剩下三个一个姓孙,一个姓赵,一个姓马,都是从别家绣坊跳过来的,手艺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做普通订单绰绰有余。
阿贝刚进门那两天,四个绣娘看她的眼神都带着一层客客气气的疏离。那种客气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观望——看你几斤几两,值不值得搭理。周姨甚至在吃饭的时候当着阿贝的面对秦姐说了一句:“小姑娘手艺再灵,也是乡下来的,规矩不懂,慢慢教吧。”
秦姐没接话,只是给阿贝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阿贝也装没听见。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用一双眼睛看,用两只耳朵听,嘴巴除了吃饭就是抿着。三天下来,她把四个绣娘的脾气摸得一清二楚:周姨爱摆老资格,但手上功夫确实硬,店里的高定单子大半是她撑着的;孙姨嘴碎,喜欢打听闲事,但没有坏心;赵姨闷声不响,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绣的东西却总被秦姐挑毛病;马姨年轻些,三十出头,手艺一般,脾气不小,看阿贝的眼神总是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
阿贝不去招惹她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天井扫干净,把工作间的地擦一遍,把六架绣架上的灰抹干净。然后坐在自己那架最旧的绣架前面,等秦姐分活。
头三天,秦姐只让她绣边角料。给团扇面锁边、给绣帕镶滚条、给屏风的衬布打底——都是些不露脸的活,搁别的绣娘手里早就撂挑子了。但阿贝不挑,给什么做什么,每一样都做得比要求的还要好。一条滚条,人家走三针,她走五针;一块衬布,人家随便绷两下,她把经纬对齐了才下针。
第四天,秦姐从大案上抽出一块月白色的素缎,丢在阿贝面前。
“绣一幅兰花。客户要得急,三天交活。”
阿贝接过缎子,手指摸上去就知是好料。经纬细密,光泽柔和,是正经的湖州素缎,一尺的价钱怕是抵得上她在水乡绣一个月的荷包。
周姨在旁边看见了,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阿贝把缎子在绣架上绷好,没有马上下针。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在那块缎子上——不是绣,是看。正面看,背面看,对着光看,拿手指摸布面的纹理,用铅笔在角落画了七八张草图,画一张揉一张,满地都是纸团。
“到底绣不绣?”马姨在对面绣架后面探出头来,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不会绣就说,别浪费料子。”
阿贝没理她。她终于定下了图案——不是那种常见的富贵兰,而是一丛生在石头缝里的野兰。叶片瘦长,姿态孤峭,花开两朵,一朵盛放,一朵半开,像是从石头缝里挣扎出来的,带着一股不肯弯腰的倔劲。
她下针的时候,整个工作间都安静了。
那是阿贝第一次在锦芳绣坊当着所有人的面做活。她用的不是苏绣的平针,而是一种更古老、更费工的针法——擞和针。这种针法要用极细的丝线,每一针的长短方向都要跟着物象的纹理走,绣出来的叶子才有真正的筋骨,不是画在布上的,是长在布上的。
周姨端着茶杯站到了阿贝身后。看了半晌,把茶杯放下了。
“这针法谁教你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阿妈。”阿贝头也不抬。
“你阿妈又是谁教的?”
“不知道。她说我外婆的外婆是给苏州织造府做贡品的。”
周姨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回到自己工位上,没再说话。但从那天起,她看阿贝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一开始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点警惕的审视。
第三天傍晚,兰花绣好了。
秦姐把缎子从绣架上拆下来,铺在大案上,从右往左看了一遍,又从左往右看了一遍,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看正面。最后她把缎子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很久。
“你们过来看看。”她忽然说。
四个绣娘都围了过来。孙姨凑得最近,看了两眼就啧啧出声:“这兰草跟真的似的,风一吹怕不是会动。”赵姨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摸了摸绣面,指尖从花瓣上划过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手艺人在揣摩同行针法时特有的表情。
马姨看了一眼,没发表意见,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只有周姨站在原地,盯着那丛兰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后生可畏。”
那是周姨在锦芳绣坊做了十几年,第一次夸一个新人。
阿贝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一帆风顺。
兰花交活之后,秦姐开始把越来越多的急单交给阿贝。不是那种能放在橱窗里招揽客人的高档绣品,而是客户催得紧、利润薄、别的绣娘不愿意接的“鸡肋单”——隔壁茶楼定做的桌围、布庄老板娘要的嫁妆盖头、洋行买办太太一时兴起要的一打绣花手帕。这些东西不挑手艺,只抢时间。
阿贝来者不拒。她白天做,晚上做,有时做到后半夜,天井里的枇杷树上落了霜,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就放在嘴边哈两口热气继续绣。秦姐半夜起来上茅房,看到小隔间的灯还亮着,隔着窗户缝看见阿贝佝偻着背趴在绣架上,外头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衫子。
秦姐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饭,阿贝碗底又多了一个荷包蛋。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个月。阿贝渐渐适应了沪上的节奏——走路要快,吃饭要快,连说话的尾音都要收得短,不像水乡那样一句话要在空气里荡三荡。她学会了几句简单的沪语,至少去买菜的时候不会被菜贩子多收钱;她学会了看报纸上的招工广告,虽然那些洋行、商号都用不着一介绣娘;她还学会了在听到“乡下人”三个字的时候面不改色地低下头,继续手里的针线。
但这些都不是最难的事。
最难的事在绣坊里面。
马姨开始有意无意地找茬。先是说阿贝绣架占的位置太大,挤了她的光线;又说阿贝洗布料的时候水溅到天井地上,害她差点滑倒;后来索性在吃饭的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有些人啊,仗着自己年轻手快,把店里的活都抢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喝西北风啊?”
那天桌上安静了一瞬。孙姨低下头扒饭,赵姨照例不吭声,周姨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看了马姨一眼,没接话。
秦姐放下筷子,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店里的活是分派的,你要嫌少,我给你加。”
马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但没敢顶嘴。秦姐的脾气她是知道的——平时话少,一旦开口就是板上钉钉。
阿贝端着碗站起来:“我吃好了。”转身回了小隔间。
她坐在床沿上,把那半块玉佩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玉佩的断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那道参差不齐的断口,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水乡的时候,她以为最难的事是阿爹的医药费。到了沪上才知道,比缺钱更难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有人看你处处不顺眼;比如你把活做得越好,越有人觉得你碍事;比如你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你连一个“我们”都算不上。
她把玉佩贴在额头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来,心里的燥热渐渐平息了一些。
“没事。”她对自己说,“阿爹说过,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才哪到哪。”
窗外,枇杷树的枯叶被风刮得沙沙响。
第二天一早,变故就来了。
秦姐打开店门,还没来得及挂出营业的牌子,门口就停了一辆黑漆锃亮的福特汽车。车门开处,先下来一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紧接着又从后座下来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穿长衫的中年男人阿贝不认识,但那个年轻人她见过。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那天在码头上帮她拦住扒手的那个年轻男人。那天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学生装,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不动的树。他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当心点”,然后转身就走了,快得她连声谢谢都没来得及说。
现在他站在锦芳绣坊门口,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筛下来,在他的肩头碎成一片斑驳的光影。
“秦老板。”中年男人推门进来,递上一张名片,“鄙姓周,齐氏商行的管事。这位是我们少东家。”
齐氏商行。阿贝听说过——沪上最大的丝绸贸易商,江南一带的蚕丝有一半是从齐家的商行出去的。码头上的工人都说,齐家从蚕茧收购到绸缎出口,整个产业链都攥在手里,连洋人都得看他们的脸色。
秦姐接过名片,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阿贝注意到她站得比平时更直了。能让秦姐站直了身子接待的人,来头不会小。
“周管事,齐少爷。有什么事?”
那位齐少爷从进门起就一直没说话,目光在墙上挂的绣品间慢慢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直到秦姐开口问了,他才转过身来,微微一欠身,礼节做得恰到好处。
“秦老板,久仰锦芳绣坊的名声。”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吐字清晰,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北方口音,“我想定做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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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双面异色绣帕。”
工作间里,所有绣娘都停下了手里的针。周姨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双面异色绣,是刺绣行当里公认的顶尖手艺。普通的双面绣,只是两面图案相同、针脚一样整齐,已经难倒了大半的绣娘。而双面异色绣,要求在同一块底料上,两面呈现出不同颜色的不同图案,正面的针脚不能透到背面,背面的针脚不能透到正面——等于在一个绣绷上同时做两幅绣品,却不互相干扰。这项手艺在沪上的绣坊圈子里,能做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齐少爷想要什么图案?”秦姐问。
年轻人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放在大案上展开。上面用淡墨画了两幅草图——正面的图案是一枝墨竹,疏疏朗朗两三竿,竹节处略有留白;背面的图案是一朵白梅,花瓣素净,只在蕊心点了一抹极淡的鹅黄。
竹与梅。一个是君子之节,一个是隐士之风。画的人笔法老练,显然不是随手画的。
“这块帕子要在下月初八之前完工,秦老板看看,能不能接?”
秦姐没有说话。她把那张草图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又放下来,转头往工作间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是看周姨,也不是看马姨,而是穿过工作间的门,看向后面那间小隔间。
“阿贝,出来。”
阿贝从小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四个绣娘的视线像四把锥子扎在她背上。她站在秦姐身边,低着头,看到案上那张草图,瞳孔微微放大。
“你看看这个。”秦姐把草图递给她,“能不能做?”
阿贝接过来,仔细看了好一会儿。竹子和梅花她都会绣,在水乡的时候她绣过无数次——但那是分开绣的。把竹和梅绣在同一块料子的正反两面,而且要用不同的颜色,不让针脚互相干扰——这跟把两顿饭放在同一个碗里吃,还不能串味一样难。
但她不能说“不能”。阿爹教过她,人家给你机会的时候,你再说“我不行”,那就是你自己把门关上了。
“能。”她说。
工作间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是马姨。
齐少爷的目光转向阿贝。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她——第一次在码头上,她差点被扒手偷了包袱,他顺手帮了一把。那时候她低着头道了声谢就跑了,他连她的脸都没看清。现在她站在他面前,穿着蓝印花布衫子,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搭在肩上,面容清瘦,但一双手很稳——拿着那张草图,十根手指纹丝不动。
“这位是?”他问秦姐。
“新来的绣娘,莫阿贝。”
“莫?”年轻人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在阿贝脸上停了一瞬,但很快收了回去,“这方帕子,就请莫姑娘来做。”
周姨从工作间里走了出来,站在门口,表情很复杂。双面异色绣,整个锦芳绣坊只有她能碰——她做了二十年,勉强能做,但成品的品相时好时坏,连她自己都不敢保证每一幅都拿得出手。现在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要接这个活,她应该觉得荒唐。可她看过那幅兰花,知道阿贝的手上有一种她们这些老绣娘身上早已经没有的东西——一种没有被规矩驯服过的灵巧。
“秦姐。”周姨开口了,声音有些涩,“这单子交给我来做,更稳妥。”
秦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阿贝一眼。
“两个人一起做。”她做了决定,“周姨负责竹面,阿贝负责梅面。谁出了问题,谁担着。”
齐少爷点点头,把一张银票压在大案上:“这是定金。下月初八,我来取货。”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块帕子,是要送给很重要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阿贝的脸,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带着周管事转身出了绣坊。福特汽车发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渐渐远了。
阿贝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草图,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得这么快——是因为接到了来沪上之后最难的一单活,还是因为那个人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
“别愣着了。”秦姐拍了拍她的肩膀,“动工。”
接下来的日子,阿贝把自己关在了工作间里。
双面异色绣的难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大。底料是一块上好的素绡,薄如蝉翼,对着光看几乎是半透明的。要在这样薄的面料上绣出两幅完全不互相干扰的图案,等于是在一张纸的正反两面同时写字,却不能让任何一面的墨迹洇到另一面。
她和周姨合用一块底料。周姨在正面绣竹,她在背面绣梅。两个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架绣绷,谁都不说话。周姨到底经验老到,竹竿用的是施毛针,竹叶用的是齐针,针脚排列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疏密有致,寸寸分明。
阿贝在背面看了很久,没有急着下针。
她在研究周姨下针的深浅。双面异色绣最关键的秘密不在手上,在眼上——你要能看出对方每一针刺入底料的深度,然后把自己的针脚错开,不让两根线在同一个经纬交叉点相遇。两根线一旦在底料中间“打架”,正面的颜色就会从背面透出来,整幅绣品就毁了。
第一天的进度几乎是零。阿贝整整一个上午只绣了三片梅花瓣,拆了两片——原因都一样,红线从竹叶的绿色里透了出来,像竹叶上洇了血。
“太深了。”周姨头也不抬地说,“绡薄,下针要比平时浅三分。”
阿贝咬着下唇,把拆下来的丝线重新劈开,劈成比头发丝还细的四股,再重新穿针。这一次她屏住呼吸,针尖只刺入底料三分之一,然后轻轻一挑,线头便稳稳地埋进了绡的经纬之间。
一片。两片。三片。
梅花的花瓣在白绡上一片一片地绽开。她用的是掺针——把白、粉、鹅黄三色丝线各取一缕,并在一起,落针的时候按照花瓣的明暗走向不断调整三色线的比例。绣出来的花瓣从边缘的纯白渐渐过渡到蕊心的暖黄,颜色变化浑然天成,看不出任何换线的痕迹。
周姨抬起头,隔着绣绷看了看背面那片刚刚成型的梅花瓣,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阿妈到底是谁?”她忽然问。
阿贝手里动作没停:“我阿妈就是我阿妈。渔民,太湖边上长大的。”
“渔民?”周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信,“乱针的底子,掺针的火候,擞和针的力道——这些东西不是一个渔民能教出来的。”
阿贝停下手里的针,抬起头来。这是她第一次在工作间里直视周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试探,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阿妈没读过书,也不懂这些针法的名字。”阿贝一字一顿地说,“她就告诉我——针是手,手是心。心里有花,手里就能绣出花来。别的,都是后来的人给取的名字。”
周姨没有再问。她低下头继续绣竹,手里的针比刚才更慢了些,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到了第四天傍晚,梅花面终于完成了。
阿贝把最后一针收好,将绣绷从架子上拆下来,小心翼翼地翻到正面。正面是周姨绣的墨竹,浓淡相宜,竹竿劲挺,竹叶疏朗,一看就是几十年的功力。她再把绣绷翻到背面——五朵白梅错落地绽放在素绡之上,花瓣层次分明,蕊心的鹅黄色像是被月光浸染过的,安静而温柔。
她举起绣绷对着灯光照了照。竹的墨色没有透到背面,梅的红色也没有渗到正面。两面各自独立,又完整地共存于同一块薄薄的绡上。
成功了。
秦姐从大案后面站起来,拿着那块绣帕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四个绣娘都围了过来,连马姨都忍不住凑上前看了一眼。
“这一面竹,功夫扎实,二十年功力,没得挑。”秦姐说,“这一面梅——”她顿了顿,伸手轻轻抚过那片鹅黄的蕊心,“有一样东西,是功夫以外的东西。”
“什么?”孙姨问。
秦姐没有回答。她把绣帕小心地折好,放进一只铺了绸缎内衬的檀木盒子里。
“下月初八,等齐少爷来取。”
阿贝站在旁边,看着那个檀木盒子被合上,盖子落下时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五天没好好睡过觉的疲惫,也许是因为这是她来沪上之后第一次真正做出了“自己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她只是有点想家了。
这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天井的石阶上,把脖子上的玉佩掏出来对着月亮看。半个月亮挂在天上,清冷的光落在玉佩上,半块玉像是被点亮了,从里往外透着一种温润的白。
“阿爹,阿妈。”她小声说,“我今天做成了一件事。很难的事。我觉得,我可能真的能在沪上待下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阿贝手忙脚乱地把玉佩塞回衣襟里,回头一看,是秦姐。
秦姐在她旁边坐下来,递给阿贝一个油纸包。阿贝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只烧鸡。
“今天加菜。”秦姐望着天上的半个月亮,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吃吧。”
阿贝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烧鸡的皮焦焦的,油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使劲一吸溜,又咬了一大口。她已经一个月没吃过肉了。
秦姐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难得地弯了一下。
“你脖子上的玉,是哪里来的?”
阿贝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捡的。”她说,声音含混不清。
秦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秋风穿过天井,把枇杷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下来,落在水池里,浮在水面上转了个圈。
“沪上这地方,每个人口袋里都揣着不想说的故事。”秦姐站起来,拍了拍旗袍上沾的灰,“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有什么难处,来找我。你是锦芳的人,锦芳罩着你。”
她转身回了屋,留下阿贝一个人坐在月光下,手里捏着半只烧鸡,眼眶发烫。
她把鸡骨头啃干净,把油纸叠好,站起来对着天井尽头那堵青苔斑驳的墙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拜墙。是拜这个地方,拜这份难得的收留。
风从天井上方窄窄的天空中吹过,吹散了几缕云,月光一下子亮堂起来。阿贝回到小隔间,把那半只烧鸡包好放进碗柜,打算明天早上分一半给秦姐当早饭。然后她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闭上眼睛。
来沪上的第二十三天,她第一次没有梦见水乡。
梦里的沪上,梧桐叶子在月光下沙沙地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