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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8章鸿门宴上谁才是猎物(第1/2页)
阿贝来沪上的第三个月,绣坊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
说是“不大”,因为不过是一匹苏州来的素绉缎在库房里被老鼠啃了个窟窿,折损了几块银元的本钱。说是“不小”,因为绣坊上上下下二十几号人,查来查去,偏偏查到了阿贝头上。管库房的陈妈一口咬定,头天傍晚亲眼看见阿贝最后一个离开库房,门没关严实,才让野猫钻了进去。
阿贝站在账房中间,听着陈妈唾沫横飞地数落,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袄,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浑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粗辫子,额前不留碎发,露出一张被水乡日头晒成浅蜜色的脸。那张脸上最惹眼的是一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有些过分。
“陈妈,”她等对方说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昨儿下工的时候,我可是当着你的面锁的门。你还说了句‘阿贝这丫头手脚倒勤快’。”
陈妈一噎,随即拔高了嗓门:“你这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我在这绣坊干了八年,还能冤枉你一个刚来三个月的乡下人?”
话说到“乡下人”三个字的时候,账房里几个看热闹的绣娘都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味道——在这沪上的绣坊行当里,“乡下人”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罪名。不懂规矩、不通人情、不配待在这里。
阿贝听着,倒也没恼。她从小在水乡码头边长大,见惯了鱼贩子之间的唇枪舌剑,也领教过恶霸黄老虎的拳脚。陈妈这几句话,还比不上黄老虎手底下那些爪牙三分厉害。她刚要开口再辩,绣坊的掌柜周秀芝掀帘子走了进来。
周秀芝三十出头,是沪上绣行里出了名的铁娘子,从一个小绣娘白手起家做到今日三间铺面,靠的就是一双识人的慧眼和一副不讲情面的脾气。她看了阿贝一眼,又看了陈妈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然后落在桌上那匹被咬坏的素绉缎上。
“这匹缎子多少钱?”她问。
账房先生拨了两下算盘:“进价三块银元。”
“从阿贝工钱里扣。”周秀芝说完,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丢下一句,“阿贝跟我来。”
阿贝跟在她身后穿过后院的抄手游廊。院子里晾着一排排刚染好的绣线,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荡,像一面面颜色各异的旗帜。周秀芝在一棵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坐。”
阿贝坐下。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她在水乡学堂只断断续续念了两年书,但养父莫老憨教过她一句话——“出门在外,行得正,坐得端,别人就不能拿你怎样”。她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头里。
“你知道我为什么扣你工钱?”周秀芝问。
“因为我没关好门。”
“门你关好了。”
阿贝一愣。
“陈妈跟我是同乡。她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周秀芝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我扣你工钱,不是因为门没关好,是因为你太能干了。你来绣坊三个月,出的活儿比干了三年的老绣娘还漂亮。上回那幅《荷塘月色》,洋人出了五十块银元买走,陈妈在边上看着,眼睛都红了。你得学会把三分本事藏起来,留七分在肚子里,才不至于让人把你当成眼中钉。”
阿贝没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有常年捏针留下的薄茧。在水乡的时候,养母教她刺绣,说“针脚要密,心思要细,手上的活儿就是脸面”。她从没想过,活儿好也能得罪人。
“行了,这事儿翻篇。”周秀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桂花碎屑,“说正事。明天晚上,黄老虎在德兴楼摆酒,点名要你去。”
阿贝猛地抬起头。
黄老虎。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签,猝不及防地捅进她的记忆深处。她想起养父躺在床上咳血的画面,想起那帮爪牙冲进家门砸锅摔碗的声响,想起码头上那些被黄老虎逼得走投无路、只能把辛苦打来的鱼贱卖给鱼行的渔民们。黄老虎是整片水乡最大的恶霸,他的势力从码头延伸到镇上的商铺,连县太爷都要看他三分脸色。
他怎么来了沪上?
“你别这副表情。”周秀芝也看出了她的异常,放缓了语气,“黄老虎如今不光在水乡称王称霸,他在沪上也攀上了军政界的关系,手伸得比以前更长了。这回他在德兴楼摆的局,请了沪上绣行的好几个老板,说是要‘谈一笔大生意’。他点名要你去,是因为上回那幅《水乡晨雾》拿了金奖,你的名字已经传出去了。”
“我不去。”阿贝说,声音很轻,但语气很硬。
“不去不行。”周秀芝叹了口气,“黄老虎的帖子送到绣坊来,就是没给你留退路。你一个在沪上无亲无故的小姑娘,他要是想动你,有的是办法。与其等他来找麻烦,不如去会会他,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阿贝沉默了好一会儿。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从石桌的东边挪到了西边。她终于开了口:“好。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要带一个人去。”
德兴楼是沪上有名的徽菜馆,楼上雅间一桌席面的价钱抵得上寻常人家半个月的开销。黄老虎包了最大的那间,一进门就能看见墙上挂着唐寅的真迹,桌上摆着景德镇的细瓷碗盏,银筷子银酒杯在灯光下亮得晃眼。
阿贝进来的时候,席上已经到了七八个人。黄老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缎马褂,肥硕的身躯把太师椅塞得满满当当。他的脸又圆又油,笑的时候像一尊弥勒佛,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张笑脸背后藏着的是一副蛇蝎心肠。
“阿贝姑娘来了!”黄老虎看见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快坐快坐,给你留了位子。”
他指的位子在他右手边,紧挨着主位,是整张桌上最“尊贵”的位置。阿贝看了一眼,没动。
“不敢。阿贝只是个做活的绣娘,哪配坐那个位子。我坐这里就好。”她径直走到靠近门口的末席,拉开椅子坐下。那个位子通常是留给随从或身份最低的客人坐的。
席间的气氛一下子冷了几分。几个绣行的老板面面相觑,显然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敢这么不给黄老虎面子。黄老虎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但他毕竟是在道上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转眼间就恢复了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阿贝姑娘年轻气盛,好!有性格!来,我先敬你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阿贝端起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浅浅抿了一口。
黄老虎倒也不计较。他放下酒杯,开始跟桌上的人聊天。从沪上的洋场风光聊到丝价行情,从他当年在码头打天下的旧事聊到如今跟军政两界的朋友推杯换盏,话说得云遮雾罩,但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炫耀自己的势力。
“说起来,”他话锋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似的,“我最近在水乡搞了个缫丝厂,用的是最新的蒸汽机器,一天出的丝顶得上以前十个工人干一个月。诸位都是绣行的大老板,以后咱们可以长期合作。我的丝,保证比市场上的便宜三成。”
几个绣行老板面露心动之色。便宜三成,在这个行情低迷的年景里,诱惑太大了。
“当然,”黄老虎话锋又是一转,“我这人做生意讲究双赢。我给诸位便宜三成,诸位也得给我一个面子——把绣品的出货价降两成。这样大家都有钱赚,岂不美哉?”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压低出货价,意味着绣娘的工钱也要跟着缩水。黄老虎这是在用上游的原料垄断,逼下游的小商户和手艺人不战而降。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骨子里是要把整条产业链的血肉都榨干。
“阿贝姑娘,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黄老虎笑眯眯地看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阿贝身上。
阿贝放下茶杯。她的手很稳,杯底磕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黄老板,我在水乡的时候学过一点划船。划船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顺风顺水的时候,船走得快,人人都想搭一程。可要是有人在船上凿窟窿,水灌进来,船翻了,同船的人都得落水。落水的人里头,有会水的,也有不会水的。不会水的,就得淹死。”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件跟今天的饭局毫无关系的事。
“黄老板说要给大家便宜三成的丝。这是好事。但黄老板有没有想过,出货价压两成,绣坊的老板还能勉力维持,可那些千针万线熬瞎了眼睛的绣娘呢?她们的工钱本来就不够养家糊口,再往下压,是要把她们往绝路上逼。”
黄老虎的笑容淡了几分。
“阿贝姑娘,你不做生意,不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这世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弱肉强食是天经地义,但把人的活路都堵死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阿贝抬起头,直视黄老虎的眼睛,“我养父跟码头上的工友们团结起来抗捐抗税的时候,黄老板派人打断了他三根肋骨。可后来抗捐的渔船从八条变成了十八条,又从十八条变成了三十条,黄老板最终还是让了步,把鱼行的抽成从五成降到了三成。为什么?因为一个莫老憨倒下去,还有十八个莫老憨站起来。黄老板再厉害,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打死。”
席间死一般寂静。有人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黄老虎靠在椅背上,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眯起眼睛打量阿贝,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这个瘦瘦小小的乡下姑娘。他当然知道莫老憨是谁,他更知道那场渔民抗捐是他横行水乡以来吃过最大的一次亏。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莫老憨的丫头,现在正坐在他面前,不卑不亢地跟他讲话。
“原来你是莫老憨的丫头。”黄老虎慢慢地说。他不再叫她“阿贝姑娘”了。
“是。”阿贝站起来,“我爹教我——穷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骨气。今天这顿饭,我是看在周掌柜的面子上来的。黄老板的生意经,我一个小小绣娘不敢置喙,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先说明白。你在水乡打断我爹三根肋骨的事,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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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她朝席上的众人微微欠身,转身拉开雅间的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雅间里静得能听见隔壁街上传来的黄包车铃声。
黄老虎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有意思。”
只有坐在他左手边的心腹看见,他捏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已经发了白。
德兴楼外面的街上,春夜的风带着苏州河的水汽扑面而来。阿贝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她搓了搓发僵的手指,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她回头。
齐啸云站在三步之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长衫,袖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德兴楼门口的灯笼光落在他肩上,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报纸,看样子已经在门口等了有一会儿了。
“你怎么在这里?”阿贝愣了一下。
“周掌柜跟我说的。”齐啸云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在了她身边,“她说你一个人来赴黄老虎的局,不放心,让我在外头等着。”
阿贝没说话,垂下了眼睛。
“我在门口听见了几句。”齐啸云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她没听过的笑意,“‘穷人可以没钱,但不能没骨气。’”
“你笑什么?”
“我没笑。”齐啸云把报纸夹在腋下,忽然正了正神色,“阿贝,你知道刚才坐在黄老虎左手边第三个位子的人是谁吗?”
“不知道。”
“沪上警察厅的副厅长。赵坤的外甥。”
阿贝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赵坤。这两个字是从母亲林氏口中听来的,是养父莫老憨重伤那夜,她躲在门板后面,听见黄老虎的手下压低声音提到的名字。这个名字像一根隐形的线,把水乡的苦难和沪上的阴谋缝在了一起。
“你今天说的话,明天就会传到赵坤耳朵里。”齐啸云说,语气依然沉稳,但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褶痕,“你现在还想留在沪上吗?”
阿贝站在路灯底下,灯光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面上。她低下头,下意识握住了领口里面那半块玉佩。玉佩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养母刺绣时温柔的絮语,又像养父扛起鱼篓时沉默的背影。
“留。”她说,抬起头来,眼底映着街边煤油路灯橙黄的光,“我在沪上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齐啸云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迈开步子,陪着她走进了夜风里。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交替响着,一个轻,一个稳,像一呼一吸。
远处,德兴楼雅间的灯光还亮着。黄老虎端着酒杯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面上那一前一后渐渐远去的两个身影,嘴角慢慢浮起一丝让人不寒而栗的笑意。他身后的圆桌上,绣行老板们正窃窃私语,有人面露惧色,有人暗暗点头。警察厅副厅长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阿贝出门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去查查那个男的。”黄老虎朝身后的心腹比了个手势,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管滚下去,烧起一道火辣辣的热意。
“我倒要看看,一个乡下丫头,能在沪上蹦跶几天。”
夜风更紧了些。苏州河上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黑暗里的低吼。
回绣坊的路上,齐啸云走在外侧,替她挡着街口灌过来的穿堂风。他走得比平时慢,步子放得很短,像是怕她跟不上。阿贝注意到了,但没有说破。
“以后再有这种事,不要一个人去。”快走到绣坊巷口的时候,齐啸云忽然开了口。他没有看她,目光平视着前方被路灯照得明暗交替的路面。
“你能帮我一次,还能帮我一辈子?”阿贝说。
“能。”
这个字落在地上,和落叶一起被风卷走了。
阿贝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齐啸云也停下了,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不用”,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齐啸云来不及分辨里面藏着的是什么,阿贝就已经转过身,推开绣坊的侧门,消失在门后的阴影里。
齐啸云站在巷子里,直到那扇门的缝隙里最后一线灯光也灭了,才转身离开。走的时候,他把一直捏在手里的报纸展开,重新浏览了一遍头版上那条不起眼的简讯——“前清旧臣莫某案卷存档遗失,疑涉军政高层”。这是他花了大半个月才从齐家老宅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线索,今天本来是想拿给阿贝看的。
但今晚不是时候。
她把脊背挺得太直了。直得让人心疼。直得让人忘了,她不过是刚从水乡来沪上三个月的年轻女孩,理应还在绣架前为配色发愁,而不是坐在德兴楼里跟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霸周旋。
齐啸云将报纸重新折好放进怀里,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露出模糊的一线光。沪上的春天,雾总是很重。
而在几条街之外的德兴楼雅间,黄老虎还没有走。他让心腹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了,只留下警察厅的副厅长。两人隔着一张圆桌坐着,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弥漫着残酒和烟灰的气味。
副厅长姓赵,单名一个钊字,是赵坤亲妹妹的儿子,靠着舅舅的关系坐上警察厅副厅长的位子。人不算太聪明,但胜在听话,赵坤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那个丫头,就是当年丢在江南的那个?”赵钊点了一支烟,透过烟雾看着黄老虎。
“八成是。眉眼跟林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而且她手里有那半块玉佩,我在水乡的人打听到过。”黄老虎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脸上早就没了方才弥勒佛似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食者特有的冷静与审视。
“那还等什么?”赵钊弹了弹烟灰,“找个由头抓起来就是了。”
“不急。”黄老虎将酒杯倒扣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她背后站着齐家的人。齐家在沪上的根基不比你舅舅浅,贸然动手,打草惊蛇反倒不美。何况——”
他顿了顿,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她在德兴楼当着一桌人的面,提了她爹被打断三根肋骨的事。满屋子绣行老板都听见了。现在动她,等于坐实了我黄某人心虚。她在水乡学乖了,知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单枪匹马闯沪上,凭的是什么?不是后台,是胆量。敢往鸿门宴里闯的猎物,不是傻,就是手里攥着猎人的把柄。”
赵钊皱眉:“你的意思是?”
“放长线,钓大鱼。”黄老虎站起身,走到窗边。街上的路灯已经灭了大半,整条街沉入灰蒙蒙的暗色之中。远处苏州河上有一星渔火,在夜雾里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她在沪上不是要找爹吗?让她找。找到了,一网打尽,永绝后患。找不到——”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雅间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找不到更好。一个乡下丫头在沪上横冲直撞,不用我们动手,自然有的是麻烦等着她。”
赵钊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我舅舅那边,要不要先知会一声?”
“当然要。”黄老虎转过身来,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告诉你舅舅,鱼已经游进网里了。只是这条鱼牙齿有点尖,得把网再收紧些。”
窗外,夜风卷起街角的碎纸和灰尘,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打着旋儿。苏州河的水在黑暗里沉默地流淌,带着这座城市所有不为人知的秘密和阴谋,一路向东,汇入大海。
而在绣坊后院那间狭小的偏房里,阿贝还没有睡。她坐在窗前,借着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着手心里那半块玉佩。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如脂,即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能看出雕工的精细。断口处是不规则的锯齿形,像是被人用力掰断的。
她不知道另一半在谁手里。她只知道,这块玉是她和过去之间唯一的线索。水乡的日子虽然清苦,但有养父母的疼爱、有河面上的清风明月、有绣架前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的安宁。可自从在码头边偷听到黄老虎手下提到“赵坤”这个名字,那些安宁就被打破了。像一面平静的湖水被人投进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再也停不下来。
阿贝把玉佩塞回衣领里,贴着胸口放好。然后吹熄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下。
明天还要早起。绣坊里还有一幅《百鸟朝凤》等着她收尾,陈妈一定还会找别的由头刁难她,周掌柜也许又要扣她工钱。然后,她要去找那个叫“赵坤”的人。不是为了报仇——她现在还没有报仇的本事——她只是想弄明白,她和养父一家吃的那些苦,究竟是拜谁所赐。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挣脱出来,把一院子的桂花树照得影影绰绰。阿贝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水乡。养父在码头边修渔网,养母在院子里晾衣裳,远处的河面上有渔船归来,船头的渔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星河。她在梦里跑过去帮养父拉网,养父回头冲她笑,说:“阿贝回来了。”
她在梦里使劲点头。
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小块。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巷子里传来早起小贩的叫卖声。阿贝翻身坐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那根粗辫子扎得紧紧的,然后推开门,走进了沪上又一个寻常的清晨。
这一天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绣坊里的活计还是一样繁重,陈妈还是一样阴阳怪气,周掌柜还是一样刀子嘴豆腐心。但阿贝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德兴楼那场鸿门宴之后,黄老虎不会再把她当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乡下丫头,而她也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赵坤这个名字,和她领口里那半块冰冷的玉佩之间,一定系着一个她必须亲手解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