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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开始暗。
林菀抬头往厂门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下班时间，大哥大在桌上响了。
她接起来。
“喂。”
那头是赵磊的声音，有点急。
“嫂子。”
林菀站起来了。
“怎么了，是出发了还是？”
“嫂子别急，司令没事。”赵磊顿了一下，“司令让我跟您说一声，任务延一天，明天回不了，后天中午到。”
“就这个吗？”
“就这个。”
林菀握着大哥大没吭声，
觉得赵磊有点不对头。
“赵磊。”
“在。”
“是司令让你打的，还是你自己想打的。”
那头静了两秒。
“是司令让汇报的。”
“他为什么不自己打。怕我问吗？”
“司令没办法分身，嫂子别多想……”
“赵磊。”
赵磊在那头咳了一声。
“嫂子。”
“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哪，哪有。”赵磊说得飞快，“我就是跑腿的。嫂子，我这边还有事，我先挂了。”
电话断了。
林菀把大哥大放在桌上，站在原地。不对劲。
窗外厂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她伸手把桌上的排期表合上，然后拿起大哥大，重新拨了一个号。
响了很久没人接。
第二次拨，通了。
“喂，哪位。”
“熊军。”这是陆霆琛走之前留给林菀的紧急联系电话，“我问你一件事，你不许骗我。”
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嫂子，您问。”
“陆霆琛这次任务的地方，有没有文工团的人在。”
那头沉默的时间比赵磊长。
长得林菀已经听见了答案。
“嫂子。这个……我得请示。”
“你不用请示了。”
林菀把电话挂了。
她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穿好，把大哥大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停住，回头看了看桌上那把锁着抽屉的钥匙。
匿名信的事，得往后排一排。
有件更紧的事，她得先弄清楚。
*
两个小时前，下午三点。
陆霆琛确实无法分身，他在西南某野战训练场，海拔两千米。
这次任务名义上是联合演训，实际是新式空地协同战法的第一次实兵检验。
陆霆琛带了两个参谋、一个技术组，还有航空兵那边的三个飞行员。
地方军区抽了一个营配合，另外，慰问演出队跟着上来了。
演出队是军区文工团临时抽的，八个人，唱歌跳舞加一个手风琴。
陆霆琛看到名单的时候，眼睛在第六行停了一下。
宋小禾。
他把名单往桌上一放，叫赵磊。
“这个名单谁批的。”
“文工团报到政治部，政治部按流程批的。中间有一人突然病了，临时报了一个候补名单上来。”赵磊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司令，我马上打电话让他们换人。”
“不用了。”
“可是……”
“人已经在山上了，你现在换人，别人问起来怎么说。”陆霆琛把笔帽扣上，“演出定在几号。”
“明天晚上。”
“演完当晚就送下山。不许住第二晚。”
“是。”
“还有。”陆霆琛抬眼，“这几天我住的那栋楼，一楼二楼所有出入口，加人。谁进谁出，登记。还有等下给你嫂子打个电话，你好好说。”陆霆琛说完，往技术组那边走去查看数据。
看着司令的背影，赵磊心里咯噔一下。
他跟着陆霆琛七年，司令这个人对女人的防备是从结婚后开始的，那不是一般的紧，是紧到有点邪门。
庆功宴上有女同志过来敬酒，他都能提前半步让别人挡在中间。
津门那回，饭店服务员是个年轻姑娘，进房送电熨斗，司令直接让他去接，人根本没让进门。
但这回加人守楼，是第一次。不过宋小禾人在后勤，怎么会成了候补名单呢！
赵磊来不及多想，立正敬礼，“是，司令，我今晚就安排。”
*
第二天，演训第二日。
上午实兵演练，下午复盘，晚上开会到十点。陆霆琛回住处的时候，走廊灯灭了一半。
那栋楼是六十年代的老招待所，改成临时指挥楼，一楼办公，二楼、三楼住人。热水是锅炉房烧的，管子接到二楼尽头一间澡房，白天没水，晚上十点到十一点半供。
陆霆琛拿了换洗的衣服进澡房，把门在里面扣上。
那个扣是老式的插销，锈了，插到底还剩一点缝。
水开了。
大约七八分钟，他背对着门在冲头。水声很响，锅炉那边的管子还带着哐哐的响声。
门响了一下。
陆霆琛没回头。
“赵磊，等我出来说。”
没人应。
陆霆琛警觉关了水。
热气把门那边糊得看不清。他抹了一把眼睛，隔着淋浴间半人高的门板，他看见门口内侧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磊。
宋小禾。
她穿的是演出服，粉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肩上。手在自己领口第一颗扣子上。
陆霆琛整个人瞬间炸了，来不及擦身他立即抓过挂在钩子上的裤衩穿上，披上浴巾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已经压下来了。
“出去！”
宋小禾没动。她的手往下移了一格。
第二颗扣子解开了。
“你干什么？！”陆霆琛还有点不可置信。
“司令。”宋小禾开口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是来道歉的。”
“我最后说一次，出去！”
宋小禾不听，继续脱衣服。“上回围巾的事，还有汇演名额的事，我知道我不该。”她的手继续往下，“我被发配到招待所，我不怨。我就是……我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不是那种人。我只是暗恋您好久了……从您见到我之前还要久。”
宋小禾衣服整个打开了，露出里面的背心。
陆霆琛的下颌绷住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套上背心，一只手撑在墙上的开关旁边。
“我不管是谁让你来的，你现在自己走出去，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司令，我是黄花大闺女。我是自愿的……”宋小禾说完这句，自己的脸红透了，“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个。司令，只要您原谅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衬衫从肩上滑下来一半。
陆霆琛抬手，一巴掌拍在墙上的电铃开关上。
铃在整栋楼响起来。
那铃是防空警报的备用铃，声音又高又尖。宋小禾整个人愣住了，衬衫还挂在胳膊上。
走廊上一片脚步声。
十几秒之后，赵磊拿着大毛巾带着两个警卫员冲到澡房门口，看见里头的场面，人当场僵在门框上。
“司令——”赵磊的脸白了。
“我说过一楼二楼所有出入口加人。她怎么上来的！”
雷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赵磊立即把毛巾扔到宋小禾身上。
“报告司令！”最外头那个警卫员声音都不稳了，“演出队十点从礼堂回招待所，她说落了个手风琴的谱夹在楼下会议室，我……我让她进来拿了。”
“你跟着了吗？”
“没……她说就两分钟……”
陆霆琛上前两步隔着木板门看着他。
那个兵才二十一，膝盖已经在打颤。
“赵磊。”
“在。”
“通知警卫排全体，二十分钟后集合。”陆霆琛说完，已经穿好了军裤和外套走出来。
他指着被赵磊和警卫拦在外面的宋小禾。“衣服弄好了，你带人送她回招待所，一个女兵陪着，一步不许离。今晚谁也不许开口。”
“是！”
宋小禾抱着毛巾站在那儿，眼泪一下一下往下掉。
“司令……”
陆霆琛看都没看直接走了出去。
隔着警卫，他的声音传过来。
“宋小禾。”
“我在。”
“我记得你今年二十一。”
“是。”
“我马上三十二。我有妻子也才二十三岁不到，我还有两个儿子。我不知道你听谁说的，说了什么，或者你自己想了什么。但今天这件事，你要是走出这个门就当没有过，我可以不上报，你回去还是文工团的演员。”
宋小禾抬头，“那要是……”
前方让人发抖的声音传来，带着咬牙地戾气，“没有要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