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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去东宫请教?
李逸尘那句话说完,厅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李辉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手中原本端著的茶盏微微一晃,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出来,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袍上,洇开几团深色的水渍。
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睁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李逸尘,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张敦厚的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是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
「国————国子监?」李辉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逸尘弟,你————你说什么?」
「推荐大哥去国子监读书。」李逸尘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写封推荐信,国子监那边会收的。大哥去了之后,专心读书,准备科举。」
「家里的事情,有大伯、二哥照应,不用大哥操心。
「,李辉的手开始发抖。
他连忙将茶盏放下,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国子监。
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学府。
他李辉,一个陇西李氏的旁支子弟,父亲只是个帐房管事,自己读了十几年书,连乡试都未能通过,只能在陇西帮人抄书勉强糊口。
去国子监读书?
他连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逸尘弟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了,仿佛那只是一件抬抬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李辉的呼吸急促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他看向父亲李安,又看向叔叔李诠,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李逸尘身上,眼中已有了水光。
「逸尘弟————」李辉的声音带著颤。
「我————我真的能去?」
「能。」李逸尘点头,语气肯定。
「大哥读了这么多年书,底子是有的。只是以往在陇西,缺少名师指点,也没有好的环境。」
「国子监不同,那里有最好的博士,最全的典籍,还有来自各地的学子可以交流切磋。」
「大哥去了,沉下心来读上一年半载,明年科举,必有斩获。」
李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哽咽:「逸尘弟————愚兄————愚兄不知该如何谢你————」
李逸尘连忙起身劝慰他。
「大哥这是做什么?一家人,不说这些。」
李诠看著这一幕,眼圈也红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曾有过类似的想法。
那时自己在国子监任博士,虽然职位不高,但毕竟是在长安,在天下最高学府任职。
他曾写信回陇西,说想找机会将李辉接到长安,想办法让他进国子监读书。
可后来呢?
他多方操作最终未能让李辉去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门槛极高,非世家嫡系或才华极其出众者,很难进去。
自己只是个普通博士,人微言轻,哪里办得到?
如今,当年未竟的愿望,却被逸尘这孩子轻而易举地实现了。
李逸尘能进东宫做伴读,还是当年自己的兄长李安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了些钱,才凑够了打点的费用。
如今,尘儿不仅自己站稳了脚跟,还能回过头来,拉拔大伯一家。
李诠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开口道。
「辉儿,既然尘儿给你安排了这条路,你就要好好走。去了国子监,务必刻苦用功,莫要辜负了尘儿的一片心意。」
李辉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
「叔叔放心,侄儿一定————一定拼命读书!」
李逸尘重新坐下,示意李辉也坐。
他看著李辉依旧激动的神情,语气温和了几分。
「大哥,你先别太激动。我有几句话,要嘱咐你。」
李辉连忙坐直身体,神色认真:「逸尘弟请讲。」
「第一,去了国子监,要低调。」李逸尘缓缓道。
「国子监里,世家子弟云集,关系复杂。你是凭我的推荐信进去的,难免会有人议论「」
O
「不必理会,只管安心读书。少说话,多听多看,把心思都放在学问上。」
李辉重重点头:「我明白。我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人,去了之后,定会谨言慎行。」
「第二,」李逸尘继续道。
「我们家如今虽有些起色,但根基尚浅。朝中无人,唯有我一人。所以,大哥,你需要尽快走通仕途这条路。」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我估计,今年的科举,很可能会扩招。」
李辉眼睛一亮:「扩招?」
「是。」李逸尘点头。
「陛下推行为政三要」,重视实务人才。太子殿下也在大力推动新政,需要更多懂得实务、愿意做事的官员。」
「科举取士,是最直接的人才选拔渠道。扩招,是迟早的事。」
他看著李辉。
「所以,大哥要将所有精力,都集中在这件事上。」
「去了国子监,不要贪多,不要杂学旁收。就盯著明经、进士两科,把该读的经典读透,把该练的策论练熟。一年时间,足够你准备。」
李辉听得心潮澎湃。
科举扩招!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这样的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机会!
「逸尘弟,我————我一定全力以赴!」
李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我虽愚钝,但肯下苦功。这一年,我什么都不想,就埋头读书!」
李逸尘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大哥有这个决心,我就放心了。」
他看向李安和李诠。
「大伯,阿耶,家里如今需要人走仕途。我不能一直单打独斗。」
「大哥若能考中,哪怕只是个从九品的小官,对我们家,也是极大的助力。」
李安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尘儿,你的心思,大伯懂。你放心,家里的事,有我和你二哥在,绝不会让你分心」」
。
「辉儿去了国子监,只管读书,家里的事,一点不用他操心。
,李诠也道:「兄长说得是。辉儿,你只管安心读书,其他的,有我们。
李辉听著两位长辈的话,心中更加坚定。
他看向李逸尘,郑重道:「逸尘弟,你放心。这条路,我一定走通。」
李诠眼圈一红,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李安心中更是感动。
他知道,弟弟李诠当年为了送逸尘进东宫,确实倾尽所有。
可这些年来,逸尘这孩子,从未忘记这份恩情。
李安暗暗下定决心。
茶叶生意,他一定要帮逸尘打理得妥妥当当,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这时,李逸尘的母亲王氏从侧间走出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她走到李辉的妻子王氏身边,拉起她的手,柔声道。
「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咱娘俩进屋说说话。这一路奔波,累了吧?我让厨房炖了汤,等会儿喝一碗,暖暖身子。」
李辉的妻子王氏原本有些拘谨,见婶母这般亲切,心中一暖,点点头:「谢谢婶母。」
王氏又看向炳儿,弯下腰,摸了摸孩子的头。
「炳儿乖,跟奶奶去后院玩,奶奶那里有糖。」
炳儿怯生生地看向母亲,见母亲点头,这才伸出小手,握住了王氏的手。
王氏牵著孩子,又拉著李辉的妻子,往内院走去。
临出门前,她回头看了李逸尘一眼,眼中满是欣慰和骄傲。
儿子长大了,出息了,知道照顾家人了。
做母亲的,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正厅内,男人们继续说著话。
李安问起茶叶生意的具体安排,李逸尘便详细说了炒青散茶和砖茶的不同工艺、市场需求,以及未来的规划。
李焕在一旁补充,说已经联系了几个茶商,初步建立了采购渠道。
李诠虽不懂生意,但也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一时间,厅内其乐融融。
李安看著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这次来长安,或许真是他一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当年咬牙拿出积蓄,又向主家借钱,帮弟弟李诠将逸尘送进东宫那时,他只是想著,不能让弟弟的孩子断了前程。
却没想到,这份投资,如今带来了如此丰厚的回报。
不,不是回报。
是家人之间的相互扶持,是血脉亲情的延续。
李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李逸尘带回来的炒青散茶,滋味清醇,回甘悠长。
就像如今的日子,虽刚开始,却已有了盼头。
同一时间,盐道衙门。
马周坐在值房里,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天色渐暗,值房内已点起了灯。
烛火跳动,将他疲惫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那些从东宫调来的官员,陛下要陆续将他们调往别处一或是州县,或是六部其他曹司。
理由很充分。
人尽其才,给他们更宽广的天地。
可马周知道,这背后的深意,是什么。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东宫官员的模样。
张诚,三十出头,做事雷厉风行,制盐工艺的改进,大半是他的功劳。
王焕,精于算计,盐场物料调度、成本控制,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李肃、赵宽、周明————
这些人,都是太子亲自挑选,送到盐道衙门的。
他们来了之后,没有半点敷衍,没有半点保留,全身心扑在盐务上。
短短月旬,盐道衙门从无到有,从混乱到有序,日产雪花盐从最初的几十斤,到如今的五百斤一—这其中,这些东宫官员,居功至伟。
马周不是瞎子,他看得清清楚楚。
这些人的效率之高,担当精神之足,是他过往在任何一个衙门,都未曾见过的。
他们是真的在做事,是真的想把盐政办好。
可如今,陛下要调走他们。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知道陛下的顾虑一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或者说,掌握在陛下手中。
东宫势力渗入太深,陛下不安。
所以,要调离,要换人。
这是帝王心术,是平衡之道。
马周理解,甚至,作为陛下的臣子,他应该支持。
可当他回到盐道衙门,看到那些依旧在忙碌的官员时,心中却堵得难受。
这些日子,他已经习惯了与他们共事。
习惯了张诚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汇报工艺改进的进展,习惯了王焕拿著帐本跟他一笔一笔核对开支,习惯了李肃为了一个数据反复验证的认真————
他们不是来镀金的,不是来敷衍了事的。
他们是真心想做事的人。
可如今,他要亲手将他们「请」出去。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拿起笔,铺开纸,开始拟写调任名单。
第一个名字:张诚。
他的手顿了一下。
张诚是东宫官员中,能力最强,也最拼的一个。
制盐工艺能这么快成熟,张诚功不可没。
调他去哪里?
马周想了想,在张诚名字后面写下。
工部屯田司主事。
屯田司主管官田、水利等事,与盐务有些关联,也不算完全荒废了他的经验。
可马周知道,张诚不会满意。
张诚曾跟他说过,他想一直留在盐道衙门,想把雪花盐推广到大唐每一个州县,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便宜的好盐。
那是他的抱负。
可现在,这个抱负,要被打断了。
马周继续写。
王焕,调户部度支司。
李肃,调刑部比部司。
赵宽,调吏部考功司。
周明,调兵部职方司————
一个个名字写下去,马周的心也越来越沉。
写完最后一个名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值房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马公,张诚求见。」值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马周睁开眼,整理了一下衣袍:「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张诚大步走进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马公。」张诚拱手行礼,「下官听说,朝廷要调动盐道衙门的人事?」
马周为了观察盐道衙门的官员们的可能出现的情况,将消息透露出了一点。
消息传得真快。
马周心中苦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陛下有旨,盐道衙门已步入正轨,诸位在此历练已久,当调往别处,人尽其才。」
张诚盯著马周:「下官也在调动之列?」
马周沉默片刻,点头:「是。工部屯田司主事,正六品,比你现在高一级。」
张诚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讽刺。
「升官了,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马公,盐道衙门如今刚刚稳定,制盐工艺还在改进,各地盐场旧匠的抽调培训才刚开始。这个时候调走我们,合适吗?」
马周心中一震。
张诚说的,正是他最担心的。
盐道衙门看似运转正常,实则根基未稳。
核心技术掌握在少数几个熟手手中,新人还未完全培养出来。
此时大规模调离骨干,无异于釜底抽薪。
可他能说什么?
他能说陛下猜忌东宫,所以要调走你们?
「朝廷自有安排。」马周只能这样说。
「新人会尽快补上,不会影响盐务。」
张诚盯著马周看了半晌,忽然道:「马公,下官想回东宫。」
马周一愣。
「下官是东宫属官,当初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盐道衙门协助马公。」
「如今盐道衙门已上正轨,下官任务完成,想请马公准允,调回东宫。」
张诚说得平静,但语气坚定。
马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张诚这是————不愿去工部,宁愿回东宫?
他是在表达不满,也是在表明立场。
「张诚,」马周缓缓道。
「工部屯田司主事,是实缺,前途更好。」
「下官明白。」张诚打断他,「但下官还是想回东宫。」
马周沉默了。
他知道张诚为什么这么做。
张诚是太子的人,他的一切,都是太子给的。
如今陛下要调离东宫在盐道衙门的势力,张诚不愿接受这种「安排」,宁愿回去,表明自己依旧是太子的人。
这是一种姿态。
也是一种反抗。
马周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他摆摆手:「你先下去吧。此事,我再斟酌。」
张诚躬身:「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开,步伐依旧坚定。
马周坐在那里,久久未动。
张诚要回东宫。
那其他人呢?
会不会也有类似的想法?
如果这些东宫官员集体要求回东宫,那他这个盐道使,该如何向陛下交代?
马周感到头痛欲裂。
他重新拿起那份调任名单,看著上面的一个个名字,只觉得那些字刺眼得很。
东宫,两仪殿偏殿。
李承干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河西马政的奏报,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
内侍悄步进来,呈上一封信。
「殿下,盐道衙门张诚递来的信。」
李承干接过,拆开。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著不甘和委屈。
张诚在信中说,盐道衙门人事即将变动,他被调往工部屯田司,但他不愿去,想回东宫。
他还提到,马周虽未明说,但此次调动,明显是针对东宫官员。
最后,张诚写道。
「臣蒙殿下简拔,委以盐务重任。到任以来,夙兴夜寐,不敢有负殿下所托。」
「今盐政初成,臣本欲继续效力,推广新盐于天下,然事与愿违。」
「臣不愿离盐政之业,更不愿离殿下左右。」
「若殿下准允,臣请回东宫,继续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干看完信,沉默良久。
他并不意外。
父皇对盐道衙门人事动手,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张诚这些人,能力出众,忠心可靠,但正因为他们是东宫的人,所以才必须被调离。
这是制衡,是帝王心术。
李承干铺开纸,提起笔。
他需要给张诚回信。
该怎么写?
安慰他?鼓励他接受调任?还是准他回东宫?
李承干沉吟片刻,开始落笔。
「张诚吾卿:来信已阅。卿在盐道衙门之劳绩,孤皆知之。制盐工艺之改进,盐务制度之建立,卿居功至伟,孤心甚慰。」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接下来,该怎么说?
李承干想起李逸尘的话—要将一切行动公开化、透明化、光明磊落化。
不要阴谋,要阳谋。
不要私下串联,要堂堂正正。
他继续写。
「今朝廷调动盐道衙门人事,乃为历练人才,人尽其用。」
「卿调工部屯田司,职位更重,责任更大,此朝廷对卿之信重。」
「卿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发光发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写到这里,李承干的笔锋一转。
「然孤知卿心系盐政,有志于推广新盐,惠及万民。
「此志可嘉,此心可佩。然为政之道,非固守一隅,而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工部屯田,主管官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卿若能在此职位上,勤勉任事,兴修水利,改良田制,使百姓丰衣足食,其功未必小于制盐。」
他写得越来越顺畅。
「孤常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何为务本?固本培元,夯实国基。何为务教?教化臣工,导人向善。何为务民?以民为本,造福苍生。」
「卿如今调任,看似离开盐政之本业,然若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在新的职位上,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则仍是务本」。」
「若能以自身勤勉,影响同僚,带动风气,则亦是务教」。
「」
「若能兴水利、肥田亩,使百姓得实惠,则更是务民」。」
「如此,则盐政虽暂时离手,然为政之初心未改,为民之志向不移。」
「卿之抱负,非局限于制盐一业,而当放眼天下,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李承干写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何必纠结于是否留在盐道衙门?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他继续写。
「故孤希望卿,勿以职位变动为憾,勿以离开盐政为忧。」
「当以更大的格局思考问题,将为政三要」牢记心中。」
「无论身在何处,无论所司何职,皆当发光发热,热爱本职,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此非空言,乃孤对卿之期许,亦是对所有为朝廷效力之官员之期许。望卿深思。」
最后,他写道。
「若卿仍愿回东宫,孤亦准允。然孤更希望卿能接受新的挑战,在新的天地里,施展才华,实现抱负。」
「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
「望卿保重身体,勤勉任事。孤静候佳音。」
写罢,李承干放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无误,便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将这封信,送到盐道衙门张诚手中。」他吩咐内侍。
「是。」
内侍接过信,躬身退下。
李承干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封信,不仅是为安抚张诚,更是为了表明他的态度。
他不争不抢,不怨不怒。
他只希望官员们,无论身在何处,都能以「为政三要」为念,勤勉任事,为民请命。
这就是他的阳谋。
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盐道衙门。
张诚接到太子回信时,已是次日午后。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
读著读著,他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因为委屈,不是因为不甘。
而是因为信中的那些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角落。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张诚反复读著这几段,心中波涛汹涌。
他想起自己当初入东宫时的抱负。
不是为升官发财,不是为荣华富贵,而是想做事,想为这个国家,为百姓,做些实实在在的事。
太子殿下看出来了。
殿下没有安慰他,没有许诺他什么,只是告诉他:你的抱负,不应该局限于制盐。你应该有更大的格局。
是啊,他张诚的抱负,难道就只是制盐吗?
他想让天下百姓吃上好盐,这没错。
但除此之外呢?
水利不修,田亩不肥,百姓依旧饿肚子。
官制不清,吏治腐败,朝廷依旧效率低下。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制盐。
他要做的,是改变这个朝廷,改变这个天下。
而这一切,从哪里开始?
从自己开始。
从自己所在的职位开始。
张诚深吸一口气,将信仔细叠好,收入怀中。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出值房,来到马周的值房外。
「马公,下官张诚求见。」
马周正在为调任名单的事头疼,见张诚又来了,心中一紧:「进来。」
张诚走进来,神色平静,与昨日的愤懑截然不同。
他躬身一礼:「马公,下官想通了。工部屯田司主事,下官愿往。」
马周一愣:「你————想通了?」
「是。」张诚点头。
「太子殿下给下官回了信。殿下说,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
「盐政固然重要,然屯田水利,亦关乎国计民生。」
「下官既受朝廷信重,调任新职,自当欣然赴任,在新的职位上,继续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
马周怔怔地看著张诚。
太子回信了?
信里说了什么,竟让张诚一夜之间,态度大变?
「太子殿下————还说了什么?」马周忍不住问。
张诚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呈上。
「马公若想看看,但看无妨。殿下信中,皆是堂堂正正之言,无私密之语。」
马周接过信,展开。
他读得很慢。
越读,心中越是震动。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看似平常,可字里行间,透著一股坦荡,一股大气,一股储君该有的格局。
马周读到最后,看到那句「无论卿作何选择,孤皆支持」,心中更是感慨。
太子没有强迫张诚接受调任,也没有鼓励他回东宫。
他只是告诉张诚:你要有更大的格局,你要记住「为政三要」,你要在任何职位上都发光发热。
这是教导,是期许,更是信任。
马周将信递还给张诚,沉默良久,终于缓缓道。
「太子殿下————有大格局。」
张诚接过信,重新收好,郑重道。
「马公,下官昨日言语唐突,还望马公见谅。」
「从今往后,下官定当牢记殿下教诲,无论在何职位,皆以为政三要」为念,兢兢业业,为民请命。」
马周点点头。
「你能如此想,是好事。屯田司虽不如盐道衙门显眼,但确是关乎民生的要职。你去之后,好好干,莫要辜负太子殿下的期许。」
「下官明白。」
张诚躬身告退。
马周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太子的这封信,很快在盐道衙门传开了。
那些原本也心存不满、想要回东宫的官员,读到信中的内容后,也都沉默了。
王焕找到马周,说愿意去户部度支司。
李肃说愿意去刑部比部司。
赵宽、周明————
一个个都接受了调任。
他们都说:太子殿下说得对,为政之道,当胸怀天下。在哪里不是做事?在哪里不是为朝廷效力?
只要心中有「为政三要」,只要记得为民请命的初心,在哪里,都可以发光发热。
马周看著这些官员态度的转变,心中感慨万千。
他读史多年,从未见过哪一朝哪一代的储君,能像太子这样,对官员们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不是用权力压服,不是用利益诱惑,而是用道理说服,用格局引导。
太子的格局,太大了。
大到他这个盐道使,都自愧不如。
马周忽然想起陛下交给他的任务调离东宫官员,剥离东宫对盐道衙门的掌控。
他原本以为,这会引发矛盾,甚至会导致东宫官员集体反弹。
可如今呢?
太子一封信,便化解了所有怨气,让这些官员心甘情愿地接受调任,甚至满怀热情地奔赴新的岗位。
这是什么?
这就是教化。
这就是「务教」。
太子不是在争权,他是在教化臣工,是在引导官员们向善、向上、向公。
这样的储君,陛下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马周心中涌起一股冲动。
他想去见太子,想亲口问一问:殿下,您到底是怎么想的?
可他知道,他不能。
他是陛下的臣子,他必须执行陛下的旨意。
马周长长叹了口气。
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职责。
陛下让他调离东宫官员,是为了制衡,是为了确保盐政掌握在朝廷手中。
可什么才是真正的「掌握」?
是把人都换成陛下的人吗?
还是————让盐政顺利运转,让新盐推广天下,让百姓得实惠?
马周忽然想起太子信中的一句话:「为政三要—务本、务教、务民。
务本,是夯实国基。
务教,是教化臣工。
务民,是以民为本。
那么,他马周作为盐道使,该怎么做?
是纠结于人事斗争,还是专注于盐政本身?
是执行陛下的制衡之策,还是确保盐务不受影响?
马周闭上眼,沉思良久。
当他重新睁开眼时,眼中已有了决断。
他铺开纸,开始写奏疏。
不是关于人事调动的奏疏,而是关于盐政下一步规划的奏疏一如何扩大生产,如何培训新人,如何推广新盐到各道州县————
他要把盐道衙门的事做好。
做得漂漂亮亮,做得无可挑剔。
这才是对得起这身官袍的态度。
这才是真正的「务本」、「务民」。
至于陛下和太子之间的那些事————
他马周,只管做事。
两仪殿暖阁。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手中拿著那封太子写给张诚的信的抄本。
王德侍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暖阁内安静得可怕。
李世民已经将这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他都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品味。
「为政三要」————
「更大的格局」————
「在任何职位上,皆可为朝廷、为万民贡献力量」——
这些话,说得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不满。
只有教导,只有期许,只有坦荡。
李世民放下信,闭上眼睛。
他忽然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孤独。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
说说他的顾虑,说说他的猜忌,说说他作为帝王、作为父亲的复杂心情。
可找谁呢?
魏征已经不在了。
那个敢指著鼻子骂他、却句句为他著想的谏臣,已经走了。
如今朝中,还有谁能像魏征那样,直言不讳,毫无保留?
房玄龄?长孙无忌?褚遂良?
他们都是忠臣,都是能臣,但他们也是臣子。
有些话,他们不会说,也不敢说。
李世民想到了李逸尘。
那个年轻人,聪明,通透,看问题一针见血。
若是找他聊聊,或许能听到一些真话。
可李世民刚把李逸尘调去兼任晋王府官职,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制衡东宫的手段。
这个时候找李逸尘聊天?
李世民拉不下这个脸。
他也想到了太子。
自己的儿子,自己一手培养的储君。
可他能跟太子说什么?
说「父皇猜忌你,所以制衡你,你别往心里去」?
这话他说不出口。
李世民睁开眼,看向王德:「王德,你说,太子————怪朕吗?」
王德心中一凛。
这话,他怎么接?
但是他伺候了李世民这么多年,知道的李世民的秉性。
此时的李世民应该感受了孤独,没有人能陪他说话。
王德是从来不评价朝事或者天子之事的。
但是他今天要说一说,让陛下不那么孤独。
他躬身道:「陛下,太子殿下仁孝,且近来专注于推行新政,精力皆在国事上。」
「这封信,臣看著,倒像是专门为安抚那些官员、引导他们顾全大局而写的。殿下————应该不会怪陛下。」
李世民沉默片刻,又问道:「那他心里,就没有一点芥蒂?」
王德斟酌著词句:「陛下,天家父子,与寻常百姓家不同。」
「有些事,殿下或许明白,也或许————不愿深想。」
「但臣以为,殿下如今的所作所为,皆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
「他既不行隐秘之事,也不怨天尤人,只专心教化臣工,推行新政。这样的储君,陛下————当欣慰才是。」
李世民苦笑:「欣慰?朕是欣慰。可也————不安。
他顿了顿,低声道:「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朕觉得————陌生。」
王德不敢接这话。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叹了口气:「罢了。是朕想多了。」
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道:「王德,你说,朕是不是————错了?」
王德连忙道:「陛下圣明,何错之有?」
「制衡东宫,调离官员,分太子之权。」
这些话现在只能对著王德说了,再不说李世民内心都要扭曲了。
他现在极度希望情绪输出。
李世民缓缓道,「这些事,朕做得,对吗?」
王德心中波涛汹涌。
陛下这是在怀疑自己?
他小心翼翼道:「陛下乃天子,所思所虑,皆为国本。制衡之道,自古有之。」
「陛下为的是朝廷稳定,为的是权力平稳过渡,并无私心。」
「并无私心————」李世民喃喃重复,「是啊,朕并无私心啊。」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德以为陛下不会再开口时,李世民忽然道:「朕有时候觉得,这个皇帝当得————很累。」
王德心头一震。
这样的话,陛下从未说过。
即便是当年玄武门之变后,面对朝野非议,面对兄弟血仇,陛下也不曾说过「累」。
「陛下————」王德低声道,「陛下保重龙体。」
李世民摆摆手:「朕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看著跳跃的烛火,缓缓道。
「当年打天下的时候,虽然苦,虽然险,但心里是敞亮的。该打就打,该杀就杀,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简单。」
「可如今呢?坐在这个位置上,看谁都像有心思,听什么都像有深意。」
「平衡来平衡去,制衡来制衡去————有时候朕自己都糊涂了,到底在防什么?在争什么?」
王德垂著头,不敢接话。
这样的话,他一个内侍,怎么接?
李世民似乎也不需要他接话,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魏征在的时候,还能骂醒朕。他死了,连个骂朕的人都没了。」
他看向王德:「王德,你说,朕是不是————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王德心中一酸。
他跟了陛下这么多年,从秦王到天子,见过陛下意气风发,见过陛下雷霆震怒,也见过陛下深夜批阅奏疏时的勤勉。
可这样流露出疲惫和孤独的陛下,他很少见。
「陛下,」王德深吸一口气,斟酌著词句。
「天家不同于寻常百姓家,陛下肩上是整个天下,所思所虑,自然比常人更重。
但————陛下并非孤家寡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太子殿下仁孝,诸位皇子也敬爱陛下,朝中更有房相、长孙司空等忠臣辅佐。陛下————不必过于忧心。」
李世民苦笑。
「是啊,不是孤家寡人。」
「可有些话,能跟谁说?能跟太子说「朕猜忌你,所以制衡你」吗?」
「能跟房玄龄说朕怕太子势力太大,所以调走他的人」吗?」
他摇摇头:「都不能。」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
良久,李世民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都吐出来。
「罢了。」他摆摆手,「不说这些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关于内阁筹备的奏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
「内阁的事情,如今到什么地步了?」
王德连忙道:「回陛下,吏部正在筛选官员,拟定章程。只是————进展似乎不快。」
「不快?」李世民声音一冷。
「朕半个月前就交代了,到现在还在筛选?吏部是干什么吃的?」
王德低头:「臣听说,吏部那边————有些争议。关于内阁人选,关于职权划分,各方意见不一,所以————」
「意见不一?」李世民冷哼一声,「朕看是他们效率低下!」
他忽然想起东宫文政房—那个李逸尘主导的机构。
从税制改革方案的提出,到钱庄的筹备,再到贞观学堂的运转,哪一件事不是雷厉风行,高效推进?
反观三省六部呢?
一个内阁的筹备,拖了半个月,还在「筛选」、「争议」。
李世民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他这套官僚体系,用了十几年,以前觉得运转顺畅,可如今跟东宫那一套比起来,简直臃肿不堪,效率低下!
「传旨。」李世民声音严厉。
「告诉吏部,朕给他们三天时间。三天内,必须拿出完整的内阁组建方案,呈报于朕。十日内,内阁必须开始运转!」
王德心中一凛:「是,陛下。」
「还有,」李世民补充道,「让他们去问太子!内阁的事,太子清楚,文政房有现成的经验。让他们虚心请教。」
「臣遵旨。」
王德躬身退下,匆匆去传旨。
李世民靠在御榻上,闭上眼睛。
他忽然有些羡慕太子。
东宫那一套班子,年轻,有朝气,有想法,更重要的是效率高。
如果整个朝廷都能像东宫那样运转,该多好?
可他也知道,这不现实。
东宫可以轻装上阵,可以打破陈规,因为那是储君的小朝廷,规模小,阻力小。
而整个大唐朝廷,牵扯的利益太多,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改革,谈何容易?
吏部衙门。
接到陛下严旨的吏部尚书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三天拿出完整方案,十日内开始运转。
这简直是要人命。
可陛下的旨意,谁敢违抗?
吏部尚书立刻召集吏部侍郎、郎中们议事。
「都说说,怎么办?陛下动了真怒,三天内拿不出方案,你我都要吃挂落。」
众人面面相觑。
有人小声道:「尚书,内阁之事,牵涉甚广。人选、职权、与三省六部的关系,都需要斟酌。三天时间————太紧了。」
「紧也得办!」吏部尚书一拍案几。
「陛下说了,让我们去问太子。东宫文政房有经验,我们————就去请教。」
去东宫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