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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过道中间碰了个面对面。
“处长。”邓永飞扬了扬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纪检组收据，笑容极其灿烂，声音大得刚好能让大办公室里竖起耳朵的其他几个人听见：“我去给您办妥啦！组长接待了我，听了汇报很是重视。组长说咱们处里这种‘与企业紧密联系’的工作机制值得深究。他把款子暂时扣下了，说后续会专门找处里核实账目的合规性。处长，等核实过了没有问题，这钱咱们再踏踏实实地发，您看成吗？”
整个综合二处瞬间死一般寂静。几台打印机发出规律的咔哒声，在空气中显得格外刺耳。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所有人看邓永飞的眼神都变了。那不再是看一个“新来的土包子”“深山来的护林员”，而像是在看一个疯子，一个随时都会引爆炸弹的煞星。
肖克军死死地盯着邓永飞，嘴唇不停地哆嗦，半天没吐出一个字。
他当然能听懂。邓永飞这就是在当着所有人面告诉他：我不但不接招，并且我把麻烦直接扔到了你的头上。不仅是你，只要是掺和过这个小金库的人，纪委都会来核。你想害我？那就大家一块遭殃。
“你……很好……邓秘书。你真的……很有觉悟。”肖克军那张保养极好的脸扭曲成了一种奇怪的角度，他艰难地挤出这句话之后，根本不敢再接任何茬，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冲出了办公大楼的大门——
他必须马上去找马超铭商量对策，否则一旦纪委真正开始查这个账本，他吃不了兜着走！
看着肖克军狼狈的背影，邓永飞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凝起一抹刀锋般的锐利。
这就是省城。没有真刀真枪的追杀，只有杀人不见血的算计。
他如果不比这些毒蛇更加狠绝，他在这个一号院里活不过三天。
“小邓。来一下。”
一个低沉、厚重的声音，突然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
邓永飞猛地回过头。在走廊尽头那间全省最有权力的办公室的门外，站着一位身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
钟力涛。他不知道怎么时候已经开了门，就站在那里，显然，外面的喧闹，他听到了。或者说，他一直都在冷眼旁观。
邓永飞收起所有多余的表情，快步走了过去。
走进那间巨大的办公室，钟力涛并没有在办公桌后坐下，而是负手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桌面上，放着一份红头加密文件。上面盖着“绝密”的戳记。这是省委的核心内参。
“刚才的事，我听到了。”钟力涛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邓永飞心底微微一紧。他不确定钟力涛对这种“掀桌子”的行事风格会有什么评价。虽然他自认做到了“保全自身、打击敌人”，但这终归违背了某种“闷声发大财”的官场默契。
沉默了几秒钟。
钟力涛转过身，随手指了指办公桌上的那份绝密文件。
“从今天开始，我的这一类核心文件，你可以过了。”
邓永飞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难掩震撼。
这意味着什么？秘书虽然是核心机要人员，但在最开始的一段考察期内，是极少能直接触碰红头绝密内参文件的。这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绝对的信任。
钟力涛看着他，眼底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属于上位者的赞赏和笑意。
“在这个大院里，聪明人很多。但既聪明、又懂得在死胡同里用正大光明的规矩去抽别人耳光的，不多。”
钟力涛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肖克军这招确实毒。你如果不接，他就会让你在这个处里被彻底孤立，失去耳目；你如果接了，他就立刻拿实锤定你受贿。你选了一条表面看起来最莽撞、实际上却最无懈可击的路——将权力暴露在阳光下，借纪委的刀，斩断了他的黑手。而且，你用的还是阳谋，逼得他连反击的余地都没有。”
钟力涛直起身，语气变得凝重。
“处理得不错。算是及格了。这是我给你的在省府的‘第一考’。恭喜你，过关了。”
邓永飞觉得鼻尖微酸，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首长。”
“先别急着谢。肖克军背后是谁，你应该清楚。他被迫去纪委擦屁股，这事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钟力涛转回身去，“而且……”
“首长。”邓永飞突然挺直了身体，他知道，这个时候，有些东西必须拿出来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伸进刚才跑了一大圈虽然流了汗但依然紧紧护在内侧口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不是肖克军给的那个，而是昨晚李雪琴给他的那个。
“首长，我这里还有一件事。可能……远比肖处长的事情更棘手。”
邓永飞双手将那封被胶带缠得严严实实的密信，递到了钟力涛的面前。
他看着钟力涛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了一句话：“这是昨晚，卢主任的爱人，李雪琴李老师，让我亲手交到您本人手上的。”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钟力涛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到邓永飞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惊讶，只有一种仿佛等待了许久终于靴子落地的深邃。
省府大院的节奏，就像一台运转了半个世纪却依旧精密无比的巨大德国钟表。
在经历了昨晨那场不见硝烟、却步步惊心的“四万元茶水费”反杀之后，邓永飞在综合二处的地位，发生了极其微妙而实质性的变化。
早上八点，当他踏入二处那间宽敞的公共办公室时，原本那些习惯性用眼角余光打量新人的老秘书们，不约而同地调整了坐姿。有人微笑着向他点头致意，有人主动把新到的《内参摘要》整齐地码放在他的桌角。
就连隔壁独立办公室里的那位综合二处处长，也破天荒地在走廊里主动停下脚步，拍着邓永飞的肩膀寒暄了三分钟昨晚的球赛。
至于昨天那个气急败坏冲出大楼的肖克军肖副处长，整整一个上午都没有露面。听说是跟着马常务副省长去下面地市“紧急调研”了。
但在大院这个没有秘密的地方，谁都猜得出来，这位平日里风光无限的肖大秘，此刻正焦头烂额地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疯狂地试图扑灭那个因为邓永飞的“廉政备案”而意外燃起的、随时可能烧及自身的定点企业账目大火。
这，就是省府的生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