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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鹏上下打量了他一阵：“比我想象中年轻。”这句话倒是带满了感情。但很快，他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邓永飞的耳朵说：“家里的事我已经帮你安排好了，安心陪省长调研，别分心。”
邓永飞愣住：“家里？什么事？”
胡鹏拍了拍他肩膀，没有细说。“抓紧进去吧，会议马上又要开始。”
说完转身进了会场。
邓永飞站在走廊里，心里嘀咕得厉害。什么家里的事？胡鹏安排了什么？胡鹏虽然是钟副省长前秘书，但邓永飞跟他素昧平生——除了那张纸条。
中午是接待宴，场面很热闹，但饭菜很简单。钟力涛特意强调了的。
邓永飞没跟钟力涛在一个包房，他在三号包房，跟市县的一伙秘书们坐一桌。主陪是市委办主任。
吃饭中间，邓永飞也没看见李明谦。他在心里不止一次想起老赵，他怎么下了，不会再挨打吧？
下午两点，钟力涛要求单独见胡鹏。
邓永飞把胡鹏带进小会议室，倒了茶，退出来关上门。
他在门外坐下，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分钟后，门开了。
胡鹏走出来。脸色不好——不是害怕得不好，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闷沉沉的。没有一般秘书被老领导单独接见后的那种兴奋。
胡鹏跟邓永飞点了下头，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
邓永飞进去收拾茶杯时，钟力涛面无表情翻着文件，只问了一句：“下午的路线确认了？”
十二分钟。钟力涛跟前任秘书谈了十二分钟。这对曾经的搭档之间，显然有没解决的问题。
下午的行程先是到展览馆看成就展，听讲解。然后是去翡翠湖边上的两个村子看生态治理情况。最后是去瞿山县的工业园区看企业。
到达第一个村子，邓永飞跟钟力涛们的主方阵保持着一段距离，他在第二个方阵中，当然，他不是这个方阵的中心。因为这次下来，省府负责秘书工作，且跟着钟力涛的副秘书长也在跟随。
此刻，副秘书长本应该在第一阵营，但他因为跟市委副秘书长有工作上的事情，所以退到了第二方阵。
邓永飞顺理成章，就想退到第三方阵去。
邓永飞刚挪开步子，手机响了。
堂兄邓永刚。
邓永飞看看周边，接起。
“永飞！好消息！你妈的事全安排好了！县医院那边检查都做完了，还从省医院请了专家，就这几天给你妈做手术。村长也在，一切妥妥的！”
邓永飞的脚步钉在了路灯下。
“谁安排的？”
“县里呀！胡书记亲自过问的，住院费啥的不用咱管——”
“住院费谁出的？”
“嗨，人家说了不用咱操心——”
“哥，你现在就把妈接走。回村。”
堂兄一愣。
“不能住这个院。等我忙完自己安排。你现在就去。”
堂兄笑着不吭声。那种笑是觉得邓永飞大惊小怪不知好歹。
“永飞你也太矫情了吧？堂堂县委书记亲自——”
“听我的。”
邓永飞挂了电话。手指有点抖。
胡鹏安排母亲住院，住院费“有人管”——在官场上，这几个字就是定时炸弹。
第二天上午。钟力涛在实地考察翡翠湖入湖口治理工程时，突然扭过头看了邓永飞一眼。
“听说你母亲身体不太好？”
当着几个随行人员的面说的。语气像随口一问，但“听说”两个字分量极重。
“回省长，老人家有些旧疾，我打算忙完这段回去看看。”
钟力涛“嗯”了一声，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只有邓永飞这种人才捕捉得到。
那是不悦。
邓永飞心沉到底。赶紧找借口离开人群拨通堂兄电话。
“妈出院了没？”
“还没，专家今天从省城出发了——”
“不管什么理由，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妈办出院。”
堂兄被他的语气吓住了。
下午三点。一条消息炸进了调研现场。
“下河县医院派去接省医院专家的车子在高速匝道口出了严重事故，车辆失控侧翻。专家伤势严重，正在抢救。”
随行队伍气氛瞬间凝固。
钟力涛脸沉如水。他看了邓永飞一眼——那个眼神只有半秒，但足以让邓永飞脊背发凉。
“暂停调研。全力救人。”
现场立刻忙乱起来。
邓永飞站在走廊角落里。他没有参与那些慌乱的通话和奔跑。
他靠着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关着的窗户。
他在想。
出事地点——瞿山县和下河县交界处。
接地是给他母亲做手术的专家。
时间——恰好在钟力涛调研的第三天。
三重巧合。
李明谦教过他一句话：官场上没有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人做出来的。
他开始倒推。
第一步，有人安排他母亲住院。通过胡鹏，以“关照新秘书家属”的名义，把母亲塞进了下河县医院。住院费有人承担。这一步，制造了一个“副省长秘书利用职权为家属谋取特殊医疗待遇”的口实。
第二步，从省医院请专家。这把事情的规格拉高了——不是普通住院，而是动用了省级医疗资源。“特权”两个字的分量瞬间放大。
第三步，车祸。接专家的车出了事。在钟力涛调研期间出了事。
这三步连在一起——秘书家属搞特殊化，安排的专家还出了车祸。消息一旦传开，不管邓永飞是不是幕后推手，他都百口莫辩。再加上三天前环湖大道的拦车上访……这几件事捏合在一起，就是一张网。一张精心编织的、从多个方向同时收紧的网。
网的目的不一定是害那个专家——专家只是棋子。目的是制造混乱，让邓永飞在钟力涛面前自乱阵脚，让钟力涛对他产生怀疑和不满。
邓永飞想起了邬小梅那句话：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那只手。又是那只手。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而邓永飞和他母亲，都只是棋盘上被人摆弄的棋子。
还有一种可能，胡鹏或许是真心帮他，但帮他这个事实，还有时间点选得不好，有人踩中了点，反扑过来了。
现在他成了漩涡中心。成了焦点中的焦点。
也许，下一秒，钟力涛就会把他这个新秘书打发走
邓永飞的拳头慢慢握紧，又慢慢松开。他反复提醒自己，不要想太多，要冷静，冷静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