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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接见倭国使臣(第1/2页)
八月中旬,难升米已在洛阳城中歇了整整半月。
每日晨起在驿馆院中打坐,午后翻阅随行带来的几卷旧书,日落时分则绕着驿馆外的巷子走一圈,不紧不慢,像一尊被海浪磨圆了的礁石,无论风吹日晒都纹丝不动。
驿丞起初还每日来问一句“使君可有何需求”,难升米总是摇头,说一句“多谢款待,并无需要”,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到了第十天,驿丞便不再来了,只按时遣人送三餐,菜品倒是比初到时丰盛了许多。
曹叡坐在建始殿里,听辟邪每日回报难升米的动向。
“今日又绕着巷子走了一圈,在巷口那棵槐树下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像是在看几个孩童捉蟋蟀。之后便回去了。”
“可曾向驿丞打听过什么?”
“不曾。倒是驿丞主动问过几次,他只说‘等候陛下召见’,旁的一句不多说。”
曹叡点了点头,没有多言。他把难升米晾在驿馆里半个月,不召见、不传话、不送任何口谕,就是想看看这位使臣能沉住多少气。
如今看来,此人竟比他预想的更能沉得住气。第十五日傍晚,曹叡终于开口:“明日早朝,召倭国使臣入殿觐见。”
消息传到驿馆时,难升米正坐在院中竹椅上翻一卷《论语》。他听完传话的内侍说完,放下书卷,整了整衣袍,朝那内侍拱了拱手:“多谢通传。”
翌日清晨,建始殿的殿门大开,日光从门外涌进来,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亮晃晃的金色。
百官已经列队站定,笏板端肃,甲胄齐整,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空旷的殿宇中像潮水一样缓缓涌动。
难升米跟着引礼官走进建始殿时,脚步沉稳,既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刻意挺胸昂首。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布袍,腰束革带,脚穿草鞋,发髻梳得整齐,面容被海风磨得黝黑粗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不像一个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天的人。
他在殿中站定,伏身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属之礼:“倭国使臣难升米,拜见大魏天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曹叡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那道伏跪的身影,没有立刻开口。
他的目光从那件深青色布袍的肩线缓缓移到那双草鞋上,那鞋底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是走了很远的路才磨成这样的。
“平身。”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殿中每一处。
难升米直起身来,依然垂着眼,不抬头直视御座,双手交叠垂在身前,姿态恭谨却不卑微。
曹叡靠在椅背上,端起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然后开口:“使臣远渡重洋而来,一路辛苦。不知贵国女王派遣使臣前来,所为何事?”
难升米抬起头来,目光与曹叡隔着半座大殿的距离轻轻碰了一下。他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海风和旅途反复磨过的、平稳到近乎从容的力道:“敝国女王久仰大魏威仪,特遣下臣奉上国书与贡物,愿与大魏永结和好,互通有无。此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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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观察殿中的氛围。
他的目光从曹叡脸上缓缓移开,扫过两侧列队的文武百官,在陈群那张沉静如水的面孔上停了一瞬,又收回来:“敝国女王亦有一事相求,望大魏天子垂怜。”
殿中忽然安静了一瞬。那安静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弦,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紧绷的力道正在一点一点地积蓄,却没有人知道它会朝哪个方向释放。
曹叡没有接话。他只是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难升米脸上,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难升米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敝国女王恳请大魏天子,赐‘亲魏倭王’之号,并赐金印紫绶,以彰上国怀远之诚。
敝国愿世代称藩,岁岁来朝,永为大魏东海之屏藩!”
这句话落下时,殿中像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涟漪无声地荡开,可没有人在明面上露出任何异色。
百官的脊背依然挺直,笏板依然端持,但那安静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像深水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翻涌。
曹叡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偏过头,看向文官队列前列的陈群:“陈司空,你怎么看?”
陈群应声出列。他今日穿着一身深绯色官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手中的笏板被磨得光滑油亮。
他在殿中站定,微微躬身,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反复掂量过的郑重:“启禀陛下,臣以为,倭国女王求赐封号,按理当允。然封号之事,关乎礼制,不可轻率。”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难升米:“使臣方才所言‘愿世代称藩,岁岁来朝’——不知贵国女王可有明文国书,写明进贡之期、贡物之数、称藩之仪?若只是口头承诺,恐怕日后难保不有疏漏。”
难升米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料到第一句便被问到了这个环节。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拱手道:“回司空大人,敝国女王已备国书一封,其中列明称藩之仪与贡物之数。但因路途遥远,国书需经由对马海峡转运,下臣抵岸时未能随身携带,尚在后续船队之中。请大魏天子容下臣稍待数日,待国书送至再行呈阅。”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分明,像是这个说辞已经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
可曹叡注意到,他说“国书尚未送至”时,右手拇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那是说出口的话和心里话之间出现了缝隙时,人不自觉会有的微小反应。
曹叡没有拆穿他,只是微微颔首:“既然国书尚未送到,那便等送到了再议。使臣且在驿馆安心住下,待船队抵达,再将国书呈上。”
难升米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压了回去。他重新伏身行了一礼:“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