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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36章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第1/2页)
她躺在炕上盯着发黄的顶棚,想着哑婆婆说让她早点去,这老太太每回让她早点准有好事,上回是五味子老藤,再上回是北坡那片倒木上的黑木耳。
这回不知道又是什么宝贝。
她翻了个身,下意识往炕那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
吃过早饭,麦穗把编织筐往肩上一甩,跟刘桂芳说了声上山,就往后山走。
山里雪还没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的声音很治愈,远处雾霭和雪色融成一片,好看的不像是真的。
麦穗心想,要是能拍下来就好了,可惜她现在不趁相机。
她沿着上回的路往半山腰走,走到那棵歪脖子松树底下,哑婆婆已经在那儿了,还是那身灰扑扑的旧棉袄,她蹲在树底下,正拿树枝在雪地上画什么。
听见脚步声,哑婆婆抬起头,看了麦穗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转身就往松林深处走。
还是那样,不说话。
麦穗也不问,就跟在后头走。
走了大约小二十分钟的功夫,到了一片从没来过的山坳,山坳背阴,雪积得比别处厚,但奇怪的是,雪地上到处都是脚印,不是人的,是各种野牲口的。
野兔的,狍子的,野猪的,还有一行细细碎碎的小爪子印,像是松鼠的。
哑婆婆蹲下来,指着雪地上那些脚印,终于开了口。
“野猪走沟底,兔子走山脊,松鼠顺着倒木窜,找菌子,跟着松鼠走,它们囤粮食的地方准有倒木,倒木上多数有菌子。”
“野兔不吃菌子,但它们爱在干爽的地方打洞,干爽的坡上长木耳,野猪嘴刁,它们拱过的烂树根底下,十有八九有松茸。”她一边说,一边拿树枝在雪地上画,把每行脚印连到对应的山货上头,三笔两笔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地图,比供销社挂的全县地图还实用。
麦穗蹲在旁边,拿手指头顺着她画的脚印子比划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下。
“还有山药。”哑婆婆拿树枝点了点一处山坡,“山药藤冬天枯了不好找,但田鼠爱往山药窝里钻,你瞅见田鼠洞,洞口堆着咬碎的藤渣子,那底下兴许就有山药。
“斜着入土,贴着根走,留几根给田鼠过冬,你把田鼠的口粮断了,明年来这片坡上啥也不长了。”
“山药怎么留种?”麦穗问。
“大的挖走,小的留着,挖完把土填回去,踩实了,田鼠回来瞅见窝没塌,不跟你计较。”
麦穗点了点头。
哑婆婆这山里活了一辈子,跟那些动物达成了某种默契,拿可以,别绝户。
留一口饭给它们,来年还能再拿。
哑婆婆站起来,把树枝往雪地上一插,拍了拍手,又说了句让麦穗意外的话。
“你那个木耳酱,下回多搁点盐,冬天放得住,盐少了容易坏,还有那个辣白菜,腌的时候梨汁别搁太多,梨汁甜,但放久了发酸,你要是想让它脆,搁点萝卜皮一块儿腌,萝卜里的脆劲儿能过给白菜。”她顿了顿,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搁山上没啥好东西给你,就这些,你记着就行。”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鼻子有点酸。
这老太太,一个人在山上住了十来年,不跟人来往,但她尝了她做的酱,记住了味道,还给出了改良方案。
不是客套,是真拿她当晚辈教。
“记住了,下回您再尝,准比这回好。”
哑婆婆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后天赶集,大后天你来这儿等我。”
“大后天也有集……”
“先去集,赶得上。”哑婆婆没再多说,脚步不快但很稳,背影很快消失在松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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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穗看着她的背影应了声,弯腰把雪地上那张脚印地图又看了一遍,拿手指头在雪上描了两遍,确认记住了,才拎起编织筐下山。
走到半山腰,她听见一阵细细的叽叽声,抬头一看,松果正蹲在树杈上,大尾巴甩来甩去,嘴里叼着半颗松子,它把松子往树杈上一搁,两只前爪朝麦穗比划了两下,又朝刚才哑婆婆站的地方指了指。
“叽叽!她跟你说啥了?她是不教你寻宝呢?”
“她教我认脚印。”麦穗仰头看着它,把哑婆婆教的野猪松茸兔子木耳那套说了一遍。
松果听得大尾巴竖了起来,松子差点从嘴里掉下来:“叽!她连这都教你了?”
“那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上回有只傻野猪喝醉了跟我吹,说哑婆婆在这片山里活了十来年,这山里的野牲口她全认得,哪窝兔子生了崽,哪棵松树今年结塔多,她比我们自个儿还清楚!去年冬天野猪把她地窨子门口的萝卜拱了,她拿烧火棍追了野猪二里地!”
“最后野猪领她找到一窝松茸,那窝松茸本来藏在烂树根底下,连我都没发现!她跟野猪谈判你信不信?拿烧火棍敲一下地,野猪就往前带一段路,再敲一下,再带一段,就这么一路敲着,硬是让野猪把藏松茸的地方给供出来了!”
麦穗笑得肩膀直抖,哑婆婆跟野猪谈判,这画面她脑补了一下,觉得一点都不违和。
那老太太面冷话少,拿烧火棍的架势,估计能挺凶。
“我明儿个还来,”麦穗从筐里掏出一块苞米面饼子,掰了一块放在树根底下,抬头看它,“还给你带饼子。”
松果在树杈上把那半颗松子嗑完,壳往树下一丢,大尾巴一甩,走了。
“叽叽!明儿个啥时候来?”松果嗖地蹿上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了,从树杈上探下脑袋,“北坡那片落叶松底下有片小榛子林,叽!带个布袋,榛子熟了没人捡,全让那帮子田鼠给拖走了,便宜它们不如便宜你!”松果说完嗖地窜上树冠,几个起落就不见了。
麦穗看着它消失的方向笑了笑,把筐往肩上提了提,沿着山坳继续走。
哑婆婆教的脚印认山货那套法子她打算今儿个就实操试试。
她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
走了没多远,还真让她找着了,一行田鼠爪印,细细碎碎的,从一丛枯灌木底下钻出来,往坡上延伸了一段,那头儿是个拳头大的洞口,洞口堆着嚼碎的山药藤渣子,干巴巴的,瞅着得有些日子了。
麦穗蹲下来,拿手里的柴刀顺着洞口斜着往下刨,雪底下的土有点冻实了,刨得不太容易,再麦穗想要放弃的时候,刀尖碰到一根硬邦邦的东西,她换手扒开土,是根野山药,不是很大,但根须完整,皮上沾着泥土,断面露出来白生生的。
她把大点的挖出来,小的那根连须子一块儿原样埋回去,把土填平了踩实。
这是哑婆婆教的规矩,大的拿走,小的留着,填土踩实,窝没塌,田鼠回来不计较。
把山药搁进筐里,麦穗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继续往山坳里头走,太阳升到半空了,山里的雾散了大半。
她走到一片倒木跟前,正准备弯腰翻看有没有木耳,就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不是松鼠!
松鼠的动静她太熟了,松果那家伙走路跟打快板似的,这个声音是一步一顿,踩两下停一下,还拌着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麦穗直起腰,往灌木丛那边走了两步。
灌木丛后头,一只小狍子正站在雪地里,小狍子的后腿上有一道被铁丝套子勒出的伤痕,还在往外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