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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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之畔有座海幻城。
    传闻上古时期，有仙人在海中乘舟传道而得名，前来游玩的百姓络绎不绝，就算见不到仙人，也是观潮赏景绝佳之地，后因海祸频发，不少人罹难，当地居民只好迁往别处，海幻城也变作一座荒城。
    今日的东海之畔，嘈杂扰攘，几乎被铁甲填满，不停有轻骑入城再出城，无数道炊烟夹杂着粗旷咒骂声，缓慢入天。
    城中最大的宅院，由千余士卒团团围住，外面铁甲森严，里面却静谧锦绣。
    东花以花闻名于世，这里栽种的花草，千娇百媚，姿态各奇，随便拿出一株，足以和宫中花魁争艳。
    一名白袍男子站在园中，弯腰含笑，对花朵依次轻嗅，遇到令他心神舒畅的，微笑轻抚，遇到气味不对的，折断花枝丢落在地，一路走过，至少有一半娇艳欲滴的花朵惨遭毒手。
    男人是星神洲北斗军主帅霸春朝，三四十岁年纪，气度儒雅清贵，白袍暗绣花纹，玉带缠腰，俊逸五官宛如用过脂粉，白皙能与女子媲美，嘴唇纤薄，泛起淡淡朱色，举手投足间动作轻柔，即便赏花半日，鬓间发丝也不曾凌乱，典雅如同画中仙。
    霸春朝是大周有名的妖帅，不是他身负妖族血脉，而是用兵堪称妖孽，曾经镇守东海时，与东花沧浪军有过数次交锋，几乎以不败战绩完胜对手，所以在不到四十岁的年纪，已经升任北斗军主帅。
    霸春朝成名一战，就是在东海之畔，当时他是一名监军，因主帅一意孤行，被东花暗算，几万人马仅余百骑，后面不止有东花大军追杀，还有数名高手尾随，霸春朝不去渡过白河返回大周，反而来到海边，以飓风为剑，海潮为刀，将东花大军杀的哭爹喊娘，八名上四境悉数丢入海里喂了鱼。
    知天象，术法精湛，深谙兵法韬略，被誉为妖帅霸春朝。
    在园子里转了几圈之后，霸春朝坐在廊檐下，拎起镶玉紫砂壶，润起了喉咙。
    其他勋贵爱美人，爱金银，爱酒食，他一概无感。
    世间万千，独爱花草，写下品花集，在天下间流传甚广，许多达官显贵奉为圭臬，以集中名次来区分贵贱。
    园中花草虽然众多，能入他法眼的十不足一，霸春朝喜欢剑走偏锋，与他心性有关，既然品相不佳，那就不该传到后世。
    一名花甲老者走进园中，瘦而挺拔，眉重目朗，丝毫不见暮气，靴底踏着残花，来到霸春朝面前，轻声道：“张燕云已经进入东花境内十日，霸帅仍旧坐得住？”
    老者名叫雷骘，朝廷派来的御史监军，以铁面无私闻名，在朝中威望素著，这次南征，本该在七杀军中任职，走到途中又返回紫薇洲，半月之后，任北斗军监军。
    其中门道，就连呆子都能瞧出一二，樊庆之怕妖帅作妖，故而将老友雷骘放到身边监视。毕竟在有些人眼中，大宁朝不保夕，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谁都恨不得跑过来多咬几口。
    霸春朝低下头，指缝中夹有一朵小花，晶莹翠绿，格外喜人。
    见到霸春朝一言不发，雷骘沉声道：“霸帅，听说汐美草原已经落入十八骑手中，二十余城关沦陷，再不出兵，恐怕会贻误战机！”
    霸春朝斜了他一眼，轻飘飘问道：“雷大人可曾领过兵？”
    雷骘沉气说道：“霸帅是在说老夫未曾披过甲，不可言兵事？是，老夫入仕以来，只穿过文官袍服，不曾担任武官，可当年五百铁甲夜渡潼河，老夫也曾杀敌二十三人！跟随军伍出征次数，与霸帅相比只多不少。”
    霸春朝莞尔一笑，轻声道：“雷大人战功彪炳，确实是文官里不可多得的侠士，但监军与主帅云泥之别，不是凭借一腔血勇就能胜任。雷大人，且问一句，两军作战，何事排在首位？”
    雷骘沉吟片刻，侃侃而谈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出征，当然是粮草第一，若是两军对垒，首推士气，谁的士卒不怕死，谁的士卒敢打敢冲，方能奠定大局。老夫随同樊帅行军数十载，怎能不懂其中道理。”
    霸春朝点了点头，指尖轻抚翠绿花瓣，缓缓说道：“雷大人说的没错，粮草，士气，都是重中之重，但是如今形势不同以往，十八骑早已知道我军藏在东海之畔，凡是派出的探子，十人中只能回来一二。亲历者说，在海幻城周围，有张无形大网，他们穿白袍，埋伏在暗处，弓术极为精湛，几乎箭箭封喉，与传闻中十八骑的一朵云大概相符。雷大人，没有谍探开道，三十万大军宛如睁眼瞎，张燕云用兵如神，若是中了他的诡计，是由你这名监军去朝廷请罪，还是我这名主帅自刎谢罪？”
    听到十八骑已经蒙住北斗军耳目，雷骘瞬间一怔，随军伍出征数次，当然明白其中厉害。
    若是意气用事，舞起拳头瞎打，别说战力惊人的燕云十八骑，就是北策军都够自己喝一壶。
    雷骘想了又想，攥紧双拳放在腿上，低声道：“北斗军埋伏在海幻城，是为了配合七杀军与贪狼军，当作刺向十八骑背后的一柄利剑。一朵云封锁住了要道，想必派出的信使也被卡在外围，死等就是坐以待毙。”
    “雷大人，莫急，莫慌。”
    霸春朝老神在在笑道：“有三十万大军在手，何愁冲不出去？只是时机不对，出城百害而无一利。你想想看，十八骑打的是东花，二者谁死，对咱们而言都是喜事，先令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等快要结束时，再去善后也不迟。要是咱们任先锋官，岂不是让东花捡了大便宜？记住，北斗军出征，只杀十八骑，其它琐事，与咱们无关。”
    “这……”
    雷骘迟疑不决，最终说了一声好。
    对方有朝廷密令在身，只要咬死了缩在东海之畔，是在等候十八骑力竭之时，同为三军统帅的樊庆之也束手无策。
    霸春朝撩袍起身，顺手将碧绿花朵戴在雷骘耳边，眉头舒展笑道：“谁说男子不能戴花？瞧瞧看，风韵犹存，多嫩。”
    这个嫩字，一语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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