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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参加诵经朝真这些固定功课外，王耀平日里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看道经。
他总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抱着《道藏》，一卷一卷地翻。
对此，灵曦、李嬷嬷，还有观里的道士们都很惊奇。
毕竟王耀从小是个傻子，没上过学，也没人教他认字。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位王家少爷曾清清楚楚说过几句人话，可会说话，不代表会识字。
更别说道经这玩意儿，光识字还不够，寻常读书人翻起来都头大。
里面大多是文言，内容晦涩，义理繁杂，牵扯到大量道门术语、典故和传承背景，没有师父逐字讲解，看着就像在读天书。
一个傻孩子，怎么可能看得进去？
众人疑惑了没两天便明白了。
因为他们发现，王耀看道经的时候，经常会把书拿反。
见到这一幕，大家都释然了。
哦。
果然还是个傻的。
李嬷嬷也是哭笑不得，赶紧走过去，把书给他正过来。
“少爷，拿反啦。”
王耀也没反应，看着眼前被摆正的书，又继续翻了起来。
苏玄衣看着他翻书的模样，却若有所思。
瓜娃子翻书的速度很稳。
便是拿反了，也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随手乱翻，而是一页一页地过，像是真的在读。
而灵曦瞧见了，便愈发心疼了。
于是从那以后，她每日做完自己的功课，回到偏院，都会轻声细语地给王耀讲解道经。
“这句是说，致虚极，守静笃。”
“意思是，心要尽量虚静，守住那份安定，不要胡思乱想。”
“接下来，这里讲的是存神养气，不是真的让你不吃不喝哦。”
“还有这句，这一段是注家的解释，和原文意思还不太一样……”
从《道德经》到《清静经》，从《阴符经》到《文昌帝君阴骘文》，灵曦挑自己懂的讲。
讲字词，讲句读，讲大意，讲一些自己在院中学来的浅显注解。
王耀就坐在她身旁，抱着书听着。
有时抬头看她一眼，有时低头翻页，也不知到底听没听进去。
灵曦也从不厌烦，每日都讲。
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敲一扇门，哪怕门后的人没有回应。
一日复一日。
转眼，又是两年半。
……
这一日，午后微暖。
偏院树影婆娑，蝉声懒散。
廊下，老猫老狗窝在王耀脚边，灵曦照例抱着一册注本，坐在小凳上，给他讲《道藏》中的一篇古注。
旁边，苏玄衣半倚在竹椅上，翻看着一本摊开的《无线电原理》，主打一个陪伴。
“内观其心，心无其心；外观其形，形无其形；远观其物，物无其物。三者既悟，唯见于空……”
灵曦念完一句，习惯性地停下来，正要讲解，目光落到下一行，声音忽然一顿。
“呃……”
她秀眉微微蹙起，盯着书页上的字，目光来来回回扫了几遍。
那是前人注《清静经》时夹带的一句旁注，行文颇为晦涩——
“神不外驰，机归于静，静极而一，照见未生之主……”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来着？”
她盯着书页卡壳了。
这句旁注放在通篇里看似顺理成章，单拎出来，却又有些玄玄乎乎。
她前些日子看过注解，此刻却有些想不起来了。
她抿了抿唇，正蹙眉回忆着，耳旁忽然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这句的意思是，人的精神不要总往外跑，念头收回来，慢慢归于安静。”
“静到极处，杂念都没有了，心神归一，便能照见那个还没被外物牵动、最本初的自己。”
“嗯……大概就是这样。”
男孩怀里抱着《道藏》，语气平平，说完之后，便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廊下一下子安静了。
苏玄衣翻书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看着王耀的侧脸。
灵曦也愣住了。
她侧过头，怔怔看着身边的小少年，瞳孔地震，一时间竟连呼吸都滞了一下。
她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喜，而是茫然。
小耀……竟然认字？
不只是认字，他居然看得懂道经！
刚才那几句话，解释得清楚得不能再清楚，甚至比她前些日子在坤修院里听来的注解还要更易懂几分。
灵曦张了张嘴，心口跳得很快，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小耀，真的是个修道的天才！
“小耀，你……你原来认字？”
“你看得懂这些经文？”
“你以前一直都知道？”
灵曦连着问了几句，声音里满是惊喜，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王耀抬起眸子，看向她，还是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眸子，似乎比从前灵动了些。
苏玄衣探过身来，伸手捧住王耀的脸，左看看，右看看，眼里闪过一丝奇光。
“耀哥，好像不那么瓜了。”
王耀被她捧着脸，似不再像之前那般呆若木鸡，眼中流淌过几分情绪。
他们都说我瓜。
但我知道，我其实一点都不瓜。
我只是有一点古怪。
真要说起来，我其实机智得一哔。
能吃能睡，会拉会撒，下雨天也知道往家里跑。
而且我识字。
从很小的时候就识字了，而且识的特别厉害。
哪怕把书倒过来，也一点不耽误我看，所以我没必要特意把书正过来。
我甚至知道，自己这点古怪，是一种病，叫做三级自闭症。
所以，说话我自然也一直都会。
只是不想说而已。
因为三级自闭症的社交沟通与互动，存在持续缺陷。
社交互动意愿极低，主动回避社交，对他人的社交示意几乎无回应。
就算与人的互动，往往也是单方向的，只希望别人按自己的规则来，却不能遵守别人的规则。
不懂在什么环境下应该遵守什么规范，做任何事，也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有显著的刻板行为、重复动作，互动局限在狭窄的特殊兴趣领域。
而我的特殊兴趣领域，便是修道，以及，追逐那道光。
理解了那道光，我的自闭症，会不会就好了呢？
……
心念沉浮间，苏玄衣还捧着他的脸端详，想了想，伸出两根手指，往他鼻孔里一插。
王耀：“……”
他也不躲。
只是鼻孔被堵住之后，嘴巴微微张开，开始用嘴呼气。
灵曦一怔，随即哭笑不得，伸手去扒拉苏玄衣：“衣衣，你干嘛呀，别这么弄他啊。”
“我看看他现在灵不灵。”
苏玄衣收回手，盯着王耀的脸，若有所思。
见他还是没什么大反应，便“哦”了一声，重新靠回竹椅上。
王耀也重新低下头，继续默默翻起了道经。
书页沙沙作响，他的心神一分为二。
一部分在看书，另一部分，则静静地感受着脑海中的那片空白。
自出生起，他的思维就一直被一种空白覆盖。
是真正意义上的白。
王耀从小就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里有一道白光，白色的光芒覆盖了他所有心神。
所以他不是呆子，也不是在发呆。
他只是一直在看着脑内的那片白光。
也不知是白光攫住了他的意识，还是他觉得这白光无比重要，重要到这世间的一切，都不足以让他分神。
那道光有时像画，有时像拳，有时似木雕，有时似诗词，还有时似剑光……
它变来变去，像藏着无数东西。
这些年来，王耀一直在努力看清楚那道光，理解那道光。
外界的人、事、声、色，乃至自身的吃喝拉撒睡，他都抽不出太多心力，只能以最敷衍的形式对待。
不过修道不同。
他总觉得，在道观中生活，在道经里翻找，在晦涩玄虚的字句中行走，他总会生出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仿佛这般生活，能让他更接近那道光一些。
随着出生到现在一点一点地感受、凝视、理解。
到了这几天，王耀终于隐隐看明白，那白光到底是什么了。
不是画，不是拳，不是木雕，不是诗词，也不是剑光。
那是一个字。
那个字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