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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未明，黎昭便醒了。
窗外那棵老槐树上的雀儿叫得正欢。春晓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时，见她已在灯下写好了方子。
“娘子，你怎的起这样早？”春晓把铜盆搁在架上，凑过来看了一眼，“这就是给那病人调的方子？”
“嗯。”黎昭把方子递给她，“你先去抓药，顺道把昨日说的细布和棉花买了。药钱走回春堂的账，布和棉花用这个。”
春晓接过来，数了数，欲言又止。
“怎么了？”
“娘子，”春晓犹豫了一下，“陈伯昨夜送来的布包里，少说也有五六贯，你只取了两贯出来。剩下的，当真一个子儿也不多收？”
黎昭站起身，把外衫搭在肩上，推门往外走。
晨风裹着药圃里薄荷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春晓，你当陈伯为何要多给钱？”
“赔罪呗。”
“赔罪是一层，还有一层。”黎昭沿着药圃慢慢走，指尖拂过一丛刚冒头的薄荷叶，“他怕我撂挑子不干了。”
“这镇上不止他一家药铺，可回春堂位置好，前头就是码头，来往客商多。有个头疼脑热的，随手便来抓个大夫瞧。我在这里，能替他撑场面。”
春晓跟在她身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多出来的钱，不是白给的。我若收了，他心里便踏实了，觉得我领了他的情，往后好说话。”
“我若收了，他日便能拿这事开口——‘黎大夫，上回我多给了你两贯，这回这个病人，你便少收些罢’。你信不信？”
春晓瞪大了眼，随即气鼓鼓地道：“他敢！”
“他未必敢，可未必不会想。”黎昭把捻碎的薄荷叶丢回药圃，拍了拍手。
“做生意的，哪个不是一步一步试你的分寸？所以这钱不能收。诊金多少便是多少，多一文都不要。”
“往后他再想拿钱说事，我一句‘哪回多收过你的’便能堵回去。”
春晓愣了半天，忽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娘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怪不得陈伯昨夜走时，脸色那样难看。”
“他脸色难看，是因他没想到我看得明白。”黎昭也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行了，去抓药罢。那病人耽误不得。”
春晓应了一声，小跑着往前头药铺去了。
黎昭回屋换了件干净的青布衫，把头发重新绾好，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对着铜镜看了一眼。
镜中的人二十三岁，眉眼清隽，眼下带着浅浅的青黑，是昨夜没睡好的痕迹。可精神还算足，目光清明，看不出半分倦怠。
她到前头时，病人已经醒了，正靠坐在床头。
脸色虽还有些苍白，精神却比昨日好了许多。
这人姓周，叫周大牛，是个跑码头的行商，常年往返运河两岸，贩卖些瓷器绸缎。
昨日他是从船上被人抬下来的，说是忽然晕倒，不省人事，口吐白沫，码头上的人都以为不行了。
周大牛的媳妇儿，便是昨日那个哭哭啼啼要给她当牛做马的妇人，姓赵，众人都叫她周嫂子。
她见黎昭进来，赶紧从床边矮凳上站起，手在衣襟上搓了两下，声音里带着拘谨的讨好：“黎大夫，您来了。”
“嗯。今日觉得如何？”黎昭走到床前，顺手搭上男人的脉搏。
脉象比昨夜又稳了些，虽仍旧偏弱，却已无大碍。她又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
“就是浑身没劲，别的都好。”周大牛开口，声音沙哑，中气却比昨日足了不少。
“没劲便对了。你这回伤了根本，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月。”黎昭收回手，转头对春晓道，“药抓了么？”
“抓了，已叫人去煎。”春晓把一包东西放在桌上，“细布和棉花也买了，按娘子吩咐，一共花了一贯二百文，剩下的八百文在这里。”
黎昭点点头，对周嫂子道：“那些布和棉花是给你们用的。这几日天凉，他身子虚，经不得寒。剩下的钱你拿着，买些米面。这几日别让他吃油腻，清淡为主。”
周嫂子愣在那里，嘴唇抖了两下，眼圈又红了。
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回黎昭没来得及拦，实打实磕了个头。
“黎大夫，我……我昨日那样说话，你还不计前嫌，我……”
黎昭伸手把她拽起来，力气不小，周嫂子被她拉得一个踉跄站住了。
“起来。我说过，治病收钱，天经地义。你们付了诊金，我做我该做的事。别的不必说。”黎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周嫂子抹着泪站起来，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重点了点头。
黎昭又嘱咐了几句用药和饮食的禁忌，便出了病房。
回春堂前头药铺里已来了几个抓药的客人，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她本想去后院歇一会儿，却被陈伯拦住了。
“黎大夫，外头来了个人，说是有急症，请您去看看。”陈伯压低声音，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什么人？”
“镇东头李家的人。说是他家老太太犯了喘症，请了好几个大夫都不见好。听说您昨日救了个死人，一大早就派人来了。”陈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李举人家。”
黎昭挑了挑眉。
李举人她是知道的，这镇上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家里良田百亩，儿子在省城做官，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正眼也不瞧他们这些开药铺坐堂的。
前几日有人起哄挤兑她时，她隐约听见人群里有李家下人的声音。
“李举人怎的不请镇上的王大夫、孙大夫？他们不是跟李家走得最近么？”黎昭问。
陈伯尴尬地咳了一声：“这个……听说王大夫和孙大夫都去过了，开了方子不见效。李家人急得不行，这才……”
“这才想起我来了。”黎昭替他说完，嘴角弯了弯，没什么笑意，“行，我去看看。”
陈伯一愣：“您真去？”
“为何不去？”黎昭转身往屋里走，去拿药箱，“陈伯，我昨日说了，治病收钱，不看人下菜碟。李举人家的老太太是病人，跟码头上那个周大牛没有分别。”
陈伯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看黎昭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春晓背着药箱跟在黎昭身后，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
巷子尽头便是李举人的宅子，黑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只石狮子。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绸衫的管事，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黎昭来了，那管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但很快堆出笑迎上来：“黎大夫，您可算来了。快请快请，老太太在里间等着呢。”
黎昭没多话，跟着他穿过前厅，过了一道垂花门，进了内院。
院子里种着两棵桂花树，这时节还没开花，枝叶倒是蓊郁得很。正房帘子掀着，里头传出一阵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夹着痰鸣，听着便让人揪心。
黎昭加快脚步走进去。
屋里坐了三四个妇人，看打扮都是李家女眷，一个个愁眉苦脸。
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老太太，约莫六十来岁，面色青紫，嘴唇发绀，胸脯剧烈起伏，喉间痰声漉漉。
黎昭一看便知，这是痰浊阻肺、气机不畅，加上年纪大了心阳不振，再拖下去怕要转成喘脱之症。
她放下药箱，先给老太太搭脉。脉象滑而数，重按无力，是虚实夹杂之象。又看了舌苔，白腻而厚。
她心中有数了，转头问旁边伺候的丫鬟：“老太太这几日吃的什么？可有发热？大便通不通？”
丫鬟看了看管事的，管事小声道：“前几日有些发热，请了王大夫来，开了柴胡汤，热退了。可这喘的毛病反而重了。这几日老太太吃不下东西，大便……有四五日没解了。”
黎昭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包银针，在老太太肺俞、定喘、丰隆几处穴位上施针。
她手法极快，捻转提插之间，不过片刻工夫，老太太的喘息便渐渐平缓了些，喉咙里的痰鸣也轻了。
屋里几个妇人面面相觑，眼中露出惊讶之色。
黎昭收了针，提笔开方。
她用的不是寻常定喘汤，而是在小青龙汤基础上加减——去麻黄，加射干、葶苈子，再合千金苇茎汤，又添一味瓜蒌仁润肠通便。
方子写完，她把纸递给管事：“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先灌下去。今晚我再来一趟，看情况调整。”
管事接过方子，连声道谢，亲自跑出去叫人抓药。
黎昭收拾药箱时，里间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酱色绸衫，头上插着一支金钗，通身气派，一看便是李举人的正房太太。
她走到黎昭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脸上表情有些僵硬，但到底挤出一句话来：“黎大夫，今日有劳了。之前的事……是我们李家失礼，还望黎大夫不要放在心上。”
黎昭把药箱扣好，站起身，看了她一眼。
“李太太言重了。我是大夫，治病是本分。至于别的事，我没放在心上，您也不必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又说：“老太太这病，一半在身，一半在心。她年纪大了，情绪不能太激动，饮食要软烂清淡，旁边伺候的人别在她跟前说些有的没的。心气顺了，病便好得快。”
李太太脸色变了变，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黎昭没再多留，带着春晓出了李府。
走到巷子口，春晓终于憋不住了，拽着黎昭袖子道：“娘子，你方才那话，是在提点李太太罢？说她家老太太的病是被气的？”
“我说的是实话。”黎昭不置可否，脚步轻快，“老太太脉象里带着郁结之气，肝气犯肺，光治痰治喘不够，还得让她心里舒坦。至于李太太怎么想，那是她的事。”
春晓嘿嘿笑了两声：“娘子，我发现你这人罢，嘴上说着不计较，可句句话都往人心窝子里戳。”
“那你说错了。”黎昭回头看了她一眼，日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我若真想戳她，方才便让她把那日带头起哄的下人交出来了。我没提，是给她留了脸面。”
春晓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睛瞪得溜圆：“娘子，你的意思是，那日起哄的人里头，有李家的下人？”
“有没有的，都不重要了。”黎昭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她心里清楚，我也清楚。她今日能低头来请我，便说明她已经知道错了。我何必再逼她？”
春晓跟在她身后，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小跑两步追上来，挽住黎昭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娘子，你这人真奇怪。有时候冷得像块冰，有时候又暖得像团火。”
黎昭被她挽得晃了一下，没挣开，只轻轻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吃饭。下午还有好几个病人等着呢。”
两人沿着青石板巷子往外走，日头渐渐升高，把整个镇子照得亮堂堂的。
远处码头上传来船工号子声，混着街边小贩的叫卖，热闹得很。
黎昭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如今她站在这个陌生的时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的巷子里，周围全是些上辈子从未见过的人，可她却觉得，比从前自在。
也许自在这东西，从来跟身在何处无关。
她忽然笑了笑，把药箱往肩上送了送，加快了脚步。
春晓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没怎么听清，只觉得日头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到了回春堂门口，陈伯正伸长了脖子等她们。
见黎昭回来，他赶紧迎上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黎大夫，李家人没为难您罢？”
“没有。”黎昭把药箱递给春晓，拍了拍袖子上的灰，“陈伯，下午坐诊照常，你把号牌挂出去罢。”
陈伯连声应着去了。
黎昭转身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叫住他：“陈伯。”
“哎，黎大夫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