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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上的火苗往左边飘。一直飘着。不摇不晃的，像一根手指头指着一个方向。
江晨看着那个方向。黑暗里有块东西在反光。铁的，比铁亮一点，比银子暗一点。他迈了一步，踩在湿石头上，啪的一声。火苗跟着他转了一下，又定住了。
风灵把灯从台子上端起来了。底座烫手，她拿袖子垫着端，灯油没洒。火苗在她手里窜了一下，又定住了，指着左边。
"拿着灯走。"江晨说。
"端着呢。"
"别洒了。"
"没洒。"
他往那反光的地方走。脚下从湿石头变成碎石，嘎吱嘎吱的。碎石变细了，从核桃大变指头大，从指头大变米粒大。走了一小段，脚底下没声了。灰色粉末，厚厚一层，跟洞底那个一样，但干的。
"这粉末铺了多久？"赵铁山在后面问。
"不知道。"风灵端着灯走在中间，火苗在她手里纹丝不动。"你问那个。问它。"
她嘴朝火苗努了一下。
"它又不会说话。"
"但它会指。"
粉末地走了一小段，反光的那块东西近了。一块铁板。竖着的，一人多高，宽跟门差不多。表面打磨得极平，平得像镜面，但照不出人影。暗青色的，青里面泛一层薄光。
江晨走到铁板跟前停了。风灵端着灯跟上来，火苗指着铁板正中间。铁板被火光照着，表面开始浮出东西。暗青色的表面底下，有一层纹路在往上面渗。像水从纸底下往上洇。
"铁板上有字。"风灵说。
"看见了。"
字从铁板中间开始浮。先是一个点，然后笔画往外走。走得很慢，一笔一笔的。笔画暗红色的，跟剑脊上的纹路一个颜色。
第一笔出来了，一个横。横完了是竖。竖完了是撇。一个字。
寒。
跟他剑柄上刻的那个，一模一样的字。
"你爹把字铸在铁板里头的？"风灵问。
"像。"
"怎么弄的？铁浇的时候字就在里头了。"
"嗯。"
江晨伸手碰了一下那个字。指尖刚贴上去，铁板表面震了一下。极轻的，像有人从铁板另一边敲了一指头。震动顺着他的指尖传到手腕，传到胳膊肘。不疼，但是麻的。
风灵看见了。"铁板动了？"
"震了一下。"
"你爹在里头？"
"不知道。"
他收回手。铁板上的"寒"字还亮着，暗红色的光在字面上慢慢游走，像活的。游了一圈以后字开始变了，笔画自己动了，从"寒"变成了另一行小字。字小，但清楚。
"剑抵上去。用力。"
江晨看着那六个字。
"抵哪？"风灵凑过来看。
"不知道。"
他把剑从背后抽出来。剑身在暗红色的光照下发亮。他握着剑，把剑尖抵在铁板正中间。铁板表面硬，剑尖碰上去的时候没声音。
他使了劲。往前顶。
铁板往里陷了。陷了一寸。他接着使劲，胳膊上的筋绷起来了。铁板沿着剑尖抵住的地方开始裂，裂了一道缝。缝从中间往上下走，走到铁板边缘停了。
剑尖还抵在缝里。缝越裂越宽。从一头发丝细裂到一指宽。
铁板后面有风。风从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老味，像地窖的门开了。
江晨把剑从缝里抽出来。退了一步。铁板沿着那道缝自己往两边分，一边往左一边往右，像两扇门被推开了。开得不快，铁跟铁磨着响，吱——吱——
门开了三尺宽。后面黑着。
他端着灯往里面照。火苗往里探了一下，没有灭。光进去了。洞里面是石头顶的，不高，一丈出头。顶上挂着东西，一根一根的，垂下来。
风灵凑过来往里看了一眼。看完她把头缩回来了。
"顶上挂的是铁链。"
"多少根？"
"看不全。进去了数。"
江晨迈进去了。脚踩在铁板后面的地面上，是石头的，硬的。头顶的铁链一根一根垂着，最长的离他头顶半尺，他能闻到铁链上的味道——铁锈的，但比铁锈多一点，像年头太久了铁自己出了汗。
风灵端着灯跟进来。火苗照到铁链上，铁链是暗红色的，一层薄薄的锈，锈底下是黑的。
"这些链子是干什么的？"她问。
"拴东西的。"
"拴什么？"
"不知道。"
赵铁山扛着杆子挤进来。杆头戳了一下顶上一根铁链，铁链晃了。晃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铁环碰铁环，在石头洞里荡了好几圈才散。
"这链子不轻。"他仰头看着。"一根少说二十斤。上面那些横着走的链子——把顶固定住的——得更重。"
"为什么需要固定顶？"
赵铁山没答。他拿杆头又敲了一下铁链，铁链晃的时候顶上掉下来一层灰。灰落在他肩膀上，他拍了一下。"顶上那层石头薄。薄的地方可能只有半尺。不拿链子兜着，早塌了。"
"谁兜的？"
"兜的人走了。"
琴仙子抱着琴匣走进来。她进来以后没抬头看铁链，低着头看脚下。脚下的石头地上刻着东西。一道一道的纹路，比头发粗一点，从门口往里延伸。纹路的走向跟铁链垂下来的方向垂直。
"地上有槽。"她蹲下来用手摸了一遍。"刻的。拿尖东西刻的。槽不深，但均匀。"
"干什么用的？"风灵问。
"倒东西的。"琴仙子的手指顺着槽走了一圈。"导水。或者导别的。液体。从里面往外流。"
"现在干了。"
"干了几百了。"
李清歌最后一个走进来。她进来以后停在门口没动，站着看那些铁链。看了好一会儿，她伸手碰了一下离她最近的那一根。指尖碰到铁环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变了一下。
"铁链子是温的。"她说。"不是凉的。"
风灵伸手摸了一根。摸完以后她把手收回来搓了两下。"温的。跟人的体温差不多。"
"铁在发热？"
"顶上的石头在发热。链子传下来的。"
江晨伸手摸了一下顶上的石头。够不着，他踮了一下脚，指尖碰到石头底面。温的。比体温低一点，但确实是温的。
"这整个洞是温的。"他说。"石头在往外面散热。"
"底下有火？"
"底下有东西在烧。"
他端着风灵手里的灯往里走。火苗在他走的时候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指向洞的深处。他顺着火苗的方向走，头顶的铁链一根一根从他头上过去。有的铁链上挂了东西。不大的，拳头大小，黑乎乎的一团。
他停了一下，仰头看。铁链上挂着一个布包，布已经烂了，烂成黑灰色的一团。里面露出什么东西的角，铁的，锈得发黄。
"上头挂的什么？"赵铁山问。
"看不清。烂了。"
风灵把灯举高了。火苗蹿了一下，照亮了那个布包。布包底下露出来的那个铁角，是一把刀的刀柄。铁柄的，锈了一层，但形状还在。
"挂了一把刀。"她说。
"挂这儿干什么？"
"不知道。上供？"
"给谁上供？"
江晨没接话。他继续往里走。头顶那些铁链越来越密，从一根一根变成一片一片的，像铁织的网。铁网缝隙里透下来暗红色的光，光不亮，但密。
走了一小段，洞到头了。一堵墙。石头的，灰白色。墙上开着一条缝，竖的，缝宽两指。
江晨端着灯照了一下缝里面。缝那边有东西。石头台阶，往下的。台阶窄，一级一级往深处走，看不见底。
"又往下。"他说。
"这地底下到底几层？"赵铁山问。
"走了才知道。"
他把剑插回背后，侧身往缝里挤。肩膀蹭着两边的石头，石头是暖的。他挤进去以后站在第一级台阶上，脚底下踩实了。后面风灵把灯递过来，他把灯接住，火苗在他手里定了一下。
"下来。"他说。"灯在我这儿。你们跟着光走。"
风灵侧身挤进来。赵铁山侧身挤进来的时候肩膀又卡了一次，他骂了一句什么，然后使劲一顶，石头缝边上的灰掉下来一层。
琴仙子抱着琴匣侧身进来的。李清歌最后。她进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铁链，铁链还在原处晃着，带着钟摆一样的节奏。她把视线收回来，挤进了缝里。
七个人站在台阶上。江晨端着灯走在最前面。台阶窄，一步只能踩半只脚。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稳了才迈下一步。
走了大约一百级，台阶到头了。脚底下踩到平地。江晨把灯举高了，火苗照出去，照亮了一片空间。不大，跟上面那个洞差不多，但顶低，他伸手能够着顶上的石头。
顶上跟刚才那个洞一样，有铁链。但这里的铁链更细，手指头粗。链子从顶上垂下来，垂到底下，每一根链子末端都拴着一个东西。
江晨凑近了看。第一根链子拴着一块铁牌，巴掌大，方形的，上面刻着字。刻痕深，笔画清楚。他端着灯照了一下铁牌，字露出来了。
"第二层。无风。"
"什么意思？"风灵凑过来问。
江晨把灯照向第二根链子。第二根拴着一块铁牌，跟第一块一样大，字也一样清楚。
"第三层。无水。"
第三根链子。拴着铁牌。
"第四层。无光。"
他一路照过去。每一根铁链底下拴着一块铁牌，每一块铁牌上都刻着字。他数了数，从第二层到第十八层。每一层缺一样东西。
第六根。铁牌上的字变了。
"第六层。无路。"
第十八根。最后一根。
"第十八层。无声。"
他把灯放下了。火苗在他手里跳了一下。
"十八层。"风灵说。"底下还有十七层。咱们现在在第二层。"
"第一层呢？"
"第一层是上面那个洞。"
"那第二层就是这儿。"
"咱们要走到底？"
江晨把铁牌翻了个面。铁牌背面也有字，刻得比正面浅一点，像时间久了被磨了。他凑近了看。
"活人往下走。死人往上抬。"
他看完以后把铁牌挂回链子上。铁牌还在原位晃着。
"走。"他说。"往下走。"
"你不怕底下真没风没水没路？"
"没路就劈一条出来。"
他把剑从背后抽出来。剑身在暗红色的光里亮着。他往前走了两步，脚底下的地面开始变了。从硬的变成软的，像踩在厚布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地面是黑灰色的，表面有一层极细的颗粒，踩着不会陷下去，但脚底板能感觉到软。
"第二层。"他说。"无风。但脚底下是软的。"
他往前走。风灵端着灯跟着。火苗在无风的第二层里一点不晃，直直地指着前方。
前方是黑的。黑里面有一扇门。铁的。门上没有字。
当他走到门前面的时候，门自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