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笔趣阁】
xbiquge365.net,更新快,无弹窗!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记完了方子,又蹲回去守着那老汉,每隔一会儿就摸一次脉,认真得像在守着一座随时会塌的塔。
等病人被扶下去煎药了,后生们千恩万谢地散开,赵流才慢慢地站起来。
他揉着自己发酸的膝盖,转身一看,李宝儿还没走,正靠在后堂的门框上看着他。
"师父,"赵流走过去,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比刚才稳当了许多,"我刚才扎针的时候,其实脑子里乱了一瞬间。就那一瞬间,我想的是——万一扎错了怎么办。"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到您说的那句话。"
赵流挠了挠后脑勺,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上,"您说,我在布包上练过上千针,在萝卜上练过几百针,我早就会了,就是不敢信。我扎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万一错了怎么办',而是'我练过这么多次,应该是对的'。"
李宝儿点了点头:"这就对了。练一千次,就是为了那一次不犹豫。"
赵流嘿嘿笑了两声,忽然想到什么,又低下头去翻那个小本子,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十月廿九,午后,治一例肝风挟痰昏厥。针人中、内关,得气后苏醒。方用羚角钩藤汤加减。待复诊。"
写完,他合上本子,揣回怀里,抬起头时,脸上有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像自信,自信太张扬了;不想踏实,踏实太安分了。如果非要说,大概是一种"我知道我能行"的平静。
李宝儿看了他一会儿,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今晚请你吃酒。"
赵流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叫上王武、陈伯、周师傅他们,就说慧养堂请客。"李宝儿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补了一句,"庆祝咱们慧养堂的赵大夫,今天第一回独立救人。"
赵流站在回廊底下,被那句"赵大夫"钉在了原地。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傻呵呵地笑,笑得跟门口那排晾着的黄芪一样,又干又皱,但透着股实实在在的甜。
那天晚上的慧养堂,跟往常不太一样。
日头一落山,王武就张罗着把后堂的桌椅搬到了院子里。
秋天的夜凉爽爽的,没有蚊虫,天上一轮月亮挂得老高,银白的光洒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洇了墨的画。
王武在石桌上摆了几碟小菜,一碟盐水花生,一碟酱牛肉,一碟拍黄瓜,都是些粗菜,但摆得齐齐整整。
又拎了两坛黄酒过来,坛口的泥封刚拍开,酒香就窜出来,跟院子里晒了一天的草药味搅在一起,竟有股说不出的好闻。
陈伯是最先到的。他脱下诊时的白布褂子,换了件半旧的青灰短衫,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
他一屁股坐到石桌旁,先不拿筷子,先拍开了酒坛的泥封,对着坛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啊"的一声长叹,像是把一天的疲乏都叹出去了。
"好酒!"陈伯咂咂嘴,"宝儿今天大方了,这不是普通黄酒,这是南街老赵家的桂花酿!你们闻见没有?里头有桂花味儿!"
王武正在摆碗筷,闻言一愣:"老赵家的桂花酿?那可不便宜,一坛顶寻常酒三坛的价。"
"所以说是好酒嘛!"陈伯已经给自己倒了一碗,也不等别人,先抿了一大口,眯着眼睛回味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朝后堂喊了一声,"宝儿!赵流!你俩磨蹭什么呢?徒弟出息了,师父倒缩起来了?"
李宝儿从后堂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刚切好的卤藕,赵流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两摞碗。
李宝儿把卤藕放在桌上,在周明远旁边坐下。赵流把碗分给大家,然后挨着陈伯坐下了。
周明远今天也换了身干净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平时诊病时那副严肃的脸此刻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端着酒碗没有急着喝,先闻了闻,然后慢悠悠地说:"老赵家的桂花酿,我上回喝还是三年前。那时候他家的女儿出嫁,我随了一份礼,他回赠了我一坛。好酒。陈伯,你倒是有口福,沾了赵流的光。"
陈伯放下酒碗,一把搂住赵流的肩膀,力道大得赵流差点脸朝下栽进酒碗里。"那是!"陈伯嗓门震天响,"我跟你们说,今天赵流那一手,嘿!人中扎得准,内关扎得稳,那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比咱们当年强。我告诉你,你师兄第一次扎针——"
李宝儿端着一碗酒,本来正准备喝,听见这话,抬了抬眼皮,看了陈伯一眼。
陈伯被她那一眼看得酒劲儿都退了三分,嘿嘿干笑两声,但话已经开了头,不说完憋得慌。
他压低了嗓门,对着赵流的耳朵说——但那"低声"还是让满院子的人都听见了——"你师兄第一次扎针,那是个老太太,膝盖疼了十几年。你师兄那时刚学针没多久,胆子倒大,说扎就扎。
结果扎下去老太太嗷地一声——你猜怎么着?扎到旁边那根筋了!老太太跳起来追着你师兄满院子跑,脚也不疼了,利索着呢!"
赵流本来正含着一口酒,听到这儿"噗"地喷出来,酒液溅了一桌子。他呛得满脸通红,一边咳一边笑,笑得肩膀直抖:"陈伯!您、您别编了!"
"谁编了?"陈伯瞪着眼睛,一脸无辜,"周师傅你说!是不是有这回事?"
周明远端着酒碗,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微微一笑:"有。那老太太跑了三圈,后来不跑了,说膝盖真不疼了。你师兄扎偏那一针,误打误撞把淤血给震开了。老太太后来还专门送了锦旗来,说她是慧养堂第一个'被扎好了'的病人。不过——"他顿了顿,眼睛里有笑意,"扎好的方式确实有点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