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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太平洋的夜色浓稠如墨。
毕克定站在“破浪号”深海勘探船的舰桥上，透过防爆玻璃俯瞰着下方翻涌的黑色海水。船身随着涌浪缓缓起伏，船舱里的吊灯晃来晃去，在墙壁上投下摇摆不定的影子。他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雷达屏幕那个闪烁的红色光点上。
那个光点已经闪了整整四十分钟了。
“毕总，您最好来看看这个。”通讯频道里传来技术组组长孟婉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紧张。
毕克定放下咖啡杯，转身走向舰桥后方的通讯室。走廊两侧的管道嗡嗡作响，输送着从三千米深海抽取的矿产样本。三天前，毕克定通过财团的星际数据库锁定了一片位于公海下方的富钴结壳矿区——这种矿产是制造星际跃迁引擎核心元件的关键原料，在地球上极其稀有，而这里的储量足以撼动全球矿产市场。
通讯室里，孟婉正盯着面前的三块全息显示屏，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屏幕上的波形图剧烈跳动，像是某种生物的脉搏。
“什么情况？”毕克定走到她身后。
“我们在调试深海探测器的时候，声呐阵列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孟婉调出一段音频，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先是一阵刺耳的白噪音，像是砂纸摩擦金属。然后在白噪音的缝隙里，出现了一种有节奏的敲击声——三长，两短，三长。
停顿三秒后，重复。
三长，两短，三长。
毕克定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不是自然信号，这是摩尔斯电码。三长两短三长，是SOS。
“深度？”
“三千二百米。信号源位于矿区东侧约五海里的海沟边缘。”孟婉调出海底地形图，一条漆黑的海沟像一道伤疤横亘在矿区的边缘地带。“海沟最深处六千七百米，声呐显示信号源大致停留在海沟中段的一个岩架上。”
毕克定沉默了几秒。三千二百米的深海，水压足以把普通的潜艇像易拉罐一样捏扁。那里是阳光永远照不到的地方，是地球上最接近外星环境的地方之一。
“多长时间了？”
“从我们探测到信号开始，已经四十分钟了。但这个信号是循环播放的，发射功率很稳定，说明不是刚启动的。”孟婉顿了顿，“可能是……已经播放了很多年。”
毕克定拿出手机，打开神启卷轴的界面。自从解锁了星际权限后，卷轴新增了一个功能：扫描分析异常信号。他将手机对准屏幕上的波形图，卷轴的面板上浮现出一行字。
“检测到旧纪元星际求救信号。编码格式：流亡者舰队通用频段。信号特征：低功耗循环模式，预计已持续发射一万七千二百个地球日。”
一万七千二百天。毕克定默算了一下，大约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前，人类刚刚把第一颗人造卫星送进太空。而这个深埋在三千米海底的信号，已经在那里孤独地发送了四十七年。
“准备深海探测器。”毕克定收起手机，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我要亲自下去。”
“毕总！”孟婉猛地站起来，“三千米深的海底，我们的探测器极限深度才四千米，万一出了什么状况——”
“这个信号关乎财团的传承之谜。”毕克定打断她，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个闪烁的信号源上，“四十七年前坠落在地球上的星际求救信号，没有其他人发现过，偏偏被我们的声呐捕捉到了。你觉得这是巧合？”
孟婉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毕克定转身走出通讯室，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频道。响了三声后，对面接通了。
“我需要动用‘深海幽灵’的权限。”他说。
对面沉默了两秒。“深海幽灵”是财团封存在太平洋某处秘密基地的深海潜航器，配备了从外星科技逆向研发的耐压护盾，能够下潜至一万米的深海极限。这台潜航器的存在只有三个人知道，毕克定是其中之一。
“理由？”
“我在南太平洋矿区发现了一个持续四十七年的星际求救信号。信号编码来自流亡者舰队，和卷轴同源。”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通话结束。毕克定站在走廊里，听着船体外面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夜空中的星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只留下几颗最亮的，像是不肯闭上的眼睛。
一个小时后，“深海幽灵”被一架无标识的运输机空投到“破浪号”后方的海面上。潜航器长约七米，外形像一枚拉长的水滴，外壳是一种哑光的深蓝色，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到轮廓。毕克定穿着一身特制的抗压服，钻进狭窄的座舱，戴上通讯耳机。
“毕总，我们会在水面上全程监控。”孟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担忧，“一旦出现任何异常，立即上浮。”
“收到。”
座舱盖缓缓闭合，发出一声沉闷的气密锁定声。毕克定握住操纵杆，感受到潜航器缓缓沉入水中的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舷窗外，海面上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模糊的光斑。然后光斑也消失了，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潜航器下潜的速度很稳，每一百米报一次深度。毕克定看着仪表盘上的数字跳动：五百米，一千米，一千五百米。舷窗外偶尔游过一些发光生物，蓝绿色的光点像是深海里的星星。它们好奇地靠近舷窗，在被发现后又迅速游开。
两千米。水温降到了接近冰点，舷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毕克定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他调高了舱内温度，同时打开了卷轴的扫描功能。
“深度两千五百米，距离目标还有七百米。”他低声自言自语。
卷轴的界面上显示出前方的地形图。海沟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岩架的边缘像是一座海底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信号源就位于岩架的中段，一个突出的岩石平台上方。
三千米。
潜航器的探照灯打开了，两道白色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海底。岩架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沉积物，像是一层灰色的雪。偶尔有几条身形扁平的深海鱼从光柱中游过，眼睛退化成了两个模糊的灰白色斑点。
“目标出现在前方两百米处。”毕克定放缓了下潜速度，操纵潜航器缓缓向岩架靠近。
探照灯的光束扫过海底，照亮了各种形状的岩石。然后，光束停住了。
毕克定屏住了呼吸。
岩架的平台上，半埋在沉积物中的，是一艘他从未见过的小型飞船。飞船大约二十米长，外形像一片被压扁的柳叶，船体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和深海附着物，几乎和周围的岩石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卷轴的信号追踪锁定了它的位置，任何探测设备都会把它当作一块形状奇特的海底岩石。
但毕克定知道那不是岩石。因为在那艘飞船的尾部，有一盏小小的灯还在亮着。
那灯只有指甲盖大小，散发着微弱的、橘黄色的光，在一片漆黑的深海中，像是即将熄灭的蜡烛。
四十七年了。那盏灯亮了四十七年。
毕克定操纵潜航器缓缓靠近，在距离飞船十米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清楚地看到飞船的细节——船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左舷一直延伸到船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裂的。裂口边缘的金属向内翻卷，呈现出一种高温熔化后凝固的形态。
“孟婉，能收到我的图像吗？”毕克定问。
“……能。”孟婉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这是外星飞船？”
“流亡者舰队的逃生舱，或者侦察船。从型号来看，应该是单人驾驶的小型飞船。”毕克定调出卷轴中的星际文明数据库，将飞船的外形与数据库中的资料进行比对，“船体裂口的形态符合能量武器攻击的特征，而且不是普通的能量武器。卷轴分析显示，裂口边缘残留着一种高能粒子衰变的痕迹，这种武器在流亡者舰队的记录中属于……”
他停住了。
“属于什么？”孟婉追问。
“属于他们逃离的那个敌人。”毕克定的声音沉了下来，“四十七年前，有什么东西追击流亡者舰队的残余力量，一直追到了地球。这艘飞船在地球大气层外被击中，坠入了南太平洋。”
这意味着一个可怕的推论：四十七年前，追击流亡者舰队的那个“敌人”，可能也来过地球。或者，它们的侦察设备曾经扫描过这颗蓝色星球。
“毕总，如果那个敌人发现了地球——”
“它们没有。”毕克定打断了她的担忧，“如果有，我们现在就不会在这里说话了。这艘飞船坠落后发射了求救信号，但敌人没有追过来。要么是它们认为飞行员已经死了，要么是它们在追击途中被别的事情耽搁了。总之，四十七年没有动静，说明至少目前我们是安全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如果当年追击流亡者的敌人还在某个地方，那么他必须加快速度了。集齐传承信物，解锁卷轴的终极权限，或许能找到对抗那个敌人的方法。
“我要进入飞船内部。”毕克定说。
“……你认真的？”
“求救信号还在发射，说明飞船的应急系统还在运行。如果里面有幸存者——”
“四十七年了，怎么可能有幸存者？”孟婉的声音拔高了。
“地球人的极限寿命是一百年左右，但流亡者不同。”毕克定平静地说，“他们的休眠舱可以让生命体征降低到接近零的状态，理论上可以维持上百年。如果飞行员在坠落后启动了休眠系统——”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毕克定启动潜航器的机械臂，从潜航器底部的工具舱里取出一套激光切割器。切割器是利用星际技术改造过的设备，能够切开绝大多数已知的合金材料。他操纵机械臂夹着切割器，缓缓靠近飞船的侧面，选择了一个离裂口最近的平坦位置。
激光束亮起，在深海中发出一种诡异的蓝白色光芒。被激光接触的海水瞬间沸腾，冒出大量的气泡，咕噜咕噜地涌向海面。金属在高温下发出暗红色的光，然后开始熔化，一滴滴银白色的金属液落入海底的沉积物中，凝固成小小的珠子。
切割持续了十五分钟。毕克定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操纵机械臂的动作却始终平稳。终于，一块边长约一米的方形金属板被切了下来，露出飞船内部漆黑的舱室。
“保持通讯，我进去了。”毕克定将潜航器切换到自动驾驶模式，让它保持悬停在飞船旁边，然后从座舱里取出一个小型的推进器绑在腰间。
“毕总——”
“放心。”他打断了孟婉的话，“我有卷轴。”
他打开舱门，冰冷的海水瞬间涌了进来。抗压服自动启动保温系统，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一个温暖的保护层。毕克定深吸一口气，蹬着潜航器的边缘，向那艘沉睡了四十七年的飞船舱门游去。
穿过那道切割出来的开口时，毕克定感觉到一种异样的沉默。飞船内部比外面更暗，探照灯的光束照进去，扬起了一团团细密的沉积物颗粒，像是深海中的雪。舱壁上覆盖着厚厚的锈迹，各种管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在水中缓缓飘荡。
这是一艘单人飞船，内部空间不大。毕克定一眼就看到了驾驶座——一个半球形的座椅，表面覆盖着一层不知名的材料，经过近半个世纪的海水浸泡，依然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座椅前方是一排排早已失效的控制面板，屏幕全部暗着，只有最角落里的一个小屏幕上还亮着那个微弱的橘黄色光点。
那个光点就是求救信号的发射源。
毕克定游到控制面板前，用手套拂去面板上的沉积物。下面露出了一些符号和文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卷轴自动启动了翻译功能，将那些符号的含义投射到他的视网膜上。
“主控系统已失效。应急能源剩余0.3%。生命维持系统：休眠模式。休眠舱状态：运行中。”
毕克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休眠舱还在运行。
他环顾四周，在驾驶座后方发现了一个狭长的金属柜。柜子的外形像一口棺材，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材料，但被厚厚的沉积物覆盖着，看不清里面。毕克定游过去，用手套擦去透明面板上的沉积物。
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
一个女人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五官与人类相似但又不完全相同——眉骨更高，颧骨更窄，耳朵的轮廓呈现出一种优美的锐角。她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像是在做一场长达四十七年的梦。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在水中缓缓飘动，像是深海里的一种发光水母。
流亡者。
这是毕克定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流亡者——或者说，希望她还活着。
卷轴的扫描结果显示，休眠舱的生命维持系统仍在运转，但能量已经接近枯竭。0.3%的应急能源，如果继续维持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后，这艘飞船就会彻底变成一个冰冷的铁棺材。
毕克定没有犹豫。他通过卷轴向潜航器发送指令，控制它移动到飞船上方，放下绞盘和绳索。然后他小心翼翼地用激光切割器将休眠舱从飞船的固定架上拆下来，用绳索将整个休眠舱捆好。
上浮的过程比下潜慢得多。
潜航器拖着一个近两米长的休眠舱，上升速度被严格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毕克定坐在座舱里，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次休眠舱的状态。生命维持系统的能量储备从0.3%降到了0.28%，又降到0.26%，像是在倒数。
卷轴的界面上弹出一行提示：“检测到流亡者血脉。该生命体与财团创始人的基因序列匹配度：97.4%。判定身份：始祖血脉直系后裔。建议立即启动最高级别保护协议。”
毕克定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财团创始人的直系后裔。那个在数百年前流亡到地球、留下神启卷轴和惊人财富的星际流亡者，他的后代就在这个休眠舱里，在海底沉睡了四十七年后，被他从深海中捞了上来。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奇妙。
凌晨三点，“破浪号”上的船员们看到了海面上亮起的灯光。潜航器破水而出，带起一片白色的浪花。甲板上的人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绞盘收回，把那个银白色的休眠舱稳稳地放在甲板上。
孟婉蹲在休眠舱旁边，透过透明面板看着里面那张苍白的脸，嘴唇微微发抖。
“她还活着吗？”
毕克定摘下手套，把手掌贴在透明面板上。面板冰凉刺骨，但他能感觉到下面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那是生命维持系统运转的微弱震颤。
“还活着。”他说，“通知财团医疗部，启动一级响应。用最快速度把她送到日内瓦的私人医疗中心。动用所有资源，不管用什么方法，把她救回来。”
“她是……”
“她姓毕。”毕克定低头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按照辈分，我大概该叫她一声……姑奶奶。”
甲板上一片寂静。海浪拍打着船舷，像是深海传来的低语。那个被困在黑暗海底四十七年的求救信号，终于被人听到了。
而毕克定知道，这个女人醒来之后带给他的，绝不仅仅是一个失散多年的“亲戚”那么简单。她是从流亡者舰队最后一场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人。她亲眼见过那个敌人。她知道那个敌人在哪里，或者说——是什么。
卷轴的界面上，一行新的任务提示缓缓浮现：
“传承任务更新：唤醒始祖血脉后裔，获取流亡者舰队最后的战斗记录。任务奖励：解锁星际军备库权限。”
毕克定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已经散去了大半，银河横亘在天穹之上，无数颗星星冷冰冰地闪烁着。在那片星光之中，有什么东西也许正在沉睡，也许正在靠近，也许已经等待了四十七年。
而现在，倒计时开始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