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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杀机(第1/2页)
二月初八，杨铁的人送了一份急报进来。
送报的还是那个卖柴的斥候，半夜从侧门进的，柴筐往柴房一放，纸条塞在第三捆柴的绳结里。老仆取了送到杨旷手里的时候，纸条还是凉的，带着外面的夜风和柴火的烟味。
杨旷在灯下展开纸条。杨铁的字歪歪扭扭，但写得很密，歪得有规律，密得能看清。他先看最后一行，最后一行是结论：“有变。“
有变。两个字，杨铁平时不写结论，写结论说明事情超出了正常巡查的范围，超出了他自己能判断的。
他从头看。
通化门外盯了半个月，每天丑时三辆牛车出城往东去王家庄铁匠铺，打铁甲片，天亮前停，白天关门。半个月天天如此，没变过。
但二月初八变了。第一变：不是三辆车了，是五辆，多两辆。第二变：不是丑时了，是子时，提前了一个时辰。第三变：不是三辆都往东，是一辆往东四辆往南。
往南不正常。王家庄在东边，打铁的铺子在东边，铁往东走是打甲，往南走是什么？南边没有铁匠铺。
杨铁的人跟了往南那四辆。跟了五里，到了浐河边一个码头。码头平时运柴的，白天有柴船进出，半夜没有，只有一条船停着，不点灯。四辆车到了码头，铁搬上了船，船走了，往南。
浐河通灐水，灐水通渭水，渭水通黄河，黄河通洛阳。
杨旷看到这里手指停了一下。他脑子里有一条线，自动连上了：铁出长安，上船，走浐河，转灐水，转渭水，入黄河，到洛阳。洛阳有杨玄感的人。铁到了洛阳打成甲片，钉好了是重甲，穿在杨玄感的兵身上。
不是在长安打甲了。是在洛阳打。为什么换地方？因为长安有人盯，洛阳没人盯。宇文化及知道长安不安全了，换了。
这是第一个变化。
第二个变化更不正常。杨铁的人跟船的时候被发现了。不是被船上的人发现的，是被码头上一个“路过“的人发现的。半夜三更，浐河边，路过不正常。那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杨铁的人。一眼。不多看，不问，就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但那一眼够了。
杨铁的人扮成卖柴的，但半夜三更在浐河码头卖柴的不正常。不正常会被人记住，记住就会查。第二天，杨铁的人在城里又看见了那个人，在右屯卫营门口，他进了营。
右屯卫是宇文化及的。那个人是宇文化及的人。
宇文化及知道有人在盯码头了。
杨旷看完纸条，站起来在殿里走。三步到墙，转身，三步回来，坐下，又站起来。他前世在指挥所里就这样，接了不好的情报就来回走，副手说他把地板走出了一道沟。走的时候脑子转得快，脚步是节奏，有了节奏思路就顺了。
陈丽华从里间出来了。她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没束髻，垂在背后，发尾扫着腰。她没问怎么了，先看了他一眼。他穿着单衣，刚才睡觉穿的，袖子卷到肘，露出小臂，小臂上有鸡皮疙瘩，不是冷的是急的，急了血液往心脑走，四肢就凉了。
“宇文化及把铁运到洛阳了。“他说，没等她问。“不走东边打甲了，走水路运到洛阳给杨玄感。“
“给杨玄感。“她重复了一遍，不是没听清，是在嘴里过一遍，过一遍就嚼出味道了。
“对。上次他决定不告诉杨玄感，怕牵连自己。现在他送甲给杨玄感，是告诉了，是帮了。帮了就改变主意了。“
她走到案边坐下来，没倒茶，手搁在桌上，手指并着，指尖点了两下桌面。这是她理线的时候的动作，跟杨旷不同：他敲桌子是给自己打拍子，她点指尖是给思路分岔路，一条一条捋。
“不对。“她说。“宇文化及上次说不管杨玄感，怕牵连自己。现在他送甲给杨玄感，是帮。帮了就改变主意了。两种可能。“
她伸出两根手指。“一，他发现有人在盯，知道皇帝在查，查到了他就死，不如拉杨玄感一起，人多万一打，赢面大。二，他在给自己留后路，送甲给杨玄感是示好，杨玄感欠他一个人情，万一他在长安待不下去了跑到杨玄感那儿，杨玄感收他，因为送了甲，是投名状。“
“还有一种可能。“杨旷说。“杨铁的人被发现了。“
陈丽华的指尖停了。“被发现了。杨铁的人还活着吗？“
“活着，走了。扮成卖柴的没被抓，但对方看了他一眼，记住了。杨铁的人不能再去码头了，去了就被认出来。“
“盯断了。“她的声音沉了半寸。消息来源没了。
“但不影响大局。铁运到洛阳朕知道了，杨玄感在准备朕也知道了，够。“
“但妾身担心一件事。“她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不是慌，是警觉，像猫竖起了耳朵。“杨铁的人被发现了，宇文化及知道有人在盯。他会想谁在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皇帝。他会怕，怕了可能提前动。他在长安，在皇帝眼皮底下，动就是兵变。右屯卫两千人重甲四百，城里霸上一千城防三千，如果夜里突然出其不意两千冲宫，守得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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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她说得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但杨旷听见了。听见了心里就沉了一块。他不怕打仗，前世打了半辈子仗，枪林弹雨里钻过来的。但他怕兵变。兵变不一样，兵变是在自己家里被人捅刀子，防不胜防。
“陛下，要不要加强寝殿守卫？“她问。
“不用。“他说，快，像条件反射。“加强是告诉他朕怕了，他敢动。不用加强是告诉他朕不怕，他不敢。“
“但如果他孤注一掷呢？“
“他不会。宇文化及不是孤注一掷的人。一辈子都在算，每一步都留后手，孤注一掷是没后手，他不会。“
“但如果他被逼到没有后手了呢？“
“朕不逼他。继续等，不逼不催。让杨暕继续当传话筒，传但不传朕要动你了，只传朕在查黎阳仓。查不是动，他不怕，不会急到孤注一掷。“
“但他在送甲给杨玄感，是在准备。“
“准备不等于动。可能准备了一半停了，发现不划算就不干了。“
“他什么时候觉得不划算？“
“当他看到朕有三千萨水老兵的时候。三千加霸上一千加杨林两千加城防三千，九千对两千，碾压。他打不赢就不打，等着。“
“等什么？“
“等朕犯错。“
“陛下会犯错吗？“
杨旷看着她，三息。三息里他想了很多。前世在部队，团长说过一句话：指挥官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是自己的傲。傲了就看不见自己的错，改不了，最后输。
“会。“他说。“朕是人，人会犯错。但朕犯的错不会大，因为朕有你。替朕看，替朕想，朕犯了你说了朕改，改了就行。“
“妾身纠不了所有。“
“不需要所有，需要大的。朕犯了大错你说，朕听，听了改。“
“好。“
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炭烧到了一个节，裂了一声，“啪“，像折了一根干柴。火跳了一下又稳了。杨旷看着炭盆，炭烧红了，红到发白，白的地方塌下来，碎了，落下去，空了一块，少一块热。
“丽华。“他的声音变了。不是压低的变，是放下来的变。压低是怕别人听见，放下来是不怕她听见。跟陈丽华说话可以放下来，因为他不怕她看见他怕。
“朕告诉你一件事，不告诉别人。“
她看着他，等。
“朕怕。“
两个字。杨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牵了一下，像在咬什么东西，咬住了才说出来的。他是兵，兵说怕不容易，说出来是信她。
“怕什么？“
“怕有一天朕变成了杨广。“他说，声音没抖，但手抖了一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了。“朕手里有权，权越来越大，大会腐蚀人。前世有句话，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杨广被腐蚀了，朕会不会？朕不知道。朕怕有一天做了杨广做过的事，杀了忠臣害了百姓打了不该打的仗。朕怕自己。“
陈丽华看着他，五息。五息里她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是在想怎么回，是在看他。看他的脸，灯下的，半明半暗。明的半边是皇帝，暗的半边是兵。兵做了皇帝还是兵，兵会怕，皇帝不该怕，但他怕。怕不是软弱，是清醒，清醒的人才知道自己会变。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到跟他平视的高度。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磕了一声地砖，疼了一下她没皱眉。她的散发垂下来，从肩到胸，在灯下泛着青光。她抬眼看他，眼睛黑的，瞳孔大，因为灯暗，灯暗瞳孔就放大，放大了像两口井，井里有水，水映着灯。
“陛下。“她说，声音稳。她不能慌，慌了他更慌。她得稳，稳了就是锚，船在浪里晃锚不动。“妾身替你看着。如果有一天你变了，妾身第一个告诉你。“
“如果朕不听呢？“
“妾身不管你听不听。妾身说，说了你听好，不听妾身再说，说到你听为止。“
说到你听为止。
“好。“杨旷说。声音轻，轻到像怕说重了会碎。
“妾身也怕。“她说。
“怕什么？“
“怕陛下有一天不再跟妾身说真话。不说假话不等于说了，不说妾身不知道，纠不了。“
“朕改。从今天起，朕每天跟你说一件事，真的不编。“
“什么事？“
“朕心里想的。什么都可以。“
“好。妾身每天听一个。一个不够，但先一个，多了怕陛下累。“
“行，一个。“
两个人对视了三息，都笑了。不是大笑，是嘴角牵了牵，像冰面裂了一道缝，缝里透出暖来。
笑在初春的夜里，雪在化，瓦檐上水滴滴下来，嘀嗒嘀嗒，像钟在走。时间在走，下一步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