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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风声(第1/2页)
四月的风从北边来，带着沙。
沙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响了一天一夜。天黄了，黄到看不见太阳，太阳在沙后面，隔了沙像隔了层旧布，布后面的光不亮，暗黄的，照到地上地上也黄，黄到人发昏。
杨旷站在窗前看天。天不对了。前世在西北驻过防，沙尘天知道，沙尘天眼睛疼嗓子干，干到咳嗽，咳了痰里带沙。但这不是西北，这是关中，关中四月不该有沙。有沙是因为旱了，旱了地裂了，裂了土松了，松了风一吹就扬了，扬了就是沙。旱了沙来了，沙来了更旱，更旱了更沙，更沙了更旱。循环了。
但杨旷看的不是天。看天是站的姿势，站着看天脑子在转，转到纸上。
纸是杨铁的情报。
第一张：杨玄感在黎阳征到了八千人。八千不是三万，但比上个月多了三千。三千一个月，一个月三千，照这个速度三个月到两万，两万到三万再加两个月，总共五个月。五个月是九月。九月秋收了有粮了，粮够了就反。
第二张：杨玄感的人在洛阳城外买了三处宅子。三处宅子不连着，分散在城南、城东、城北。买了宅子是安置人，安置的是联络人。联络人负责接应，接应什么不知道，但分散了买说明在布点，布了点说明在准备，准备了说明不远了。
第三张：含嘉仓的粮出得快了。快了是因为杨玄感的人在提粮。提粮用了裴矩给的通行令牌，令牌是真的不是仿的。真的因为令牌是兵部发的，兵部有人给杨玄感通风，通了风令牌就到手了。到手了提粮合法，合法了查不了，查了是合法的。杨旷看到这条的时候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三下比平时多一下，多的一下是怒。
裴矩在偏殿。他站着，不坐，站了半个时辰了。站是因为他在汇报，汇报的人站着，坐着不郑重。裴矩汇报的时候腰直，直到像一把尺子，从头到脚一条线。他的脸瘦，瘦到颧骨架着皮，但今天颧骨上多了红，红不是胖了，是急的。急了血上脸，上了脸颧骨就红了。
“令牌的事查了，臣查到了。兵部武库司一个叫陈安的主事，大业七年进的兵部，杨玄感推荐的。陈安管令牌发放，令牌从他手里出的。出了多少臣不知道，但含嘉仓三个月出了八千石粮，用令牌提的，令牌都是陈安签的。“
“陈安现在在哪？“
“在兵部当差。没跑，没动。不动是因为他不知道被查了。臣没动他，不动他是因为动了杨玄感知道了。知道了他会提前反，提前反了朕没准备好。“
杨旷点头。点头不是满意，是认了裴矩的做法。裴矩的做法跟他的想法一样：不动，等。等杨玄感动了再收网，一网打尽。现在动了陈安是打草惊蛇，蛇惊了跑了或者咬人，都不好。
“令牌的事先记着。记了等朕处理。“杨旷说。“你继续查，查杨玄感在洛阳还布了多少点，布了多少人。“
“臣领命。“裴矩弯了腰，弯到标准。他的弯腰跟他的字一样，一笔不苟，不多不少。
裴矩走了杨林来了。杨林走路带风，风不是走出来的风，是身上甲碰出来的风。甲是铁甲，铁甲片碰着甲片，“哗啦哗啦“响。他穿了甲来，穿甲是来报军事的，报军事的人穿甲不穿袍。
“王叔。“杨旷让他坐。
杨林不坐，站着。站着的姿势跟裴矩不一样，裴矩站得直，他站得宽。两条腿叉开，比肩宽一倍，手背在身后，背手站着像一棵树长了根。
“陛下，辽东那边的人回来了。“
“多少人？“
“一百二十三个。“
杨旷的手指敲了一下。一下，不多。一百二十三加五十八加窦建德那边的四十七，拢共两百二十八。两百二十八离三千还差两千七百多。远。
但杨林没说完。他顿了一下，顿了是因为后面的话比前面重。
“辽东那边带回来一个人。“
“什么人？“
“萨水的校尉，叫赵诚。他带了三百多人，不是散兵，是成建制的。三百多人在辽东藏了两年，没散，没被高句丽收了，没被窦建德收了。自己活下来了，活下来了等朝廷来找。找到了赵诚，赵诚说他还知道辽东还有大约五百萨水散兵，分散在辽东各处。五百加他的三百，八百。八百加上现有的两百多，过了千。“
一千。杨旷的手指停了。停了是在算。一千老兵加霸上一千加城防三千加杨林两千，七千。七千对杨玄感的三万，少了。但老兵打新兵不是一个数对一个数，老兵一个顶三个新兵。一千老兵顶三千新兵，七千里有三千老兵顶一万。一万对三万，还是少。但杨玄感三万不齐，齐了的兵不多，加上杨玄感急了可能不到两万就反，两万对一万有一半的老兵，够了。
“赵诚在哪？“
“在霸上。臣安排他住下了。他要见陛下。“
“朕去。明天去。“
“他是个硬人。“杨林说。杨林说人硬是夸，不是骂。杨林眼里人硬是最大的夸，硬的人不怕死不怕苦不投降。杨林一辈子见过很多兵，硬的不多。
“多硬？“
“萨水败了，三十万溃了。溃了兵跑了，跑了是溃兵。溃兵跑散了，散了各自活。但赵诚没跑。他不跑，他收人。收了身边能收的，三百多，聚在一起往北走，走到辽东。辽东是高句丽的地盘，他在高句丽的地盘上活两年没被灭。没被灭是因为他硬，硬到高句丽的人不敢碰。“
杨旷点头。硬人他前世见过，部队里叫“硬骨头“。硬骨头打仗不要命，打完了也不散。不散是硬骨头的标志，散了的不算硬。
“还有一件事。“杨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纸条不是杨铁的人送的，是杨林自己的人送的。杨林的人盯的不是杨玄感，是宇文化及。
纸条上写了：右屯卫四月初一起，夜间加了一岗。加岗在子时，子时加了一岗是以前没有的。以前子时只有巡夜的，巡夜是走着看。加了岗是站着不动，站着不动是定点盯。定点盯什么不知道，但加了说明紧张了。紧张了是因为风声紧了，紧了是因为杨玄感快动了，快动了宇文化及要准备接应了。
杨旷看完纸条，放下了。放了手搁在桌上，手指没敲。不敲不是不急，是急到了不敲。敲是急的出口，出口堵了是不敲，不敲了是更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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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叔，你的人继续盯。盯宇文化及的兵晚上加不加岗，加几岗，什么时候加的什么时候撤的，都记。记了报朕。“
“老臣领命。“杨林说完没走，站着不动。不动是有话说。
“王叔还有事？“
“陛下，老臣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说。“
“陛下出城打杨玄感，城里宇文化及有兵。老臣的一千留城里，但老臣想跟陛下走。老臣走了城里谁带兵？“
“苏威管民政，城防三千有城门郎管，城门郎听苏威的。一千老兵里有没有能带队的？“
“有。赵诚。赵诚是校尉，校尉能带一百。但赵诚刚来，刚来的人不知道城里的路数。“
杨旷想了三息。三息里他在盘人。盘来盘去盘到一个人。
“杨铁。“
“杨铁走了谁盯杨玄感？“
“杨铁不走了。朕让他的人继续盯，他本人回来守城。杨铁是斥候出身，斥候守城不行但盯人行。朕让他在城里盯宇文化及，盯了一有动静他接。“
杨林想了一下，点了头。点头是认了。认了是因为杨铁虽然年轻但靠谱，靠谱的人盯人放心。
“老臣跟陛下走。带了九百走，留一百在城里给杨铁。“
“九百够吗？“
“够了。陛下出城带杨铁的斥候两百，赵诚的三百多，老臣的九百。加一起一千四。一千四打杨玄感的两万，少了。但老臣打仗不打数，打势。势对了少的能赢多的。“
“什么势？“
“快。快打慢。杨玄感是新兵，新兵慢。慢在集结慢在行军慢在布阵。集结三天，行军五天，布阵一天。朕快，快在先到先打。先到的是以逸待劳，后到的是疲惫之师。疲惫之师遇到以逸待劳，乱了。乱了就好打。“
杨旷看着杨林，五息。五息里他在看这个老将。老将六十多了，脸上疤从左眉到右颊，一道横肉像刀劈的缝。但他的眼睛亮，亮到不像六十的人。老将不怕打仗，怕的是不打。不打仗的老将像搁在鞘里的刀，刀搁久了生锈，锈了就钝了。杨林想打，打了不锈。
“王叔，朕打杨玄感不是一仗的事。是几仗的事。第一仗破了锋，第二仗断了粮，第三仗围了人。三仗打完杨玄感就没了。“
“第一仗谁打？“
“朕打。朕带一千四先到，先到先打。打了破了杨玄感的锋，锋破了兵散，散了不能聚。聚不了就弱。“
“陛下亲领前锋？“杨林的声音变了，变粗了，粗是因为急。急是因为皇帝打前锋。皇帝打前锋是拿命去拼，拼了万一伤了怎么办。
“朕打过仗。前世打了半辈子仗，不是纸上谈兵。朕在前线比在后方有用。在前线能看到地形能看到兵能看到敌，在后方看的是报，报慢了，慢了战机误了。“
杨林张了嘴想说什么，咽了。咽了是因为他知道杨旷的脾气，说了不走不改。杨旷是兵，兵上前线是本分。不让他上是因为他是皇帝，但皇帝不让他上他也不安，不安了指挥不好，不如让他上。上了好，好了打完回来。
“老臣护着陛下。“
“不用护。朕有杨铁的斥候，有赵诚的兵。王叔在朕旁边，朕不冲前面。朕在中军指挥，指挥不动手。动手的是赵诚和杨铁。“
杨林点头。点了又加了一句：“陛下不穿龙袍上战场。“
“不穿。穿布袍。龙袍太扎眼，扎眼了成了靶子。靶子不好，不好活在。“
杨林走了。走了甲响了一阵，“哗啦哗啦“远去了。远去了杨旷一个人在偏殿里坐着。炭盆里的炭不多了，火暗了，暗了影子长了，影子投在墙上，一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
陈丽华进来了。她走路没声，但杨旷知道她来了。知道是因为他闻到了，她身上有皂角的味。皂角是洗衣服用的，她洗了衣裳换了，换了的衣裳有皂角味。
“丽华。“
“嗯。妾身听到了。“
她在外间听。听是她的本事，走路轻听人说话不漏。她听到了杨林的话，听到了杨旷要打前锋，听到了杨铁守城，听到了赵诚。
“你怕不怕？“
“怕。“她没犹豫，说了。说了不是怯，是实话。实话比假话好，假话壮胆不壮心，心怕了假话说不怕也没用。
“怕什么？“
“怕陛下伤。怕陛下出城了宇文化及在城里动手。怕一去不回。怕很多。但怕了不去吗？不去杨玄感反了关中大乱，乱了百姓死。百姓死了比陛下伤更怕。所以怕了去，去了怕着打，打完了怕完了回来。“
陈丽华走到他身后，站了。站了没坐，站着看他的背。背不宽，灰布袍底下肩胛骨的形状看得到，不算厚，但直。直的背是兵的背，兵的背直是因为随时能弹起来。
“妾身给您做一件事。“
“什么？“
“妾身给您缝一面旗。旗上写一个字。“
“什么字？“
“隋。“
隋。隋是国号。旗上写了隋，隋是皇帝的旗。皇帝带兵打出去，打了旗出去。旗走了百姓看到了知道皇帝亲征，亲征了百姓安心。安心了不乱，不乱了后方稳。后方稳了前方好打。
“好。你缝。缝大了朕打着走，走到哪百姓看到哪。“
“嗯。妾身今晚缝。“
她走了。走了杨旷听到她在外间翻布的声音，翻布是找布，找了布裁，裁了缝。缝一晚上，明天旗就好了。
杨旷坐回蒲团上。炭盆里的炭又裂了一声，“啪“，碎了。碎了的炭塌下来，塌了空了一块。空了加新炭，加了火旺了，旺了好。
旺了好，好了明天去霸上看赵诚，看了赵诚带了兵回。回了练，练了等。等杨玄感反，反了打，打完了回来。
回来了天下太平了。
太平了还债，还了少一条。少了轻一点，轻了走，走到太平。太平了就好。